第304章 做一個有責任心的商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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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廉輝代表維港投資召開記者會,宣佈此項交易,並表示將向遠東銀行董事會派駐兩名董事。

訊息傳出,邱德更心頭一緊。陳耀豪在香港聲勢正盛,他不敢怠慢,隨即主動發出邀請,歡迎維港投資進入董事會。

一場看似平常的股權交易,卻在暗流湧動的香港金融市場,投下了一枚意味深長的石子。

邱德更絕非尋常人物,他是香港商場上一路拼殺出來的梟雄。

1950年避難來港時,香港遠非今日繁華。初到異鄉,生存維艱。

早年在上海經營小戲園、放過幻燈片的經歷,成了他在這座城市的立身之本——憑著這門手藝,他勉強站穩了腳跟。

後來盤下荃灣戲院,開啟“郊野放映”之路,竟意外踏準了香港娛樂業騰飛的節奏,由此賺得第一桶金。

幾十年間,他逐步構築起一個橫跨銀行、證券、地產、酒店、影劇院、報業的商業王國,甚至投資興建了仿古主題樂園“宋城”。

面對這樣一位白手起家的對手,如何平穩取得遠東銀行的實際管理權,成為陳耀豪眼下的首要課題。

他立即召集梁宏商討對策。

“梁生,對遠東銀行的事,你怎麼看?”

“邱生搶先向媒體表示歡迎我們派駐董事,這是以退為進、先發制人。若我們強行奪權,道義上先落了下風。”梁宏分析道。

“不錯。”陳耀豪指節輕叩桌面,“大家都是華商,面上總要留有餘地。但你可以私下接觸其他董事和股東,爭取‘刃不見血’地拿下管理權。”

梁宏會意點頭。

“另外,眼下地產暴跌,遠東銀行難免受到波及。你去摸清底細,看看是否能用資金支援換取對方讓步。”陳耀豪補充道,“面子是互相給的。”

他並不打算對邱德更步步緊逼——不僅因為對方是商場前輩,更因邱德更素有愛國商人之譽,多年來對內地多有捐助。

這樣的對手,值得一份體面。

窗外暮色漸沉,維港兩岸陸續亮起燈火。一場沒有硝煙的股權博弈,已在平靜的表象下悄然展開。

十一月初的荃灣,空氣裡帶著海港特有的鹹溼。

遠東銀行大廈矗立在老城區中心,樓體已有些年月,灰白色外牆在陰天裡顯得格外沉鬱。

上午十點,三輛黑色平治緩緩駛入大廈前庭。

車門開啟時,一位三十出頭的男子已快步迎上——邱達昌,邱德更的次子,未來遠東集團的接班人。

他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裝,姿態恭謹卻不顯卑微。

“陳生,家父正在樓上等候。未能親迎,還請您海涵。”

陳耀豪與他握手,感覺到對方掌心乾燥穩定。

“達昌兄客氣了。邱老是前輩,本該我們晚輩主動拜訪。”

電梯平穩上升。轎廂鏡面映出三人的身影:陳耀豪神情自若,梁宏目光銳利,邱達昌則微微垂著眼。

十八樓到了,厚重的橡木門無聲滑開。

會客室比想象中簡樸。深色實木傢俱,皮沙發已磨出光澤,牆上掛著香港六十年代的黑白街景照片。

邱德更坐在辦公桌後,正低頭看一份檔案,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聽到腳步聲,他才緩緩抬頭。

“陳生,請坐。”

沒有起身,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七十四歲的老人眼神清亮,看不出傳聞中“老年痴呆”的痕跡,只有歲月沉澱出的銳利。

陳耀豪在對面沙發落座,梁宏自然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這個細節讓邱德更眼角微動——香港商界人人都知道,梁宏是和記黃埔的掌門人,但在陳耀豪面前,他依然恪守著“下屬”的本份。

“邱老這辦公室,很有老香港的味道。”陳耀豪環顧四周,語氣平和。

“我們這代人,習慣了一茶一飯都來之不易。”邱德更放下鋼筆,靠向椅背,“不像你們年輕人,生來就在好時代。”

話裡有話。陳耀豪微笑以對:“時代好壞,終究要靠人把握。邱老當年從上滬到香港,一盤幻燈片起家,不就是在壞時代裡闖出的好局面?”

提及往事,邱德更神色稍緩。五十年代初他逃難來港,身上只剩幾卷膠片。

在荃灣戲院放幻燈片,一晚收幾毫錢,硬是攢出了第一間戲院。

那時候的香港,遍地是機會,也遍地是荊棘。

“陳生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敘舊吧?”

“邱老明鑑。”陳耀豪身體微微前傾,“維港投資成為遠東銀行第一大股東,自然要為銀行長遠發展考慮。

如今的金融市場,傳統家族管理模式恐怕難以為繼。”

“哦?”邱德更端起茶杯,吹開浮葉,“陳生認為該怎樣管理?”

“專業化、國際化。引入獨立董事制度,建立風控體系,拓展跨境業務。”陳耀豪語速平緩,每個字卻都清晰有力,“香港要維持金融中心地位,銀行不能只做存貸生意。”

邱德更沉默片刻。他何嘗不知時代在變?

但遠東銀行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從荃灣街頭的小錢莊,到如今擁有十幾家分行,每一步都有他的心血。拱手讓人,談何容易?

“陳生可知,銀行這行當,在香港是戴著鐐銬跳舞?”老人忽然問,“不能向關聯企業貸款,監管比誰都嚴。

李超人、鄭裕彤這些大亨,哪個沒有動過辦銀行的念頭?最後都知難而退。”

“正因為難,才值得做。”陳耀豪目光堅定,“香港未來需要的,不是又一個家族金庫,而是真正有競爭力的金融機構。

滙豐、渣打能做到的,華資銀行為什麼不能?”

窗外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射進來,在深色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邱德更望著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荃灣戲院破舊的放映室裡,膠片轉動時投在銀幕上的光。

時代確實不一樣了。那個靠人情、靠膽識就能闖出一片天的年代,正在緩緩落幕。

“陳生打算怎麼做?”

“我會增資擴股,引入戰略投資者。管理層需要重組,但邱老可以擔任榮譽主席,銀行的老員工,只要有能力,都會留任。”陳耀豪頓了頓,“遠東銀行這塊招牌,我會讓它比現在更亮。”

這不是商量,是告知。邱德更聽出來了。他看了看站在陳耀豪身後的梁宏,又看了看門口垂手侍立的兒子,忽然笑了。

“後生可畏啊。”他站起身,第一次主動伸出手,“那就按陳生說的辦吧。”

兩手相握。陳耀豪感覺到對方手掌的皺紋,也感覺到那股尚未消散的力量。

“謝謝邱老成全。”

離開大廈時,天空已完全放晴。坐進車裡,梁宏終於開口:“比想象中順利。”

“他比誰都明白,硬扛沒有意義。”陳耀豪望向窗外,遠東銀行的招牌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老一輩企業家最可貴的就是這點——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車子駛出荃灣,匯入彌敦道的車流。

陳耀豪閉上眼睛,腦海裡已浮現出新的藍圖:ATM網路、跨境結算、財富管理、投資銀行……遠東銀行不會只是“陳半城”版圖上的一塊拼圖。

它會是一把鑰匙,開啟更廣闊天地的大門。

進入八十年代,香港前途未定的陰影籠罩全城,部分資本開始“兩頭押注”,中產階層更是大規模拋售港元資產,籌劃移民。

銀行業因經營策略冒進,貸款過度集中於房地產與股市等泡沫領域,風險早已暗中累積。謝利源金鋪倒閉、恆隆銀行擠兌風波接連爆發,市場謠言四起——甚至有傳聞稱“人民幣將取代港元”,市民人心惶惶。

恐慌迅速蔓延:外幣兌換視窗排起長隊,超市貨架被搶購一空。港元匯率持續承壓,自1982年中跌破6:1關口後一路下行,歷史最高時竟跌至9.6港元兌1美元。為挽救金融體系,港府最終不得不實施聯絡匯率制度,將匯率錨定在7.8:1。

即便如此,在接下來的兩年多里,港元仍累計貶值近四成。

陳耀豪早已從財報與市場資料中察覺危機端倪,並提前佈局。此刻正值中英談判敏感期,部分本地報刊開始發文抨擊港英政府“為談判施壓不惜打金融牌”,標題直指:“誰發行鈔票,誰就須對市民負責”。

面對愈演愈烈的匯率危機,港府不得不向城中富豪尋求支援。

9月11日,陳耀豪應邀前往港督府。尤德在書房親自接待,神情凝重。

“督憲,香港是我事業的根基。看到當前局面,我深感憂慮,也願為穩定繁榮盡一份力。”陳耀豪開門見山,將黃埔碼頭重建專案的方案書置於桌上。

計劃顯示:整個黃埔花園專案總投資約五百億港元,分十年推進,年均投入五十億。這還不包括天水圍專案的資金。

尤德仔細翻閱後,當即表示支援,並承諾給予政策優惠:對入駐天水圍黃埔廣場的企業實行稅收減免,黃埔船塢地塊“工轉商”的補地費按五折計算。

這雖是港府為穩人心而急需的大專案,但陳耀豪也樂得順勢而為。

“此外,為穩定港元匯率,我願從海外調入美元,透過遠東銀行進行兌換,支援市場信心。”他補充道。

尤德聞言,神情明顯一振:“陳生此番貢獻,港府銘記在心。”

事實上,陳耀豪在整個港元下跌過程中始終未參與做空——他珍惜商業信譽。但也未曾過早介入救市,只因清楚真正的低點尚未到來。

如今時機已至,是該下場了。

離開港督府時,暮色漸濃。陳耀豪坐進車裡,對梁宏吩咐:“通知財務部,開始分批購入港元。匯率破8之前,不急;破8.5之後,加速。”

車子駛入中環傍晚的車流,兩旁霓虹漸次亮起。這座城市的金融脈搏正在劇烈波動,而有些人,已經準備好為它注入一劑強心針。

窗外的香港,燈火依舊璀璨,只是每盞光下,都藏著不同人的盤算與抉擇。

9月12日。

港府宣佈加息三釐,並表態正研究穩定港元匯率方案。

同日,黃埔集團公佈五百億港元投資計劃,為低迷的地產市場注入一絲暖意,部分投資者開始轉向觀望。

也在這天,遠東銀行釋出公告:陳耀豪已從海外調集鉅額外匯,將透過該行向市場提供美元流動性,以支援港元匯率。為惠及普通市民,每人每日限兌五萬美元。

設定限額,既因美元儲備有限,也為避免恐慌性擠兌。

在陳耀豪看來,普通市民才是社會最敏感的神經,他們的信心,才是香港穩定的基石。

他為此準備了15億美元額度,足以支撐至十月中旬。

遠東銀行各網點每日透過廣播呼籲市民保持冷靜,“相信港府治理能力”。

那些選擇持有港元的市民自然欣慰,即便有人兌換美元后因匯率波動受損,事後也難以歸咎於陳耀豪——市場行為,風險自擔。

至10月14日,一個月內遠東銀行累計兌出約十五億美元(部分資金來自花旗銀行信貸支援)。

僅匯率差價,便為陳耀豪帶來近十億港元利潤。

在旗下媒體引導下,這番“調外匯、穩民生”的舉措廣受好評,可謂名利雙收。

陳耀豪對此並不意外——世事總有兩面,有人感激,亦難免有人非議。

他並未滿足於此。市場的恐慌往往蘊藏著真正的機會,他的目光已投向下一場佈局。

香港股市中有隻股票被散戶稱為“八號仔”,因其程式碼0008——那正是置地集團旗下的香港電話公司。

前世記憶中,置地在1982年底債務規模已逼近百億港元,被迫變賣資產回血:

1983年,怡和系先後出售南非公司、夏威夷甘蔗園,套現逾十八億港元;又將香港電話38.8%股權售予英國大東電報局,作價十四億港元。

即便如此,三十多億資金仍未能填平置地的債務深淵。

如今風暴已至,獵物漸露疲態。陳耀豪站在維港中心的落地窗前,指尖輕敲玻璃,彷彿在叩問這座城市的心跳。

潮水退去時,才知道誰在裸泳。而現在,正是彎腰撿拾貝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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