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章 一 少年俠氣,清看阡陌江河。(1 / 1)
“趕急了,這一路上清湯寡水的,還是自家食肆的飯食可口。”開封外城汴河碼頭不遠處一座雅緻小樓內,石崇拍拍自己的肚子,滿足地長舒一聲。而他對面的祖逖卻早就沒了斯文,只顧著不顧風流形象的胡吃海喝。“哎,士椎啊,我來中京是清理生意,你來這幹嘛?”
祖逖這才停住嘴,抬起頭,又灌下一杯淡酒,打了個飽嗝,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答道:“還知道問啊,這一路上,你石季倫整天待在後艙,一手拿著賬本,一手寫著鬼才懂的東西。我想找個人說話點正經話都難。”“我這不是產業分散太多,時間又緊,我可是心急如焚啊!不談這些了,你回中京幹嘛?”祖逖長嘆一聲,沮喪地說道:“作為嗣子【即繼承爵位、家產的子嗣,不一定為嫡長子。】,行事荒唐,免不了處處受族裡他房白眼。幼弟祖(約)士少,幼即聰慧,謙遜答禮,頗似吾祖,卻跟我這浪蕩子一起受累。唉,我這哥哥做的……”。祖逖滿臉自責之態,又略顯疲憊地說道:“若如那老翁所述,天下大局已如此,我想帶他去廣陵,再看看下一步如何,避禍總比等死強,唉……”.
“石安,讓自家車行出輛車,備好上等酒水,送祖秀才【自兩漢至兩晉,所謂“秀才”與後世大為不同,為地方官員舉薦德行、文采俱佳者,祖逖為司隸兩大(州)郡之秀才,可見之名聲之隆。】回范陽祖宅。”呼罷,對祖逖一揖,以示道別。祖逖也不客氣,任由僕人攙扶著下樓上車。目送祖逖遠去,石崇又吩咐道:“備車,去內城飲食店街本家的石氏酒樓【真實歷史上應為“唐家酒樓”,情節需要有改動。】。讓各分號的掌櫃,戌時前來議事。”說罷,側坐於桌邊,端起一碗酒,遠眺那汴河碼頭上來來往往的商客船。“啊”猛的石崇突然驚異地叫了一聲,原來他卻無數次路過的開封城出入船隻的必經之門上竟然刻著“揚州門”幾個大字【北宋時期,汴河入開封的城門確為“揚州門”。】,心中一陣莫名的興奮,半晌吐出一口濁氣:“原來如此,這真是天意啊!”
於此同時,廣陵城外的蜀崗西峰上卻是十分喧鬧。茅屋外,韓潑五獨自一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喝著悶酒。方才一局“漢匈大戰”,自己暈招迭出,拖著啞兒一起入了死局。被踢出局不說,晚時還得賠六副切好絲的滷豬耳作為彩頭,真是晦氣。不過說起這滷豬耳,韓潑五倒是萬分感激獨翁,原本人人嫌棄的腌臢之物,加入桂皮、八角、辣椒、花椒,泡上淡酒、醬油,煮沸後晾乾,不僅香脆,且可數月不腐。自推出始,其滷味鋪子的生意至少漲了三成。如今,鋪子的生意扔給那傻婆娘打理,自己天天往這西峰上跑,就指望獨翁多教自己幾招,好多賺幾件傢什。玉娘原本那麼錦衣玉華的嬌娘子,瞎眼跟了自己,可不能再讓她吃虧了。
突然,茅屋內傳出一陣幾乎掀翻屋頂的歡呼聲。韓潑五伸頭一看,只見桓飛氣得臉色煞白,用顫抖手指著耿昕怒道:“你,你……,我這兒將主、副將還沒動,你那兒裨將、伍長全沒了。我有那麼大腦袋麼,一個將主幾員副將指揮得了那麼多人麼?這決戰還沒開始,督運都沒了,糧秣也讓我這堂堂將主調動……,唉,你一幅心神不寧的樣子,這仗沒法打了,彩頭你一個人賠!”“我付就我付,不就六罈好酒麼。”耿昕不服地嘟噥道。獨翁見狀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去院子裡喝酒,鬥了一天了,放鬆放鬆。”隨即又大聲道:“啞兒去弄點吃的回來,別忘了把韓潑五的彩頭捎上。”
眾人來到院內各找一塊石頭坐下,韓潑五倒是想熱鬧起來,斟滿一碗酒,正準備和他人推杯換盞,卻發現這桓、耿兩貨,都在陰著個臉低著頭頭喝悶酒,只好悻悻地將自己伸出的酒碗收回。恰巧,小白犬死皮賴臉的一跳一跳地去夠那酒碗,韓潑五也就勢放低酒碗,任由小狗兒舔去。“嘖,嘖,嘖,在這西峰之上,狗都成酒國豪雄了。”韓潑五的話音剛落,小白犬從酒碗中抬起頭,歪歪扭扭地走了幾步,隨後“啪嘰”一聲四腳朝天地仰倒在地。見狀,對面那陰著臉的兩貨,終於憋不住“噗”地噴出口中正待嚥下之酒,跟隨而來就是一陣亂咳。“走,賠小老兒去潭邊溜達溜達,潑五你留這兒看著酒。”三人一人拎一小壇酒,緩緩向那懸潭走去。
潭前,三人席地而坐。獨翁隨手抄起一塊石頭扔進潭中,默默地看著那泛起的圈圈漣漪,似自言自語般的說道:“就差一塊石頭了。”“師傅,您所述的石頭或是決口究竟是什麼?我倆心中倒是如同大石頭堵著。”桓飛一臉鬱悶之色:“您老天天讓咱倆鬥那‘漢匈大戰’,彩頭倒是輸了不少。問軍略,大勢應對,您總是推諉不談,這……”獨翁笑道:“不急,再等等,還有塊石頭沒落地呢。”說罷,又惡狠狠地向潭中扔了塊石頭。“那我倆閒在這兒也不是個事,還不如回祖地招兵買馬,遷至江淮一帶,結寨練兵,早作打算。”“你有幾個腦袋,太平年代結寨練兵,造反啊!”桓飛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耿昕的腦袋上。
“俗語有云:‘世有大年,無需多服補藥。天生名將,無需多讀兵書。’你倆必成一代名將,看那棋局便可知。一個飄逸靈動,擅攻,一個穩如磐石,擅守。”獨翁側臉對二位仍就迷糊的少年說道:“你倆以為這麼多天‘漢匈大戰’白斗的?”說罷,背手提著酒罈,緩緩向小茅屋走去,邊走邊自顧自地說道:“軍略、陣仗勢局我教不了你們。倒是一些世人不屑的‘奇技淫巧’可授,爾等也必須學。這仗,打得可不僅僅是兵將啊。”桓、耿二人茫然地對視一眼,趕緊跟上。
開封城西的飲食街上,食肆酒樓林立,又點綴著諸多小食酒鋪,當然少不了大陳境內花名遠播的書院。眾多尋香客在書院裡暖玉在懷,聽著詞曲,香豔雅趣之後,又可讓花臂膀們去周邊的小食鋪子裡帶點環餅、薄皮春繭、玉樓梅花包、肉油餅等【均為北宋孟元老鎖著《東京夢華錄》所載北宋美食。】。考究點的,多給點行腳賞錢,讓花臂膀去麴院街捎數份“宋嫂魚”、“黃雀鮓”等遇仙樓的獨家美味,合著書院自供的美食佳釀,真可謂是“鐘鳴鼎食,錦居秀榻千芳,何分天上人間。”此街的西頭便是來往異疆商客的必經之門“梁門”,來往客商們首先看到的便是赫赫有名的“石氏酒樓”。
聽這名字,自然便知是石大少的產業,往來西域的商道上,石氏商號至少佔據了五成。令“石氏酒樓”名滿天下的並不是因為其菜餚有多美味、裝飾有多奢華,而是豔名冠絕宇內的“三十六姬”。這三十六姬長得幾乎同胚【晉書·石崇傳》崇盡出其婢妾數十人以示之,皆蘊蘭麝,被羅縠,曰:“在所擇。”而“三十六姬”為野史所載。】,四季均著異色同款的衣物,飾異色同款頭釵,食客只能根據其衣色頭釵來分辨是哪位歌姬。更有超脫於凡的紅綠二姬,或颯爽或柔媚,讓人望而止步卻欲罷不能。食客進門時那三十六姬齊聲軟軟糯糯的“萬福”,就讓食客們骨頭都酥了。更甚的是,這三十六姬經紅綠二姬調教,個個音律、詩詞、器樂無一不通。總有高門子弟向石崇討要。此時的石大少便堆起一副人畜無害笑容,說辭卻幾乎一模一樣,只要歌姬們願意,他石季倫放行,並有大筆嫁妝奉送。直至本朝“名聲赫赫”的趙王(司馬)倫的主簿孫(秀)俊忠【孫秀實為司馬倫的男寵。】“大人”來此,直接向石崇討要紅綠二姬,石崇大罵其一頓後,第二天二姬便消失了,並以回白州【今廣西博白縣浪平鎮,相傳綠珠(即本文所指綠衣)為白州人。】探親作為說辭,他人問起,石大少則淡然笑道:“紅綠二姬自幼漂泊,本少援手助其脫離苦海,終得一可長時安生之所,今回白州自是接家人來此。”眾人也就悻悻。
今日,酒樓內依舊是人聲鼎沸、燈火通明,歌姬軟糯香豔的詞曲不絕於耳。“青姬,給大爺我來一罈官家的玉釀。”明眼人都能瞧出這老者定是不知皇親哪支的紈絝,自顧自的摟著不知哪家書院請來的伎子,袒胸露乳,故作名士風流。“庾老啊,您這是多久沒出溫柔鄉了。石大少從淮南運來一船的佳釀,那叫一個舒爽,就是性子如那過往的紅衣一樣,怕您老受不了。”“什麼酒,先來兩壇,我倒要嚐嚐啥是本翁受不了的。”青姬恭恭敬敬地捧上兩小壇,並附上小碗四隻,軟語:“新酒太烈,混玉釀甚佳,這如何兌法,你老自行斟酌。”“我這酒豪,還需斟酌!”說罷,倒滿一碗,一飲而盡,頓時滿臉通紅,“咚”的一聲,已是頭點桌,再也起不來。周圍的食客頓時發出肆意嘲諷的狂笑,又有人乘機起鬨道:“這老紈絝家裡做得是金銀勾當,有的是銀錢。這一罈酒已賣得五十貫大錢,反正他已醉糊塗了,咱把它分了。”“好!”眾人應喝道。
石崇來到自家酒樓時恰巧看到這一幕,苦笑著搖搖頭,隨即堆笑,抱拳作揖,朗聲道:“諸位客官、老友別來無恙,小弟這番見禮了!”緊接著便是一陣爽朗的大笑。“呦,石大少,好久不見。”“石東家,那紅綠二姬呢,數月不見,我可是日思夜想啊。”“呸,你個老色胚。”“季倫老弟,這麼久去哪了?”“石東家那麼大產業,遍佈大江南北,哪像你個老紈絝,成天窩在這中京,能成甚大事。”……
眾人或恭維、或調侃、或拉近乎的呼喊聲,吵做一團。石崇只得賠笑道:“前些日子去廣陵盤點生意上的事項,俗事纏身,未能陪好哥哥們,失禮失禮。各位今日開銷,小弟石季倫請了。”“夠意思,不愧是石東家。”石崇又正色道:“現在是戌時欠兩刻,本號戌時正點各分號掌櫃來此清賬,望老哥哥們原諒則個。”“那是自然,老兄弟們,去休,去休,給石東家騰個地方。”眾人就著歌姬們端來的淨盆清理後,又高高興興地領了一小壇酒樓贈送的玉釀後漸漸散去。有的熟絡,還會拍拍石崇的肩膀,並豎起大拇指,以示讚賞。
待食客食客走完後,石崇長舒一口氣,對跟隨而來的近僕石祿吩咐道:“去把門關上,做個告示,明日本店一律七折。把四樓收拾好,準備些淡酒小食,給每位掌櫃封五十兩現銀。他們跟我也些許年頭了,都辛苦了。”頓了頓,又略顯落寂低聲喃喃:“哎,將來這樣的機會不多了啊。”
戌時,石氏商號各大分號的掌櫃紛紛而至,在石氏酒樓的四樓圍坐。石崇立於中央,拎著一小壇,待諸掌櫃坐定後,親自給掌櫃門斟酒,而掌櫃們自是受寵若驚,但都隱隱約約覺得要有大事發生。果不其然,石崇舉起酒碗遙敬一圈,滿臉感激,語氣誠懇,正色道:“我石季倫雖為各位的東家,但年少既出道,這一路走來,多虧了諸位辛勞、提攜,此酒乃廣陵一異人所釀,且以玉釀【《東京夢華錄》所記載的北宋名酒之一。】混入,甚是醇香,就是性稍烈。此時不可多飲,碗盡之後,咱談正事。我先乾為敬!”各掌櫃見狀更是誠惶誠恐,舉碗而盡。“諸位掌櫃,也託那異人提醒,本號的生意勾當要做不小的調整。”石崇面色凝重:“金銀鋪、珠寶行,不再進貨,清盤,並準備折價賣給某世家。”石崇話音剛落,兩位負責該生意的掌櫃頓時驚慌,語無倫次道:“東家,這怎麼……”“中京只留流轉之所,所需販賣之物全部向接手的世家收購,以我石季倫的名號想必能尋得個低價,所收之物全部發往廣陵。兩位掌櫃最好將親眷接至揚州,而後在廣陵城內另設分號。”聽罷,那兩位掌櫃如釋重負。“成衣鋪和毛皮鋪進行拆分,將成衣和毛皮成品的生意同樣賣給世家,具體是哪家,等我去廣陵和那異人討論後再做打算,但全力囤積原料,然後同樣發往揚州,並在廣陵設分號。同時米行、鑌鐵鋪、藥鋪全力收購囤貨,不再在中京售賣。然後全部發往京口,何時發貨、具體地點晚些我會讓船行通知你們。馬行不再在中京販賣成馬,當然這載人運貨的勾當繼續,收購的馬匹除自用外,全部發往大興以西。石福,你先行,尋一養馬之所。船行,石安,自今日起不再接外家商號生意,全力協助各分號運轉搬遷之事。並儘量督造些新船,越大越好!”這一連串的安排下來,諸掌櫃皆是目瞪口呆,石崇也是說得口乾舌燥,猛喝了一口淡酒,向石祿使了個眼色,後者心領神會,怕了拍手,讓諸掌櫃們回神,隨後朗聲道:“東家在一樓備好了雅席,交待之事,若細節處有所不明,小弟自會向諸位解釋。”眾人這才迤迤然紛紛離開,只留下了石祿和船行掌櫃石安。
“少爺,真要如此,這也太……,唉,我這粗人,那詞怎麼說來著?”石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傷筋動骨,”石崇介面道:“祿伯,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也是看著我一步步走來的。我石季倫自認在商場上從未走錯過一步,又機緣巧合得諸多貴人相助,方才得當下局面。”說道此處,石崇頓了頓,又飲了一口淡酒,示意兩位親信坐下。“我啊,這回去廣陵,又是機緣巧合,遇到到一異人、貴人。一番言語之後,如醍醐灌頂,頓覺現在的一些貴人,將來就是要我性命的兇人、惡人。”說罷苦笑著搖搖頭,沉默半晌:“石安,你留在中京,這將來的貨物轉運、商號搬遷,一力依仗了。”“東家您放心。”“祿伯,你隨我去廣陵,這重建各分號之事,需要你的協助。讓那三十六姬執我名帖,備上厚禮,去各大世家,邀有意者旬後金谷園鬥文。同日這石氏酒樓全日不談銀錢,只邀風流名士,隨後清賬,準備搬遷至大興,有勞了。”說罷,長舒一口氣,來回踱了幾步,又道:“你們先下去吧,還有些事,讓我再思量思量。”說罷,走至窗前,看著燈火通明、繁盛奢華的開封城,耳邊隱約傳來皇城內的絲竹嬉鬧聲。石崇沉思者,面色變化不定,或痛苦、或憤怒、或激昂,彷彿完全沉浸在獨翁所描繪的血色未來中……
當石崇在中京忙於清理、遷移自家各分號生意之時,廣陵城外的蜀崗西峰上桓、耿二位大少成天在獨翁的“淫威”下學習著所謂的“奇技淫巧”。第一課便是“蒸酒”,獨翁自己卻不教授,而是交給早已習得爛熟的啞兒。這可苦了二位大少,一步做完,就等著啞兒拿著樹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完下一步的做法。如做錯了,啞兒急得雙臂亂舞、上躥下跳,而這二位大少卻不知錯在何處、如何錯了。啞兒只好親自動手演示一遍,兩大少依葫蘆畫瓢照做。當第一縷三蒸烈酒如清泉般從竹管中流出,兩位大少連同啞兒高興地各自猛灌一碗,後如同脫力般地仰天倒地。“師傅,您老自己教不就行了。啞兒雖心細,可他那比劃我倆實在是不甚明瞭啊。再說了,學這蒸酒幹甚?我倆又不想做那石季倫,成天盤算著阿堵之物。“桓飛滿腹牢騷地喊道。”“我年紀大了,怕是等不到那天崩之時。啞兒將來必為你們的可靠助力,故要習慣於他交流,”獨翁頗為落寂的說道:“這酒一為肆意助興之物,戰後飲之,可振士氣,可聚軍心。而這三蒸後的烈酒,卻有更為重要的功效。戰場上,真正戰死的其實並不多。多得是救治不力,因傷而亡者。用這三蒸烈酒擦拭創口再敷藥,至少可多救得五成傷兵。還有些減少因傷而亡的法子,日後再授予汝等。”
接下來的日子裡,桓、耿兩大少連著啞兒成天被前所未聞的數術折磨著,僅一張九九乘法表就弄得他們懵了數日。還有什麼“等差堆垛”【即等差數列求和。】、“餘數點兵”【即“韓信點兵”問題,又被稱為“中國餘數定理”。】種種稀奇古怪的,連名字的意思都搞不懂的問題……兩位大少這可叫一個慘啊,稍有差錯就是柳條伺候。還好皮糙肉厚,權當撓癢癢。啞兒則更慘,小身板挨不住。於是,來西峰踏青的遊人們喜聞樂見的一幕又出現了,啞兒滿西峰地亂串,獨翁高舉著柳條在後面猛追,一邊追還一邊怒吼著諸如:“這都幾天了,‘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月正半,除百零五便得知【“韓信點兵”問題的解題口訣。】。’還不會算!”等等誰搞不懂的歪詩。晚上,當兩位大少在院內喝酒鬥嘴之時,啞兒又不情願地被“開小灶”,摁在燭前,學那什麼“丅【xia第四聲,通“下”】字記賬法”“現銀流量表”,真是苦不堪言。數次開溜,卻總會被那小白犬抽著小黑鼻子找到,只好垂頭喪氣地回屋,等待他的自是一頓柳條。
當三位少年郎在西峰的苦海中沉浮時,遠在中京開封的石大少同樣是忙得不可開交,逐個拜訪各大世家豪門,核實賬目,安排遷移的人、物、財,白天黑夜的連軸轉,原本凸起的小肚腩都癟下不少。整個石氏商號上到掌櫃下至夥計,如同上緊了弦的發條,清賬、賣貨、進貨、拆分、買地、建庫房、收拾自家物什,整個開封城,無論是內城還是外城,到處都是往來穿梭的石氏商號的夥計。這不禁引得中京內議論紛紛,這石東家要幹嘛,都已經富可敵國,還嫌不夠,要做更大的生意?
到了約定的鬥文之日,石崇故意遲了半個時辰,戌時正點【戌時相當於現在的晚七點至九點,正點為晚八點。】方才出發,和那三十六姬分乘十輛奢華馬車,向金谷園而去。而此時,一眾高門子弟已喝得大多燻醉,但均為雅趣之人,一時間諸如“凝腰倚風軟,花題照錦春。朱弦固悽緊,瓊樹亦迷人。【引自《觀舞妓》,晚唐,溫庭筠,節選。】”“秀色滿園花千芳,楚腰衛鬢姿萬態。水色氤氳月籠紗,酒香馥郁自酣歌。【自作。】”等豔詞佳句層出不窮。喝得較多的,已頭枕家伎身上,被伺候這品嚐各式佳餚、水果、美酒。當石崇帶著三十六姬在眾人面前時,頓時有人驚叫道:“石大少,啊!這三十六姬全來了,好大手筆!”“這可是石大少的心頭肉,別亂打主意。”“季倫老弟,聽說你家商號最近忙得是一饋十起。怎麼,又有什麼大事項,說來聽聽,也給咱這幫兄弟們個發財的門徑啊。”
石崇神秘的一笑,抄起曲水中一杯酒,淡然道:“小弟俗事纏身,遲來一步,失禮了,先乾為敬。”遙敬一圈後,仰頭喝下。隨後又抄起一杯:“小弟前些日子游歷嶺南,無意中發現以絕佳商機,故將來數年會常駐江淮之地。這開封的大部生意會在近期出手,望到時有意的兄弟不惜吝嗇。”又是杯到酒盡。再抄起第三杯,堆笑道:“大家玩好,我雖離京,但這金谷文會不停,大家有興即來。三十六姬陪好諸位風流名士!”隨後卻轉頭向那為首的歌姬低聲說道:“自重、自保,情急之時呼石壽!”回過頭來卻已是滿臉堆笑,隨便找了一處石凳盤腿坐下,看似在欣賞那輕歌曼舞、浮華詩詞卻不知此時的他心中卻是萬事翻騰。側身看到不遠處一青衣華髮的背影,遂起身,走到其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那華髮男子轉過頭來,卻是一張美得令人炫目的面龐。“跟我來!”石崇在其耳邊輕聲道。隨後二人離開庭院,向庭院一角的別廳走去。
別廳中,石崇凝視著這張“少有姿容,婦人遇者,莫不連手共縈之。【《晉書·潘岳傳》中並未有對其容貌的描述,但劉宋宗室,劉義慶所著《世說新語》中倒是對潘岳的容貌有詳細描述,本文引自《世說新語》,潘岳就是後人所指的潘安,西晉文才之魁首,後文有所引用。】”的可稱為“美麗”的面龐。半響道:“嫂夫人之事,已是過往,無需過於悲傷【潘岳髮妻楊氏亡後,一夜白頭,當時他約為三十多歲,情節需要,提前了。】。”“眾人只道我潘(嶽)安仁俊秀多風流,咱倆自幼相識,你石季倫自是知我品性如何。【潘岳雖生得一副禍國殃民的容貌,但非常專情,髮妻楊氏亡後,未續絃,並有《悼亡詩》傳世。】”“世人多盲從,不必多在意。”石崇淺酌一口淡酒,異常凝重地對潘岳說道:“你和我去廣陵吧,中京會有大亂!”潘岳愣了半晌:“怎麼可能,這太平盛世的。而且賈(謐)長淵已許了我黃門侍郎之職,不日就要上任。”“啊!”這回輪到石崇大吃一驚。手中酒杯落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低頭背手在小廳內轉著圈,驟然停下,手指著潘岳,怒道:“安仁啊,安仁,當初就勸你不要搞什麼‘晉書斷限【賈謐的餿主意,以秦為晉朝開始,潘岳為其作文。】’以謀高官。這下好,成了帝王近侍,我看你將來怎麼脫身!”“有這麼嚴重麼?”潘岳一臉茫然。“我他媽現在就恨不得給你買棺材,金絲楠木的,怎麼樣,配得上你這潘大才子吧!”石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日回家之後,立刻收拾傢什,撿重要的,越少越好。等我訊息,一旦有變,直奔‘揚州門’的碼頭。用我名下的貨船,記住是貨船!不是客船!來廣陵,我會在那置辦好一切。”說罷,氣沖沖地走出小廳,只留下一臉驚愕不解的潘岳。
石崇幾乎是衝到園外,餘怒未消地對車伕說道:“回邙山居,祿伯、石安,你倆上我的車,有些事情交待下。”兩位近僕上車後,石崇神情凝重地低聲說道:“接下來我所說,二位照我所述行事就行,不要問為什麼。我現在是實在解釋不清!”“嗯!”“明日起把所有窖藏的,我各處宅邸的寶物全部變現,換得銀錢。除邙山居所有家宅,不要在乎價格,迅速變現,同樣只換銀錢。旬後連同各分號的庫藏現銀,除留下部分以供週轉外,分批偽裝成糧草向廣陵運送。此事,祿伯你一力監督,有勞了。”“本是份內之事。”“我先行去揚州,安排前期事宜。祿伯,你隨最後一批銀錢去揚州。石安,你費心一下,把石氏酒樓改成書院,就讓三十六姬駐院。並跟他們說,遇到好人家就嫁了吧。”“好人家?這內城來來往往、入得了書院的,不是名士就是高門之後。一個歌姬嫁入那些人家做妾,怕是剛入門就會被正妻亂棍打死。”石安聽到此處,不禁苦笑搖頭。石崇一愣,頓覺自己所思欠妥,拿拳頭捶了幾下自己前額,懊惱道:“此事我所慮欠妥,但先這麼著吧,反正還有時間,此外,麻煩二位盯緊潘安仁,等我訊息,一旦有變,你們就是綁也得把他弄到廣陵城來!我先行之後,這中京城內的大小事務全依仗二位了。另外,這大興城外的養馬地……”交待完諸多事項後,石崇若有所思,長嘆一聲,自言自語道:“不知那幫紈絝們在廣陵幹什麼呢?”
紈絝們很忙,啞兒更忙,而獨翁忙得可用昏天黑地來形容。白日教習各種奇技淫巧,自傍晚始,又開始鞭策啞兒學那各式會計科目。到了夜裡,待連小白犬都睡下後,獨翁一人就著蒸酒的爐火,憑著記憶,把自己前世所知,當世可用的各樣技巧,謄抄在綢緞【西晉時紙還沒到可以實用的程度,一般是用竹簡,獨翁有石崇這大金主,自然是用綢緞。】上。三位少年郎眼見獨翁日漸蒼老,頭髮更是越來越稀疏,紛紛勸獨翁多休息,而獨翁總是低頭喃喃回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手中的筆從來未停過。
今日,獨翁通紅著雙眼,欣慰地看著三位少年郎熟練地蒸酒、搭建野營帳篷、計算堆垛貨物數量。連昨日剛教授的“日冕定向法”也有模有樣的頗為熟絡,不禁露出一絲先生看得意門生的欣慰笑容。猛然間,不遠處傳來劉琨那特有的呼叫聲:“獨翁,久日不見,小子帶了好酒美食,特來打攪!”話音裡還伴隨著一陣浮華的壞笑。只見兩輛馬車慢悠悠地向峰上行來,為首的劉大官人光著膀子,一手執韁,一手端著酒碗,活脫脫一後世人們口中調侃的“膀爺”。他身旁的張姓豔姬倒是不在乎,緊緊依偎著劉大官人。這數日二人琴笳齊鳴、雙聲合唱,在廣陵城內闖出好大名聲,都自覺對方是可賞之人。車後載滿大大小小的罈罈罐罐,一看便知不是好酒就是美食。後一輛車卻是搭了涼棚,一紅一綠兩姬笑顏如花,陣陣馨香隨風而至。
四人下了馬車,和獨翁一陣寒暄。劉大官人自是大大咧咧地找了一大石塊坐下,和獨翁天南海北的吹將起來。紅衣見那正擺弄日冕的少年郎,頗為好奇,遂蹦跳著湊上前,聽完耿昕結結巴巴的解釋後,更是來了興致,擼起長衫袖,有樣學樣地擺弄起來。而日冕定向的練習完畢後,少年郎們便做起了昨日獨翁留下的稀奇古怪的各式數術問題。紅衣瞪大了眼睛,實在是搞不懂那如同“鬼畫符”的文字,好勝心又起,痴纏著耿昕,硬是要其解釋清楚。咱昕宇哥沒轍,羞著個大紅臉,硬著頭皮一步步的解釋何為“雞兔同籠”,何為“韓信點兵”……
而綠衣則苦著個臉,聽著獨翁和劉大官人吐沫橫飛地胡吹什麼“麒麟閣十一臣”、“雲臺二十八將”【前者為西漢功臣,後者為東漢的開國功臣。】等舊日英雄故事。窮極無聊下,卻發現小白犬正仰著個大白腦袋,期盼地看著她,似乎示意讓她抱抱,“你個小色狗!”綠衣抱起小白犬,一邊逗弄著,一邊聽那過往故事,頓覺也不是那麼無聊。到了傍晚,李庭才、韓潑五也來到此,潑五更是帶來了從獨翁處所學的滷大腸。眾人觥籌交錯、熱鬧非凡,席間還玩起了“飛花令”。對付完肚子後,照例是“漢匈大戰”,韓潑五照例又是被踢出局。又是伴隨著一陣可掀翻屋頂的喧鬧聲,眾人來到屋外,桓飛、耿昕照例是鐵青個臉,而新進的紅衣卻是面如桃花,誰輸誰贏,一看便知。
數日後,石崇從中京而來,這蜀崗西峰上又多了一份歡笑。只不過這石大少時不時的和獨翁做生意上的討論。往往是石崇發問,獨翁思量一陣後給出可行之法。而平日頗有主見的石大少卻是言聽計從,毫不含糊。又見得綠衣跟著啞兒學那所謂“會計”之法,細觀之後,頓覺新鮮且可翟除原本流水記賬法的諸多紕漏,情動之下,抱起綠衣親了又親,鬧得綠衣羞紅了脖子,而啞兒是直接捂眼。而這之後,夜間“小灶班”就多了一矮壯胖子。
這樣閒雅的日子過了數月,直至一艘自中京而來的石氏商號貨船抵揚。船上偽裝成夥計的祖逖滿臉焦躁之色,身邊還有一十一、二歲的稚嫩總角兒郎。到了東關碼頭,不等船停穩,祖逖拽著那束髮兒郎就跳上岸,急向停在碼頭待客的車伕喊道:“我是祖士稚,你們東家的莫逆之交,速去蜀崗西峰,銀錢少不了!”
西峰之上,眾人照例各忙各的事項,突見一馬車直衝而來。車伕費力將車停下後,祖大少蓬頭垢面地下了車,身邊的束髮兒郎更是受不了這一路顛簸,下車後便是一陣嘔吐。稍喘幾口氣,祖逖大喝道:“獨翁,天崩!”正在和劉大官人胡吹的獨翁頓時愣住,緩緩轉過頭,問道:“輔政何人?”“楊俊、賈充!”獨翁本已端起的酒碗頓時落地,起身踉蹌數步,喃喃道:“這第二塊石頭終於落地了!”說罷,一口鮮血噴出,“轟”地仰面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