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帝心(1 / 1)
“你覺得,朕是昏君嗎?”
皇帝擲地有聲的話迴盪在勤政殿,喜公公嚇得雙腿發軟跪在地上,頭抵著冰冷的地磚不敢抬。瞧他也有幾分老態,鬢間也添著白髮的模樣,皇帝笑笑開口,“與你說兩句話,動不動就嚇成這副模樣,去把棋盤拿來,替朕擺上。”
喜公公定定心神,顫抖著手把棋盤拿來。
皇帝也沒有叫他伺候,只把兩個棋碗都放在手旁,自我博弈起來,嘆息著說,“你是朕最信得過的,與你說兩句真心話罷了。現在朕還能跟誰說這些?”他頓了頓,見喜公公不接話,似乎也不用他回些什麼,“朕自登基繼位,沒有多大的功勳,自然也不敢讓史官在史書上為朕寫下多少。只是希望後世想起朕的時候,並非是一個昏君。”
“朕在位的時候,守住了這片江山。”
“雖然沒有打下其他的地方,卻也沒有失掉任何一座城池。這樣就夠了。”皇帝捻著棋子,思考半晌的落下,明明是自我博弈,兩方卻都是認真,一攻一守,不分上下。“儲君的決斷,朕自老大出生的時候就在琢磨。他是最名正言順的,可背後的汪家卻不安分。”
“皇后耳根子軟,在王府的時候與朕和睦,可掌了鳳印之後,汪家從旁挑唆,她卻跟朕越來越生分離心。”皇帝的眉眼也露出幾分老態,他再不是剛登基繼位的時候,滿心抱負又俊朗風流的少年,“朕的後宮怎麼可能唯有她一人,如何平衡前朝,開枝散葉。可朕也敢說,在皇后做出許多荒唐事之前,朕是敬她愛她的。”
“也可能是這份敬重和愛護,讓汪家瞧著了可利用的地方。”
喜公公聽著背後直冒冷汗,可見皇帝的臉色平靜,漸漸地也緩過神來,嗓音卻還是發顫的回了句,“皇后娘娘心裡還是有您的。”皇帝抬頭瞥著他,打趣的說,“你這傢伙倒是知道情愛了。”喜公公聳聳肩,“奴才碰不得,卻還是看得清的。”
“是啊,皇后待朕是有心的,所以朕對老大也是用心的。”
喜公公頷首,替皇帝又斟滿熱茶,“奴才記得,大皇子年幼的時候,總是往陛下的御書房跑,還打翻了墨,弄髒了好幾個大臣送上來的摺子,陛下也不惱,任由他鬧。”
“老大的字,騎馬涉獵都是朕親手教的,誰又不知道,朕是奔著儲君去教的。”
“可汪家……”皇帝的眼眸冷了幾分。汪家的手伸的太長,喜公公暗暗琢磨著,也許是因為這樣,陛下才惱了大皇子,最近刻意冷落了許多。“至於老七,他是個聰明的。羽翼未豐的時候,也用著身世的可憐入了朕的眼,讓朕對他多有愛護。”
“在外面裝出的那些喜好男風的荒唐事,說到底也沒有實際的證據,日後真有那一日,擺在朝堂上,他自也有辦法洗乾淨,一點兒髒都不沾著。”皇帝聰明,自然想得通也看得透,“這位置,出生在皇家就肯定都想要奪一奪。”
“有機會,誰又甘心做一個被驅離京城的閒散王爺。朕當年不也是靠著手段,才坐穩了這位置的?”皇帝說罷,看著喜公公。當初的那些事情,他最清楚不過。喜公公垂眸,此刻也算是找回了幾分冷靜自持,“陛下寬仁,總也沒有害他們的性命。”
如今幾位王爺雖然都不在京城,可都活著。
活著,過的還不算是太難看,金尊玉貴的將養著,只不過是沒有了自由罷了。
“他們誰有本事,這儲君的位置就給誰。可朕卻是不能讓他們生出些齷齪的心思,互相殘害,動那些黑手,朕是忍不了的。”皇帝的黑子已經佔據了上風,可白子還是在苦苦掙扎,絲毫都沒有放棄的意思,“姜家,是根基正的人家。”
“本崢,朕是信得過的。”
“若朕真有那一日,有本崢護著,姜家那小子穩著,這江山也不會壞到哪裡去。所以姜家的選擇,朕也是會看看的。”喜公公心裡一頓,沒想到太師府在皇帝心裡的位置竟然這般重。朝臣們在前朝雖然有所揣測,卻也覺得帝心善變,說不準哪日就覺得太師府過於猖狂,惱了的抄家。
可現在看來,皇帝對姜家是百分百的信任。
“再說那丫頭,朕是真瞧上的。腦袋靈活,法子主意也多,她若是男兒,朕肯定是要讓本崢把她送上來,替朕做事的。可她是女子,朕有心想要推她做女官,可朕老了,說白了是怕的,怕前朝的那些老傢伙撞柱子威脅朕,說什麼男女之分。也怕女學建不好,建不成。朕若是年輕時,肯定是要試上一試的,可現在卻是膽子小了。”
“前怕狼後怕虎,只想要守著現在的這份安分。”
“所以此事就交給朕的兒子們去看了,說回來,那丫頭在後宮也是能夠穩得住的。只不過是二嫁的身份,悠悠眾口,朕是堵不住。可若是朕的兒子能夠為了她,去舍下什麼,朕倒是高看一眼,也不會阻攔。”
喜公公看著有些蒼老的皇帝,誰不說,他是一個好皇帝。
姜家的門風,再加上敬平侯府的那一遭,姜大人是放出話去的,若是想求娶他的女兒,必定要立下重誓,娶妻之後絕對不再納妾。也正因如此,熱絡了好一陣的太師府門檻才冷下來,大皇子那邊才放棄了。可偏偏七殿下卻去得勤快了。
“你說,老七真能做到?”
“現在年少,濃情蜜意什麼話、什麼承諾許不出來。可真的坐在這張椅子上,身不由己的事情便多了,他能扛住?”皇帝望了望那把金燦燦的椅子,他就是因為那椅子,放棄許多,“罷了,等他坐上那張椅子,朕也到了地下,看不見也管不著了。他若是真敢做了許諾卻不兌現的事情,姜家那丫頭是不會放過他的,自是不用朕去出頭。”
喜公公想起幾次見到姜葉清的模樣,也不由得笑了,“陛下說的是,姜大人家裡的那位姑娘可不是會受委屈的主兒。”
皇帝點頭,看著棋盤,黑子勝了半個子,“收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