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去壽宴（1 / 1）
小胖子杜景昭捧著茶碗，眼睛瞪得溜圓。茶湯入口時，先是玫瑰的清香，接著是茶葉的清苦，餘味裡還帶著冰碴的涼爽，從裡到外，似乎毛孔都張開了，暢快無比。
他“咕咚”嚥下去，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放，抓著棲霞的袖子就問：“掌櫃的，你這茶好喝，能把方子給我嗎？”
棲霞被他晃得哭笑不得，輕輕拉開袖子：“小郎君，這可是我們隱香閣的獨家秘方，哪能隨便說？”
“秘方？”杜景昭眼珠一轉，朝長隨使了個眼神，長隨會意，從懷裡掏出個沉甸甸的錢袋，“嘩啦”一聲倒在桌上，金葉子、銀錠子滾了一桌，看得街坊們都吸了口涼氣。
“我花錢買還不行嗎？你開個價！五十片金葉子可好？一百片？”
街坊們看著桌上那堆金燦燦、銀閃閃，眼睛都直了，一轉都不敢轉。棲霞不由想起自己入長安第一天，因無意中露富而引來眾人圍攻，後來又被大方騙的慘痛往事，這種錯誤，她絕不能再犯。
棲霞笑了笑，把桌上的金銀都撿回錢袋，硬塞給那長隨：“小郎君，隱香閣是小本生意，只供街里街坊解個渴，不值當這許多錢。何況現下已經過了中秋，冰茶馬上下市了，小郎君不如明年暑天再來品嚐。”
街坊們見棲霞竟然把到手的金銀往外推，無不露出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棲霞心裡卻在流淚，真不是她不愛財，實在是消受不起啊！她又想到，自己一直詬病李重瀾喜歡隨手撒金子，太敗家，現在看起來，他比起小胖子竟已是十分克制了。
杜景昭顯見有些失望，但還是不死心：“那你還有什麼別的花樣，可以秋天飲用的？”
棲霞想了想道：“還真有，我們正打算推一款新品。”
“新品？”杜景昭瞬間忘了買配方的事，小胖臉都快貼上來了，“有什麼新品？是甜的還是苦的？用的是新茶還是老茶？快端上來讓我嚐嚐！”
“急什麼？”棲霞無奈地搖搖頭，轉身示意大方取來新茶。她拈起一小塊茶餅，先是置於文火上烘烤，不斷翻動，不一會兒，茶餅表面開始起小泡，散發出幽幽香氣。
棲霞撤去火源，用紙囊將茶餅包裹起來，再細細碾碎成末，過篩，將留下來的均勻細膩的茶末貯於竹盒備用。
纖纖素手撥弄，一長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眾人看得目不轉睛，只覺新奇極了，也好看極了。
接著，小凡送上煎茶的器具，棲霞不緊不慢地循著三沸、育華、分茶、品飲的流程煎起茶來。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茶湯呈淺黃綠色，伴隨著蒸騰的水汽，一股清甜的茶香飄散開來。
杜景昭早就等不及了，棲霞剛把茶碗遞過去，他就端起來抿了一口，半晌，眼睛裡盡是迷惑：“掌櫃娘子，你的茶湯裡為何不加香料與糖鹽？喝起來倒有幾分茶葉的苦澀。”
棲霞微微一笑：“是，我以為，茶葉本身的清香，就是人間上品。李白詩云，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茶亦是如此，過多的香料和佐料，掩蓋了茶葉本身的真味，反倒喧賓奪主。”
她又道：“小郎君是貴客，不敢怠慢，我今日用的茶葉，是峨眉雪芽，乃輕雲大師友人所贈。此茶生於雲霧空濛的峨眉山頂，產量極稀少，若用香料掩蓋，豈不是暴殄天物？”
杜景昭愣了一愣，又品了一口茶，一拍大腿：“掌櫃娘子，你來我府上吧！”
棲霞一愣：“去你府上做什麼？”
“我祖母就要做壽了！”杜景昭搓著雙手，“我正愁沒什麼好東西獻壽呢！她老人家最酷愛飲茶，宮裡送的那些好茶，她早就喝膩了。你這民間茶肆的茶頗有新意，你要是給她辦個茶宴，她肯定高興！”
棲霞猶豫了：“可我們只是市井茶肆，煎的茶也是供給街坊鄰居的，哪能去貴府獻藝？萬一做得不好，惹得老夫人不高興，反倒壞了小郎君的心意。”
“無妨無妨！”杜景昭擺擺手，“我祖母最隨和了，上次我把街頭買的糖畫帶回去，她還誇好看呢！”他拉著棲霞的袖子不放，“你就答應吧！我一定給最豐厚的報酬，還讓廚房給你做愛吃的點心！”
街坊們也跟著勸：“盧娘子，這是好事啊！貴人府上的壽宴，多體面！”“去唄去唄，讓那些貴人也嚐嚐咱們隱香閣的茶！”
任嘉恆站在一旁，心裡酸溜溜的，卻也跟著說：“盧掌櫃，杜小郎君一片心意，你就去吧。要是需要幫忙，我也可以……”
話還沒說完，杜景昭就瞥了他一眼：“不用不用，有盧掌櫃就夠了！”任嘉恆的話卡在喉嚨裡，臉都憋紅了。
棲霞看著杜景昭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眾人鼓勵的目光，不由把目光投向李重瀾。貴人的事她不懂，生於富貴的李重瀾則不同。只見李重瀾向她輕輕頷首，嘴唇翕動，輕輕說道：“杜老太君人還不錯。”
棲霞最後看向師父。只見輕雲依然闔目打坐，口中唸唸有詞，彷彿萬事萬物皆不縈於心。
棲霞的心定了，她頓了頓，對杜景昭道：“好，這個單子我接了。不過重酬就不必了，小郎君曾經在我萬分狼狽之時伸出援手，這次就當我回報小郎君。”
杜景昭用小胖手撓撓頭，眼神迷茫：“我何時見過盧掌櫃，還幫過你？”
棲霞笑著搖搖頭，沒說話。但小胖子的長隨卻足夠機靈，已經認出了棲霞，伸手一指道：“你你你！就是那個吐了小郎君一身的小子！”
“是啊，我還欠你五文錢呢。”棲霞莞爾一笑。眾人只覺得這一笑，溫柔慈悲，原本只是清秀的眉眼，竟像被這笑意鍍了層柔光，連鬢邊垂落的碎髮都泛著暖意。
棲霞心裡卻在想，也不知道為甚麼，師父對她期望甚大，一直希望她把隱香閣開成長安第一茶樓。她雖沒有這樣的雄心，但為了師父，也只能力爭上游。或許藉著杜老夫人的壽宴，隱香閣能夠走出西市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