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趙家峪之殤（1 / 1）
夜色未褪，趙家峪卻已亮如白晝。
火把，馬燈的光芒在硝煙瀰漫的院落和巷道間晃動，映照著遍地狼籍與觸目驚心的血跡。
血腥味、硝煙味、焦糊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秀芹身邊，衛生隊隊長老陳已經做了最緊急的止血和包紮，但眉頭緊鎖，面色極其凝重。
他抬起頭，看向圍在身邊的李雲龍、趙剛和燕雲桓，聲音乾澀而沉重。
“團長，政委…秀芹同志傷勢非常危險。
子彈從鎖骨下方射入，應該是傷到了大血管和肺尖，失血太多，血壓幾乎測不到了。
咱們這裡條件有限，手術器械和血漿都不夠……必須立刻後送，到總部醫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李雲龍渾身一顫，握著秀芹的手又緊了幾分，彷彿想將自己的生命力渡過去。
他張了張嘴，這個鐵打的漢子臉上頭一次浮現出了惶恐蒼白之色。
趙剛果斷下令：“立刻準備擔架！老陳，你親自帶最好的衛生員跟隊！
警衛連一排，負責沿途護送！用最快的速度，趕往總部醫院！這是命令，不惜一切代價！”
“是！”
老陳和周圍的戰士齊聲應道，動作迅捷卻異常小心地將氣息微弱的秀芹移上擔架，蓋上厚厚的棉被。
又在燕雲桓的提醒下，用繃帶和木板將她的身體在擔架上做了簡易固定，防止顛簸加重傷勢。
一隊精銳戰士立刻護衛著擔架，衝出了仍在清理中的小院，向著村外，向著總部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聲和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李雲龍的目光一直追隨著擔架消失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了，才猛地轉過身。
他臉上的悲痛瞬間被一種近乎猙獰的暴怒所取代，雙眼赤紅，掃視著滿目瘡痍的院落和遠處傳來哭聲的民房區域。
“老趙，傷亡……統計出來沒有？！”
趙剛手裡已經拿著一份初步的報告，手指用力到幾乎將紙張捏破。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初步統計……鄉親們……犧牲三十九人，重傷十一人，輕傷二十多人…大部分是手雷破片和流彈造成的。
咱們的戰士……犧牲七人，重傷五人，輕傷十五人，犧牲的同志裡，有兩位是獵鷹的隊員，在村口阻擊和外圍突進時……”
“狗日的山本！狗日的特戰隊！”
李雲龍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焦黑的半截樹幹上，拳頭立刻見了血，他卻渾然不覺。
“老子一個團部駐紮的村子，讓鬼子摸進來殺了這麼多人！還差點……”
他猛地頓住，後面的話說不下去，那是比殺了他更難受的剜心之痛。
燕雲桓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剛才那個在槍林彈雨中如同鬼魅般搏殺、發出撕心裂肺吼聲的人不是他。
只有那雙眼睛，幽深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所有的火焰都被壓在了冰層之下，反而更讓人心悸。
他接過趙剛手中的報告，目光快速掃過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
那些犧牲百姓的名字，很多他都認識，趙老栓，柱子娘，二丫……鮮活的面孔彷彿還在眼前。
“山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團長和團部核心，對村民的殺傷，一部分是製造混亂和掩護的佯攻造成的，一部分是交火中的流彈和爆炸波及。”
燕雲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做最冷靜的戰術覆盤，但他握著報告邊緣的手指，指節已然發白。
“他們的行動效率極高，配合默契，戰術目標清晰，今晚若不是我們反應預案起了作用，獵鷹和三營的弟兄拼死頂上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的傷亡呢？”李雲龍咬著牙問。
“院內擊斃五人，外圍擊斃八人，包括斷後小組全部，初步判斷，山本成功突圍帶走的人員，不足五十人。”燕雲桓頓了頓。
“但核心骨幹，包括山本本人，應該都在突圍序列中，我們……沒能留下他。”
“便宜這狗孃養的了！”
李雲龍胸膛劇烈起伏，但他畢竟是歷經無數血戰的老將，深知此刻憤怒解決不了問題。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看向燕雲桓：“你小子…今晚，多虧了你。”
這話說得艱難，卻發自肺腑。
他知道，如果不是燕雲桓以身為餌，獨自拖住院內大半敵人，攪亂其部署，爭取了那至關重要的幾分鐘，等山本徹底控制小院，從容佈置防禦或撤退，別說秀芹，整個戰局都可能被改寫。
燕雲桓微微搖頭，沒有接這話茬。
對於發生了這等事，他內心同樣沉重，他沒想到沒了朱子明，竟然還出現了周維民這個叛徒！
山本的狡詐，當真是令人防不勝防！
趙剛緊接著開口道：“當務之急，一是全力救治傷員，安撫鄉親，做好犧牲同志的撫卹和烈士安葬工作。
二是立刻加強全團，尤其是團部、各營連指揮部的警戒級別，完善應急預案。
三是總結今晚的經驗教訓，特別是排除周維民外，還有沒有別的隱藏奸細，此次教訓，給予我獨立團的教訓實在是太大了！”
這時，一名通訊兵跑過來：“報告團長、政委！總部急電！”
趙剛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臉色更加嚴肅：“總部已經知曉趙家峪遇襲，首長震怒，嚴厲斥責了相關情報和警衛工作的疏漏。
命令我團嚴密戒備，妥善處理善後，並要求詳細上報戰鬥經過和敵軍戰術特點，同時……”他看了一眼李雲龍。
“總部首長特別指示，要不惜代價救治秀芹同志，總部醫院已經接到通知，做好了接收準備。”
李雲龍默默點了點頭，心中稍感一絲慰藉，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責任和愧疚。
他看著逐漸亮起的天色，以及開始在幹部組織下清理廢墟、收斂遺體、照顧傷員的戰士們和鄉親們，一種混雜著悲痛、憤怒和決絕的情緒在胸中激盪。
“老趙，雲桓。”李雲龍的聲音沙啞卻堅定。
“仗打到現在，我們獨立團什麼硬仗、惡仗沒打過？死人的事情見多了！
可今天不一樣，鬼子把刀捅到咱老百姓心窩子裡了，捅到咱團部炕頭上了！這個仇，老子記下了！獨立團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