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章 四(1 / 1)
章四寐自悟,先師讖,暗雲浮,驚雷蟄,恰若神州沒(3)
這兩紈絝跨海尋種之由,源於近兩月之前獨翁和石崇之間的一番對問。突有一日獨翁問石崇:“如兩國紛爭,可決勝者,何以為憑?”石崇畢竟為前任大司馬石苞之子,思量半晌道:“兵力士氣相當,打得不過是錢糧而已。”“這錢以你石崇自是不缺,本就富可敵國,若有虧空,依名可融得之數,那也是非尋常商賈可想。可這糧如何求得,天下田畝可為定數!”石崇一愣,看著獨翁戲謔的笑容,頓覺這又是自己師傅的教授之舉:“望師傅解惑。”隨即又道:“今日天下,豐產時無論水田、旱田至多不過二石有缺。一般年份也就一石有餘,若是災年,雖不至顆粒無收,卻也是滿地餓殍。”石崇自家萬頃良田,佃戶無數,自己又是算流水賬的一把好手,這田畝產出自是爛熟於胸。“那如我告訴你,有一稻種,可一年兩熟,且有第三季可種它物,你覺如何?”石崇瞪大了雙眼:“有如此神物,我怎不知?”獨翁用手中的破蒲扇敲打了一下石崇的腦袋:“你不知道的東西多了去了!”隨即正色道:“你得走趟南日郡了……”於是便有了石崇和劉琨的南日之行。
自兩位大少去了南日郡,這玉林山莊邊略顯空閒,獨翁倒是樂在其中,身邊少了個成天問“為什麼”的石大少,自是清靜。一邊教授諸位少年郎、妙齡女各種新奇技能,當然依獨翁的脾氣,如果做錯了,一頓臭罵是少不了的。時不時還找其中某人單獨聊天,有時再和大家一起鬥那“漢匈大戰”,戰罷又是酒食歡騰,好是個逍遙自在。
不日,石崇留在獨翁身邊的信使兼廣陵生意總管石祿,不經意間從來往自家搬遷的貨船中得到一旁人並不在意的訊息:“江東豪族,周氏嫡長子,周(處)子隱奉命征討涼州反賊。軍需糧秣令其所過之州郡助之,不得有誤。”此夜,獨翁一夜無眠,紅、綠二姬自是無感,而深知獨翁做派的少年郎們頓覺應該出了什麼大事。
次日凌晨,獨翁一人略顯淒涼地孤坐在懸潭邊,一邊抽著乾絲瓜藤,一邊喝著自釀酒水,口中卻是喃喃:“該來的總歸要來,開始了!”又面呈痛苦色,自錘前額:“救不救,救不救啊……?”隨即大吼一聲:“人呢!”半晌,無人應答,方才想起,那幫紈絝和美嬌娘們全在玉林山莊呢,自己大半夜起來發瘋,自是無人理睬。
獨翁腦中,只記得當年初中課本上《周處除三害》的文章後,語文老師頗為勵志的感慨;自己成年後再讀《晉書·周處傳(列傳二十八)》又感慨於周處以身殉國的雄壯,不屑於那幫司馬小人作壁上觀的齷齪。“孃的,這周子隱老子救定了,老子可是穿越過來的!”心中想畢,大步流星地向玉林山莊趕去。
“人呢,都他媽給我起來!”“獨翁,這時辰也太早了吧。”孫掌櫃此刻已開始炮製各式精緻早點,啞兒倒是起了,精赤著上身,揉了揉眼睛,不解地看著面帶焦慮的獨翁。“去,把他們就叫醒,有要事相商!”其餘諸人,在啞兒地催促下,各式起床氣發作,唉,錦衣玉食易啊。“耿宇昕,你醒了沒。沒醒去拿冷水擦臉去!”獨翁一手指著睡眼惺忪的耿昕喝罵道,另一隻手卻指向祖逖:“趕緊去求你那老祖宗,討個護羌校尉門下之職,救人要緊!”
一眾少年兒郎、妙齡少女暈乎著腦袋,不知所以然。“孃的,白教了,一幫笨瓜,都如同笨喜一般了。”獨翁一邊破口大罵,自己倒是倒足一海碗淡酒,又恨鐵不成鋼般怒道:“西北之事,卻要依仗江東豪門,為什麼?”眾人大眼瞪小眼,紛紛搖頭。倒是平日大大咧咧、稀裡糊塗的祖逖,半晌憋出一句話:“借西北之亂,削江東豪門。”“咦,你小子有點腦袋啊!”隨即又是一陣惱怒:“那你還不趕緊滾回中京,好歹求得個護羌校尉麾下長史、司馬一職,再不濟從事也可。孃的,不管何職,可領兵即可。西域你不可去,你得留在江東,就你那性子,去了西域不是尿褲子就是頭腦發熱,人選我再想想。”祖逖都已經聽懵了,愣了好久才回魂,大喝道“祖仁,備車,去東關碼頭!”
“石祿,趕緊備輕舟,追上你家少爺,並命你家商號在揚州的貨船跟上。告訴他除了種子,回載糧秣回來,能帶多少帶多少!”這一連串的吩咐下來,獨翁已是滿頭大汗。招招手,綠衣乖巧的遞上酒水。“咕咚咕咚”地一陣猛灌,長吁一口氣,不顧禮儀地用衣袖擦擦嘴角:“都散了吧,耿宇昕,你等會,予你有話。”
“可願去涼州……”“啊——!”驚呼聲卻不是出於耿昕,而是紅衣,一張嫵媚中透著英氣的小臉已是煞白,身子似在發抖。獨翁一愣,自己大條的性子從未想到過這點,只得囁嚅道:“又不是去送死……”
“我扶風耿氏本就是馬上世家,那空曠大漠、駿馬奔騰之所,先祖們已不知飛掠幾許。今中原即將有難,我耿宇昕既為世代西域將門之後,自是無可推卸!”
“死死守住河西之地,不可讓異族過大散關一步。軍資糧秣我自會讓石季倫想辦法,速回扶風祖地,招兵買馬,精而不濫,兩三千足以。”一口氣說完,獨翁似有些疲憊,蹲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喘息片刻:“老了,讓孫掌櫃準備一些酒水部。征戰萬里之外,不知幾許方回,咱師徒兩好好嘮嗑嘮嗑。”說罷,便向自己的蜀崗小屋走去。耿昕看著獨翁那略顯落寂的身影,心中莫名的絞痛。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揉著太陽穴,一屁股坐在獨翁剛剛做過的石塊上,自顧自的生悶氣。
“涼州好地方啊。”耿昕猛地抬頭,一襲紅衣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前。很罕見的,紅衣一向素面朝天的做派,此刻卻是描唇飾眉、步搖流蘇、素手紅甲。本就妖媚的身段,經這一番裝點,看得耿昕是目眩欲暈。紅衣也不在意耿昕那如同傻子般的表情,大咧咧地坐在另一塊大石頭上,又很不雅地將雙足擱在另一石塊上,腳趾還頑皮的乎張乎收。“養父大半生都丟在了涼州,”紅衣淡淡說道:“家父為前魏犯官,憂憤而亡。吾自是充入司教坊。年幼時媽媽頗為喜愛,甚是照顧,機緣巧合下遇到養父。最記得那日,生母身懷六甲,我去抓藥,瓢潑大雨下,一隊車馬,帶倒薄身。但有一雙大手扶起,驚嚇中,抬眼看去,卻是一襲蟒袍。”說道此處,紅衣似有哽咽。耿昕不知所措,慌亂中竟掏出一根按照獨翁所需烘乾剪好的絲瓜藤。紅衣也不在意,不知從哪摸出個火摺子,自己點上,深吸一口,初品此物的他,自是一頓猛咳,小臉通紅,卻是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又淺淺地抽了一口。手忙腳亂的耿昕,又稀裡糊塗地掏出了酒葫蘆,紅衣也不客氣,猛灌一口,耿昕倒是慶幸,還好是淡酒。
“幼時最高興的時候,就是被養父捧在膝上,聽其講述那涼州的風情軼事。那翠綠綠滿卷的草甸,蜿蜒清澈的小溪,如片片雲朵般的羊群,聽罷,總覺得自己就是屬於那裡的。但,我沒去過……”“我帶你去!!”耿昕不知而來的勇氣。“真的?”紅衣本就亮澈的雙瞳又添了欣喜之芒。“大丈夫縱馬草原大漠,怎少得了紅衣紅顏!”這真實吃了豹子膽了,耿昕這榆木疙瘩平生第一次耿昕說出瞭如此豪放浪漫之語。
“噗……”當獨翁看到依偎在耿昕身邊的紅衣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口淡酒噴出,又嗆了自己一陣亂咳。“你,你……,這也太快了吧!”“良人良辰良景,美情美顏美人,就這麼回事唄。”不管在即身邊早已羞紅了臉的祖逖,紅衣大大方方的緊了緊自己牽著的祖逖的左手,傲然回道。
“古有代父木蘭花,今有佳侶萬里徵。”獨翁不禁“嘖嘖”稱奇,卻是招招手,示意這對璧人坐下,啞兒機靈地倒上兩碗淡酒。
“只是苦了你了,可沒想到居然有紅顏相陪。紅衣這潑辣決絕的性子,定是好助力。也省了‘將軍百戰華髮歸,孤墳紅棠自飄綾。’之痛。”耿昕明顯感到獨翁話語中的心痛之意,而身邊的紅衣卻是一擦眼角的淚痕,猛灌一口酒:“嬉鬧於塵世,怎抵得上豪邁於大漠!”
當獨翁、耿昕、紅衣鬧出諸多或喜或憂之事時,周處帶著自己從家鄉募得的七千子弟兵,徵舟九百餘艘,自江南河向中京開封而去。雖只得五千兵額,多出的兩千可負輜重,可為準備之兵將,出色者甚至可為執軍法之憲卒。
“父親,吾等率這七千江東子弟去那西北苦寒荒涼之地,可有勝算。”方為總角的周(玘)宣配【周處的長子,文韜武略無一不通,史載其有三定江南之壯舉,後文有詳細描述。】,絲毫不知這場仗,在後世史書中會如何記載,只覺得自己小腦袋中所想的兵刃相抵、兵勇相爭,就如同自己在家婢女和家僕們玩“過家家”般。“無需多問,看得即可。”
至揚州江都碼頭,本就是補給休憩之所,只不過這迎接的陣仗略顯奇怪。府尹連帶一眾大小官員站候本是慣例,自己這七千大軍的供給補養還得依仗這群官吏們。可這一眾看似無官身的閒人站候兩旁又是幹什麼,還有那兩位頗為突兀的美豔嬌娘又是如何出現在這裡的,大軍過境,閒雜人等避諱難道不知麼,更何況女子【古時確實如此,軍隊中不得出現女性,且大軍過境時,女子都得待在家中。】?
待周處下舟,耿昕著碎步行至其身前,躬身道:“護羌校尉麾下從事耿昕拜見安西副將。且自募鄉勇凡五百卒,以助將軍。”“軍中不得有女眷,整軍三日,入西京,不得有誤!”“諾。”
當晚,耿昕以扶風耿氏家族之名,在玉林山莊宴請周處,同邀七千江東子弟在山莊外結寨而駐。山莊本就位處蜀崗西峰北麓,風景自是極好,好酒好肉地供著,糙兵大漢自是無怨言。只是苦了山莊的孫掌櫃,小灶換大鍋豈有那麼容易,平日裡小鍋小灶的,今日得換大鍋大灶,光周邊無論相好不相好酒肆飯莊,大鍋借了個遍,而且推不動啊!只得請周邊常做工坊灶的糙廚子,連帶伙頭兵們,這才在申時把七千人的晚食忙完。而耿昕自招之鄉勇,倒是馬草人食皆有,問之答曰,這是石大少爺為國之私捐。且有一老者前來接告知,石大少準備了三十萬斛精糧在路,正從海路向廣陵趕來,頓時西峰腳下人馬歡騰。
而在莊中小樓內,耿昕和周處一行自是精緻小碟,又有紅、綠二姬作陪,風情自是不一般。只是周處始終不明白,祖逖身邊的白髮老翁究竟是何人,除了自己一行,似乎所有人對其都尊敬有加。
酒過半旬,獨翁以酒勁不足為由,讓祖約去找孫掌櫃討要自家好酒,少年心性的周玘憋了好久,終得一可肆意玩耍之由,自是興高采烈地跟上。這時獨翁方正色道:“子隱大才,忠孝仁義、文武兼備,此去隴西,命數幾何?”周處一愣,頹然道:“十死無生!五千對十萬,頭頂還有兩寶器,如何贏得?”“那你為何還應詔?以你江東豪族的身份,隨便尋一事由,便可避此禍。”“去去世事已,策馬觀西戎。藜藿甘梁黍,期之克令終【引自《晉書·周處傳》,周處的絕命詩。】。”隨即又抽出佩劍擲於桌,朗聲道:“君子行文佩劍,為何?行道也。今天下有難,仗劍而以身許國,無愧於心,無愧於眾生。”
數月之前,祖逖還留在范陽祖宅,託自家老僕帶來護羌校尉麾下從事的官印,也不知其是如何忽悠的,一同而來的還有他在祖地募得的五百精卒以及一封信。信中說道:中京城人人惶恐,太尉楊駿不顧西北大亂,拼命從從西北抽調兵力以增自家倚仗。而安西將軍、梁王彤面對洶湧而來的諸胡聯軍,怯而避戰。如灶上之蟻,催促朝廷急詔江東諸豪族募勇而出兵。詔令出,應者只有陽羨周氏。而諸多藩王,均擁兵自重,等著看梁王彤和夏侯駿的笑話。
獨翁自是從後世史書中得知,周處即將帶來的七千子弟兵有多強悍,史載於諸胡十萬聯軍在六陌【今陝西乾縣東北】大戰整整一日,無一降者,全軍而沒,而這一仗也成了南匈奴南下的第一次契機。雖年代、對手有所差別,但其結果必然是一致的。“劉淵”這個可怕的名字在獨翁腦中揮之不去【實際上,十六國時期北方匈奴劉漢對漢人整體還算溫柔,改名後的前趙也行,但劉淵手下羯族大將石勒卻成立了後趙,那就是個畜生王朝。】,不禁破口大罵:“這幫日了狗的司馬宗室,棄西北萬民不顧,十餘萬諸胡的大亂,卻只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胡喜、胡烈雖施政不當,也不至於成為棄子。接連戰死四位護羌校尉,果如史載一般混賬。這周子隱也就是一兌子,中京那幫不知死活的小人。”
當日,獨翁很不負責地扔出一張陣圖以及一冊不知為何物的圖樣給桓飛,又丟擲一張列表給石祿。這下可好,石崇剛在廣陵、京口建立的各式商號、作坊立馬忙了個熱火朝天。而石祿如火燒屁股般直奔江都碼頭,派其所信之下人,尋自家一快舟直向中京而去。而獨翁則拽著小白犬,不知跑哪逍遙去了。
西峰懸潭邊,獨翁孤坐,心不在焉地將魚竿放在早已插在潭邊的“丫”狀樹杈上,拎起酒罈,掏出木碗便自斟自飲起來。小白犬左看右瞅,見無所可得之吃物,身體一蜷,乾脆睡覺。獨翁腦中倒是一團亂麻,口中喃喃有語:“還是和史書上有所別啊。看這時局,文鴦已經去世了,他的二十萬大軍是指望不上了。只有等孟觀出山了,可這又要再等個好幾年。再說了這時空亂的,很多事變得似是而非,此等猛人還不知道存在否,但願能保住赤膽忠心的周子隱,唉!”
次日,桓飛、耿昕正在按照獨翁扔出的陣圖操練那五百范陽鄉勇。他們個個精赤上身,手執各式兵刃,組成一個奇怪的半月型,月型陣前擺著一排呈弧狀的據馬。而那幫精赤上身的大漢們紮好弓步,手中兵器只是重複著“刺、抽”兩個動作,耿昕不時的的喊著號子。桓飛則在一旁教授著幾位略顯笨拙的後進油膩大漢們基本動作。
突然的,“汪、汪”的狗叫聲傳來。耿、桓兩位回頭,果不其然,正是獨翁,而小白犬則在一旁蹦蹦跳跳。獨翁招招手,示意二人跟上,隨即三人來到一座小假山,又各找一石塊坐下,而小白犬早就不知道跑哪裡野去了。“長矛、大長弩、箱車還沒送來?”獨翁皺眉問道。“師傅,這京、揚兩地本就不是兵器鑄造之所,那些掌櫃的僅湊足材料就需要不少時間。”“儘量吧,鑌鐵難尋?那長矛就先把矛杆趕出來,能趕出多少是多少,矛頭至西京再裝上,石大少在那準備了大把輜重。箱車一定要快,沒這東西,此仗不僅周子隱殞命,你倆也必死無疑。”
隨即,獨翁指指正在操練的鄉勇們,說道:“此陣名曰‘卻月’,為前宋武帝所創,爾等可知?”耿、桓均迷茫的搖搖頭。“唉,世人皆道無水此陣不可施,卻不知聚人可成海,”獨翁長嘆一聲,卻又搖搖頭:“可惜五千不成海啊。不談這些了,等周子隱到了再說吧,你們接著練。”
回到周處剛到玉林山莊那晚。席間獨翁突問道:“此去涼州,子隱你雖為建威將軍,和振威將軍夏侯駿同為安西大將軍梁王彤麾下,你覺得你們能同仇敵愾麼?”“不能!”周處苦笑道:“蒙祖恩惠,年少時便為御史中丞,在中京時,秉先父教誨、尊孔孟之學、循善惡天道,得罪了一大幫人。梁王彤,徇私枉法,不才判其有罪,這得罪狠了。但此番出征關係到天下黎民、社稷乃至宗室,他能不盡力。”“他們定不會盡力!而你必為前鋒,且他們會百般刁難,你連同那七千子弟兵必會落得全軍而沒的結果!”“那如何破得?”“我有一法,定可保得你和數眾子弟的性命,如何?”
三日後,周處大軍開拔。新幢主耿昕連帶五百扶風鄉勇分乘十舟跟隨其後,在其後便是綿延十餘里的輜重舟船,看來將為了這一役,咱石大少是拼了,各式兵器、糧草,還有大大小小的罈罈罐罐堆滿了近六十舟,還有四十餘舟空著,說是到了西京還有西京補充。只是除了寥寥心知肚明者,沒人發現耿昕身邊多了一面目秀美的親衛。而此時恆飛卻成了耿昕麾下一隊正,氣得他一見耿昕就是一頓破口大罵。
周處大軍開拔後隔日,劉大官人晃晃悠悠地自駕一馬車歪歪扭扭地來到玉林山莊,身後是一大車的罈罈罐罐,大著舌頭對獨翁說道:“石季倫跟著糧秣已去了西京,在中京會載上您來叮囑的輜重。南日郡沒甚好東西。就些許水果甚是美味,帶了不少,可在路上全爛了。這車上全是當地的‘椰果酒’,如酒似蜜甚是可口。累死我了,先去迴夢春秋了。”“你個腌臢貨!”獨翁怒其不爭地用破蒲扇敲打劉琨腦袋。咱劉大官人臉皮自是比城牆拐彎還厚,依舊踉踉蹌蹌著向玉林山莊蹣跚而行。
中京,聖上又夜召國丈賈充入宮。宮內皇后賈南風焦慮不安地走來走去,不時眺望入內殿的宮門,直至有一抬轎立於門前,而侍衛躬身開門後,方才有些許平靜。“爹爹,您可來了。”此時的賈充已病入膏肓,只能靠一部《說文解字》來表其意,而賈謐因常侍旁,自成了其代語者。賈謐道:“爺爺問嬸嬸,何事半夜而談?”“河西大亂,以禿髮鮮卑為首,諸胡皆應和。陣斬胡烈、蘇愉、牽弘、楊欣四任護羌校尉,涼州刺史胡喜也戰死。今至梁山【今陝西乾縣西】,派散兵四處劫掠,且覬覦前漢都城大興,流民自西洶湧而來,各地官員雖盡力救助,卻也苦不堪言。此等困局,如何破得?”賈充示意其養孫開啟《說文解字》,在各頁上指指點點。片刻,賈謐道:“以江東為先,強藩為繼,以保族運。”“女兒明白了。”隨後賈充又在書上點劃,意為善待皇太后,但其女卻滿臉忿恨不悅。
石崇先於糧草,乘快舟直奔中京而去。中途遇見周處兵船,上船招呼後卻發現耿、桓二位也在場,也不及寒暄,單膝跪下:“安鄉縣候石崇見過振威將軍。”“石大少資軍甚重,子隱頗為感激。知你和這二位少年郎有舊,你們嘮叨,我去行巡。”“你倆怎們來了?”“獨翁欲保得振威將軍性命,傳我一套陣法,依此陣而戰,雖不可勝,自保無憂。且臨行前和建威將軍密談一夜,次日,將軍臉上多了分暢懷之色。”“哦,那我就不擔心了,我先行一步,去中京打前哨了。”
石崇乘快舟先於周處大軍以及糧秣輜重孤身來到中京,下舟後直奔自家建在中京外城的倉庫。剛進院子,便見一番人馬喧囂之景,石安精赤上身,指揮著奴僕們將各式輜重運入庫房。“石安,輜重準備好了沒?”“都按獨翁的要求做了。”“人呢?”石安後退一步,一揖到地:“東家廣佈粥鋪,救得無數西北流民。聽說您詔公馬嫻熟之人,應者甚眾。小的尋得一原本軍中騎軍隊正,精挑後錄得三百騎。”石崇大喜,頗為欣喜地拍了拍石安的肩膀。“趕個晚,將鐵槊一鋸為二。帶足鐵馬掌,到了大興馬場,精挑六百戰馬,釘上馬掌,予以這三百騎。”“諾!”轉頭便去吩咐工匠,可心裡卻在嘀咕:“好好的鐵槊鋸成兩半乾什麼?”
大興城內,司馬彤、夏侯駿頗為無聊地在中軍大帳中飲酒。“梁王,難不成我們這六萬大軍就得依仗那江南子?悶在這裡快兩個月了。”司馬彤卻是淡然一笑:“皇后有懿旨。”“如何做得?”梁王彤不答,只是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這時,一遞夫【類似於傳令兵,但是宋以後的稱呼,西晉時叫什麼沒查到。】突然闖入大帳,“慌慌張張的,有何大事?”“梁王,有數百輛大車,欲過城關,向東而行,立‘周’字旗號,說是建威將軍的輜重。可又拿不出官家文書,已於關防起了爭執。”“長容【夏侯駿,字長容。】,東邊是那石家崇六兒的馬場吧?”“好像是這麼回事。”“走,看看去。”
大興城東門碼頭,此刻正人喧馬嘶、劍拔弩張。石崇、石安一行剛剛把輜重卸船,正欲裝車,卻遭到城關守將的阻擋。這麼多輜重過境怎麼會沒有官方文書,對方只知道是建威將軍的輜重,卻又拿不出文書,一來一去竟起了爭執,兵刃相亮。守將一看這陣仗,再想想自己無階無品的身份,還是找一大腦袋頂上為妙,於是派遞夫請梁王來此。
梁王彤來到東門,見這亂糟糟的一副場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正欲喝斥,遠見一笑眯眯坐在矮腳馬上的矮壯胖子,插著手,也正看著他,差點氣笑了。“好你個崇六兒,消遣到你爺爺這來了【司馬彤為司馬懿的兒子,石苞和司馬炎同輩,而司馬炎是司馬懿的孫子,所以論輩分,石崇確應該是司馬彤孫子輩的。】。”石崇趕緊下馬,一拜到地:“小子孟浪了,梁王大量,原諒則個。”“說吧,帶這麼多違禁之物,意欲如何?”“此乃建威將軍輜重。”“那文書呢?”“建威將軍還未至中京,何來文書?”司馬彤一拍腦袋,無奈笑道:“卻是這麼個道理。”“建威將軍,月餘前託江東商號託信予吾,訂購了一批糧秣鐵器以為輜重。不才雖只懂這行商坐賈之道,但究為當朝前任大司馬之後。‘金陵王氣黯然收,一片降幡出石頭【唐,劉禹錫《西塞山懷古》節選。】’自幼時便得吾父描繪那戮賊插旗之快,今日梁王西去平叛,雖無勇力可出,但凡梁王所需,定竭力而供。”梁王一愣,隨即就是爽朗一笑:“放行,好你個崇六兒,欠我一個大人情。”【司馬彤其人,史載頗為矛盾,私德在兩晉宗室中是極佳的,但不知為何對周處有那麼大怨念。附錄中有詳述。】
是夜,司馬彤照例在帳中喝悶酒,心中所想卻是頗為糾結:這崇六兒定是在取悅於己。當年守鄴城時確為自家夾袋屬下所行不利,假借自己的宗室身份,橫行街市。這周處非得定那徇私枉法之罪。自己克己奉公,雖無征伐千里、隻手挽天之能,給一郡縣,定可治理得政清民安。這周處聽傳也是一廉潔奉公之人,可這臉面上實在是……。長嘆一聲:“這石仲容有子為繼啊。”
突然間,帳外傳來陣陣馬嘶聲。掀開帳簾,只見一隊隊毛色油亮、身形矯健的戰馬經馬伕驅趕下向馬廄而去。隨即一僕人裝束的中年男子,碎步至前,跪道:“本號以戰馬五百以資大將軍!”“善,”司馬彤笑道:“告訴崇六兒,他的心思我知曉了。接收文書去軍司馬那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