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徵蓬(1 / 1)
笨重的箱子終於合上,竹期賢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環顧四周,看著這間已經空出許多的出租屋。大多東西已經送回以前的那個家中,除了一些原本就簡單的陳設,在這個地方便再也找不到他曾生活過的氣息。就這樣躺在地上,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房間的天花板反射著地上溫暖的光,早晨的一縷斜陽就這樣柔和地照射著。就像是夢,不切實際的虛幻正重疊著無可爭議的現實。而現實就是,他自今天開始便將要同這裡作別。
有點恍惚,也有點迷茫。暑假的結束,也沖淡了自己剛剛查到錄取資訊時的喜悅。
自己將要出發,去前往一個對於他來說還是一個陌生和未知的地方。新的總會代替舊的,亦或是舊的仍然存在但只是不再有人問津。正如王叔的麵包店,還有存在於曾經所聽說的那條長長的小食街。當然,那些如今也變成了鮮有人跡的空曠街道。只有那些偏愛寂靜鍾愛孤獨或者說只是為了逃避而來到這個地方的人,還會在這樣的一片地方艱難生存。
不過還好,這片煙霧繚繞的地方終還是注入了一縷陽光。而那片空曠的街道也響起了風聲,儘管它們來得或許有點晚。竹期賢還沒來得及沉浸其中,就已經買好了去往遠方的單程票了。
從地上坐了起來,看著眼前有些巨大的旅行箱,這裡面是他能帶的全部家當。學校不是很遠,從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高鐵也用不了一個小時。只是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為家裡節省一點,所以他選擇坐次一點的動車。這樣,他在路上就有了至少三個小時的時間可以用來消磨,順道欣賞一下週圍的景色。
發車時間是十點半,而現在剛剛九點多。是該出發了,竹期賢準備看這裡最後一眼。往後,住在隔壁的就是對面宿舍,而自己也不再是孤身一人。竹期賢習慣這樣安慰自己,儘管重新認識朋友對他來說是一個比較麻煩的事情。但至少現在的他不會去懼怕,儘管與人說話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真正折磨人的,應該是想念和懷戀吧……
竹期賢怔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兜裡震動了起來。他自然而然地將揣在兜裡的手機掏了出來。螢幕上跳動的是林早楓的名字。恍惚間他似乎像是想起了什麼,他記得林早楓昨天說要送一下他。而他卻說不用了,因為她們剛剛錄完節目,連夜坐著飛機回來。大概是凌晨五點多到的機場……
輕輕嘆了口氣,竹期賢接通了電話。
“我到車站了,幫你叫了滴滴。”林早楓淡然的聲音就這樣響起,一整個晚上沒怎麼睡覺的人,現在說起話來卻比竹期賢這個結結實實睡了個昏天黑地的人來得還要精神。
竹期賢咬了咬嘴唇:“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麼?這麼久了,還當我是小孩子啊?”
“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差我六年,不是小孩子能是啥啊?”聽筒另一端響起一聲輕笑,竹期賢納悶地撓著頭。儘管,林早楓的這種“多管閒事”對於他來說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今天我媽也來送我,你們見著面了,那得多尷尬啊?”竹期賢嘆了口氣。
“我都帶你見過我媽了,咋了?不好意思啊?”對方語言有些輕佻。
“不是,我總感覺有點兒……有哪個地方不對頭的樣子。”竹期賢搖了搖頭,站起身來順便將箱子也立了起來:“你想想啊,我見了你母親,而你今天鐵定碰著我們家那二位。你說你現在心甘情願當我姐了,我湊湊合合也認了。但您說要讓二位老人家接受自己在外面突然蹦出一個大閨女兒……”
“什麼叫湊湊合合?”林早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高興。
“呸!我這張臭嘴!”竹期賢抬起手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我是說,他們二位的思想啊……就拿我媽來說,您也是見識過了。您說我咋說吧?我說在外面認個乾姐姐,他們會說我閒著吃飽了撐著,不如娶房媳婦兒進來……我是打個比方啊,實事求是的那種。”
“行啦行啦,我看你這嘴比在網上能侃多了。原本以為你挺內向,怎麼性格被開發出來啦?”對面依然在跟他貧。
“不都是你帶的,得了我出門兒了,要給你帶早餐嘛?”竹期賢詢問。
“哎呀長大啦?知道幫老姐我省錢了?”對面嘻嘻笑了笑。
“直說您想吃什麼……”竹期賢撓了撓頭,他不打算接著林早楓的話茬兒,儘管她說得扎心,但竹期賢也無可辯駁。至少,林早楓在他的身上是實打實地花了很多錢。對於竹期賢來說這比貸款來得還要沉重。至少貸款只是純粹的利益關係,而林早楓在他身上所寄託的東西更多,而他需要還的也絕不僅僅是錢這麼簡單……
“emmmm……烤土豆……”對方慢悠悠地開口。
“哦,那你要讓我去哪裡給你整烤土豆呢?”竹期賢的嘴角抽了抽,很顯然,林早楓的這個要求有些太過於無厘頭。
“得了得了,不逗你了。半路上隨便給我買個包子豆漿吧,講道理我自從進了車站以後就不敢摘口罩,好多人都狐疑的看著我,太敏銳了這些人……”林早楓如此說。
“那你還不好好在家裡躺著,跑外邊兒來見光死?”竹期賢走出房門,拉著行李箱,輕輕將門帶上並鎖死。手上的鑰匙,就要交還給房東了,這讓竹期賢的心裡多出了一絲不捨,無數的事情不斷地在提醒他:他將要離開。
“我的好鄰居就要出征星辰大海了,我不去送送豈不是不合禮數?”對方瞎扯著。
“看你說的……搞得我好像是要去打仗了一樣。”竹期賢咬了咬嘴唇,不論對方如何輕描淡寫,但他是明白的。林早楓心中的不捨,應該不亞於他。一個很要好的人如果突然間要從身邊消失很長時間,恐怕論誰也會無所適從吧。當然,人總是會裝成自己是沒心沒肺的樣子,來掩蓋自己事實上比誰都要在意的心。
“但你要離開了,不是麼?拿著錄取通知書,去追逐自己的夢想。至少在旅程開始之前,我可以再見一下你的模樣。看看以後的你相比於現在改變了多少,我知道你不是一成不變的人。至少在大學那種千變萬化的環境裡,變得更好或者更壞,選擇權都在你的手中。在那個地方……真的沒有人會去強迫你了……能強迫自己的只有自己。”
話筒當中一番話語,低沉凝練。竹期賢下著樓,聽著話筒裡的話語。
儘管,他並沒有明白林早楓這番話的意義。他從話筒裡聽出了她的一絲哭腔,至少在竹期賢的認識裡,林早楓一向堅強。但不知道為什麼,她這次似乎湧現出了連同鎮定都難以強裝的悲傷。竹期賢讀出了她的悲傷,只是未能理解。林早楓的無數話語都化作了語重心長,然後變成雜亂無章。竹期賢沒有再插嘴一句,因為他多少也明白,對面的感情,是一個姐姐從很多年前就想要寄託在某個人身上的希望。
儘管,如今的這個希望帶著些許傷痕,帶有裂痕的瓶子不論再怎麼堅固,觸及到那道深深的裂痕,也會產生痛楚。而這一次,林早楓似乎無意間觸碰到了自己的那道裂痕,疼痛難忍,但只能裝作充耳不聞。
“明白了嗎……”話筒裡最後一道聲音落下。
“明白了,也記住了。”竹期賢點了點頭,此時的他已經走到了路邊,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停在那裡。不得不說,相當準時。竹期賢敲了敲車窗,然後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然後他坐上了車,開始朝著車站進發。路上,林早楓沒有再來電話。竹期賢看著手機上的那串號碼。似乎,這將是以後他與林早楓唯一的聯絡方式。當然,在這種全資訊化的時代能產生這種想法真的很蠢。
或許,是因為全資訊化的時代並不能將兩地的物理距離縮短吧。
車停下了,他下了車,揹著小包拉著大包,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站。這裡每天會有幾十趟列車經過,站臺能夠同時停靠超過六臺動車。儘管這算不了什麼,但也足夠震撼了。僅僅是站門前的人山人海,就已經讓竹期賢的內心多出了一絲敬畏的感覺。當然,也可以說是由於內向而產生的“慫”。
進了車站,他再一次撥通了號碼。他知道父母在何處,但卻不知道林早楓在何處。一邊,他朝著父母所在的方向趕去。一邊,他有點著急地在聯絡著林早楓。想要見到她,心裡充滿了這樣的想法。明明之前還在怕麻煩得讓她不要來,但卻在下車之後,如此焦急。或許是因為知道她就在這裡吧,知道她很近,想到以後很難再有機會保持這樣近的一個距離……
太丟人了……竹期賢。這樣的自己,就如同未斷奶的孩童在尋找母親。
終於,電話接通了。
很湊巧,也很適時。在他的眼前,另一道身影也才剛剛舉起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