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去上海(1 / 1)
艾山這話雖然說得很平靜,但帕米爾卻從中聽到了一絲悲涼。
“阿塔,我……”他還想說什麼,但艾山卻推著他的輪椅回到了房間。
“帕米爾,你自己考慮好就行,你畢竟也是大人了,有些選擇還是得看你自己的!”林悅也沒有多說什麼,丟下這句話後就回到了房間找艾山。
房間裡瞬間只剩下帕米爾一個人,空氣中還殘留著爐火的熱氣,但是此刻卻怎麼也驅不散他心頭的那股涼意和心中的茫然。
他的眼睛依舊盯著那面掛滿獎狀和泛黃照片的牆,他還是頭一次覺得那些象徵著榮譽和傳承的東西,居然是如此的沉重。
幾乎都要壓得他喘不過來氣了,而且父親最後那個寂寥的背影,就像是一根細小的刺,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在做出這個決定以前,他甚至想過可能會迎接一場風暴,被打被罵他都想到了。
可是,他唯獨沒有想到等待他的確實一家人的沉默。
而也自從那晚過後,家裡的氣氛就變得非常微妙。
艾山不再主動提起任何關於邊境線或者說是關於哨所的話題,他只是更加專注地整理他的那些手稿,在家裡很少在言語。
而林悅這邊依舊在忙碌著,但看向帕米爾的眼神裡,卻多了幾分欲言又止的複雜。
最後,帕米爾如願所償地收到了上海交通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大紅信封擺在桌上,刺眼得很。
沒有預想中的慶祝,甚至連一頓像樣的送行飯都吃得非常安靜,一家人都靜悄悄的。
而在這之前,艾山也只是仔細問了報到日期、車次,而後默默記了下來。
“聽說那邊冬天溼冷,跟咱們這兒乾冷不一樣,別凍著了。”他把讓林悅準備的厚衣服遞給了帕米爾後,囑咐著他。
語氣平淡的就像是在個普通人對話一樣,這讓帕米爾心裡很不是個滋味兒。
而在帕米爾離家的前一天,庫爾班把帕米爾叫到了自己屋裡。
他從上了鎖的舊木箱底層,拿出了一個用藍布包著的小物件,開啟后里面是一個已經有些氧化的舊銅哨,上面隱約還能看見模糊的,類似於山峰模樣的紋路。
“這個,是我阿塔留給我的。”庫爾班的聲音很沙啞,但是吐字很清晰,“這也不是什麼值錢東西,當年也就是個聯絡用的土哨子。你帶走吧,留個念想。”
帕米爾伸出雙手接了過來,銅哨有些冰涼,卻讓帕米爾感受到了歲月的痕跡,
“你阿塔心裡其實很難受,但他卻不說出來。”庫爾班看著孫子,隨後說道:“他其實並不是氣你去上海,他是怕你這一走,就把‘根’忘了。
他怕你見了大城市的風光後,就再也看不進咱們這片土地了。更是怕你覺得,咱們這兒只有苦,只有付出,不值得去留戀。”
帕米爾低頭摸著銅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庫爾班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悲涼,“你阿塔的腿廢了,我的身體也是一年不如一年。我們這代人,能做的,差不多已經到頭了。
你得清楚,守邊護邊,從來不只有扛槍站崗。比如,你阿塔現在做的,寫手冊,傳經驗,這也是在守邊。你媽媽帶著醫療隊跑遍牧區,這也是守邊。
我希望,將來你在上海學成了本事,如果能用你的本事,哪怕只是做一點卑不足道的事情,可以讓我們這裡有一些變化,那其實,也是守護!”
庫爾班說著,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帕米爾的肩膀,鼓勵道:“飛吧,孩子。飛得高一點,看得遠一點。但是千萬別忘了,你的翅膀是在這片高原的風裡練硬的。累了或者說迷茫了,就看看這哨子,聽一聽風的聲音,哪怕隔著幾千公里,風聲裡也有家的方向。”
帕米爾依舊沒有開口,因為現在的他依舊是不理解。
在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有沒亮透,帕米爾就揹著行囊走出了家門。
在出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家們。
他看到父親坐在輪椅上,就在門口,就那麼地看著他。
但是艾山並沒有開口,也沒有開口的想法。
包括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想要開口說什麼,但是話到了嘴邊,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兩個人沒有擁抱,也沒有過多的叮嚀,只是那麼互相的看著。
最後,帕米爾看到父親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最後,他只是看到父親抬起手,很慢地,揮了一下。
那一刻,帕米爾的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了一樣。
他其實很想說“阿塔,我走了”,或者是再說一句“我會照顧好自己”。
甚至於,他心中還想過“要不我還是不去了”。
可最後,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最後只化作一個僵硬的點頭。
然後他猛地轉身,很決然地就上個了車。
他不敢去回頭,他很怕看到父親依舊停留在原地的身影,更怕看到那沉默目送的目光。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了決心離開,他不能在這一刻反悔。
車子行駛過碎石路,揚起了一陣塵土。
熟悉的村莊、草場、開始泛白的雪山山脊線,都在迅速向後退去,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帕米爾緊緊握住了揹包帶子,指節都有些發白,心情也是很複雜。
最後他摸到了口袋裡那枚冰涼的銅哨,心裡的不適感才舒緩了一些。
但是這一刻,爺爺的話包括父親揮手的畫面,還有母親昨夜悄悄塞進行李的一包自家曬的奶疙瘩……
所有的畫面都混雜在一起,壓在了他的心口。
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意氣風發地離家遠行。
更沒有他想象中的沒有壯志豪情,只有一種近乎逃離的倉皇失措,以及一份沉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的虧欠感。
當高樓大廈的輪廓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的時候,艾山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心中卻突然變得無比的茫然
這就是他嚮往的,代表著“更好生活”的遠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