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畫摹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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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

五朝古都。

境內九河交匯,地氣豐足,從古至今都是江南聞名遐邇的魚米之鄉與富庶之地。

週末,凌晨三點。

舊貨市場每週一次的古玩鬼市準時開始。

市場東北角,一座飛簷翹角、古色古香的二層小樓靜靜矗立,匾額飛題“鑑古樓”三個楷體金字。

沈愈手持放大鏡,正神情專注地鑑定一幅立軸古畫。

畫中山水蒼茫,松石嶙峋,人物栩栩如生,令人不禁沉浸其中。

據掌櫃的說,這是一幅元代大畫家黃公望的明代摹本。

畫技很好,墨淡處飄逸,墨濃處渾樸,說一句筆墨揮掃,雲煙飛動也不為過。

觀其紙質亦是微微泛黃。

其上更有諸多蟲蛀鼠咬之痕跡,與店家所宣稱的流傳有序極為相符。

不過疑點也不少,既無鈐印,亦無落款。

乃是一幅古代佚名畫。

如此一來,便使得斷其真偽有了難度。

何為佚名畫?

無作者之名諱,無作者之印章,更無作者之自題,就這麼孤零零的一幅畫。

這般狀況下,莫說是黃公望的明代摹本,只要賣家厚顏無恥敢信口胡謅,就是硬說成顧愷之、陸探微、展子虔、吳道子等畫祖畫聖的真跡也沒人能輕易反駁。

“老闆,能否上手看一看?”沈愈禮貌地問道。

“您隨便!”

得到店家許可,沈愈拿起畫紙捻動了數下,又低頭在畫紙上聞了聞。

這一下,讓他直接怔愣當場。

“好險!得虧方才沉住了性子,差一點就打眼了。”

抬頭蹙眉,沈愈滿臉不悅的道:“王老闆,你這張所謂的古畫可不太老啊?”

所謂‘不太老’是古玩行當裡的一句“行話”。

不老,就是新的。

新的,就是贗品。

贗品即是假的。

假的那我自然就不會買了!

原本站在一旁笑呵呵的胖店主笑容瞬間凝滯,“小兄弟,剛才不還看的好好的嗎?怎麼又不太老了?”

店主姓王,是個濃眉大眼的胖子,因為說話就帶笑,再加上整天挺著一個圓滾滾的啤酒肚,所以人送外號:王胖子。

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稱呼其名字,都是用王胖子代替。

見沈愈沒有回話,王胖子繼續追問,“難道小兄弟看出此畫有什麼不妥之處?”話裡既有疑惑又有急切。

沈愈聲音冰冷,“你自己心知肚明,何必問我?”

雖以收拾怒氣,然而清澈的星眸卻明顯透著幾分不滿,你拿贗品忽悠人,還敢問是何原因?沒揍你個滿臉開花已算客氣了。

“您具體給說說啊?”王胖子極為麻利地為沈愈倒了一杯涼茶,然後捧起茶杯畢恭畢敬地遞了過來。

“沒必要,此畫我既已決定不買,再談其它沒有任何意義。”

王胖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滿口飲下後笑道:“如果我店裡的古玩以後都給小兄弟你打七折,那是不是可以談一談?

“若說的透徹有理,這幅畫更是可以當做禮物送給小兄弟!”

果然還得是談錢!

“當真?”

“當真!”

沈愈品了口茶直言道:“您這畫做舊的本事可說用全了,鑑定時若不細看,來十個怕是有九個會打眼。”

說罷,沈愈放下茶盞指著畫紙道:“若我沒看錯的話,這紙當是經歷過數次古法做舊。

“最初是用特製的隔夜濃茶在上面反覆塗染,此法有個講頭名為‘茶色掛宣’。

“待濃茶水滲入宣紙後,整張畫紙乍看上去就跟幾百年的舊紙一般無二。”

王胖子皺了皺眉,反駁道:“老弟,你說的這種做舊之法屬於爛大街的古玩常識,人人皆知根本不值一提。

“這麼跟你說吧,茶色掛宣紙,那宣紙上的茶味就會很濃。甚至放置一兩年也不一定能散去!想我堂堂一個古玩名店的店東又怎會做這種蠢事?你可以再聞一下,我這畫上可沒有一絲茶葉之味道。”

望著王胖子眼中的熱切,沈愈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轉身打量起店內陳設來。

店內佈局古香古色,可稱一句幽靜雅緻。

東牆位置懸有一張唐伯虎的真跡《洞庭古渡圖》。

全卷繪工精細,氣勢如虹。

近景,遠景,山水,人物,皆見功底。

尤其是畫中數位人物。

放牧歸家的牧童。

漁獲頗豐的老者。

揹負柴薪的樵夫。

肩扛扁擔的貨郎。

上山訪友的道人。

皆是栩栩如生。

山風吹過,細雨灑衣,人物好似隨時會破畫而出。

遠處霧氣氤氳的山腳又有一座飛簷翹角的道觀若隱若現,祥雲繚繞,神秘十足,讓此畫又添了幾分仙氣。

“果不愧是唐解元之真跡,絕對的無雙妙筆。只是此等稀世佳作懸於此處並不是個好選擇。有此畫在,王胖子賣贗品的難度要提高不少,正所謂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兩相對比之下,真假立辨,贗品無所遁形。”

當然,這些話沈愈只是在心裡想想,絕不會說出口。他對賣贗品的店家毫無好感,甚至心生厭惡。

在他心中,誠信是古董行當的立身之本,而售假之人無疑是在破壞這一行的規矩與聲譽,簡直是行業蛀蟲!

在畫的兩旁,還懸掛著一幅楹聯,乃是其師兄文徵明的書法大作:“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字跡飄逸灑脫,筆鋒遒勁雄渾,透著一股文人雅士的淡泊之氣。

一畫一聯相輔相成,堪稱書妙畫絕。

北牆與西牆各擺有四個楠木博古架。

西牆幾個架子直接到頂,上擺數千本古籍卷軸,數量之多,任誰看了也會大吃一驚。

北牆的博古架上則是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式瓷器。其間,有數件清代民窯的精品青花尤為奪目。

一尊樣式古樸的三足獸首香爐穩穩地擺放在書案之上,嫋嫋檀香升騰而起,如絲如縷,瀰漫於整個室內,使得滿室生香,宛如置身於清幽的古寺禪房之中。

此情此景,若是在涼風陣陣的中秋時節,那必是極為應景的。

可在這熱的知了都懶得叫的大伏天裡,沈愈只覺王胖子實在是有些太摳門。

你開門做生意就不要計較小錢,為客人開會空調難道還會賠錢當褲子?

王胖子見沈愈驟然陷入沉默,不由得出聲提醒道:“小兄弟?”

沈愈抬手擦了擦額頭上密佈的汗水,隨後極為乾脆地說道:“故而你又用了煙燻之法以遮蓋茶香味!”

這短短一句話,使得王胖子剛剛再度浮起的笑容瞬間又凝固在了臉上,“什麼?煙?煙燻?”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驚訝與疑惑,似乎對沈愈的這番論斷感到難以置信。

沈愈微微點頭,有條不紊地解釋道:“尋一間封閉性不是很好的屋子,先將畫懸掛於牆上,而後在屋內點燃乾柴進行煙燻即可。

“只需一日時光,柴煙便能將畫紙上的茶葉味全然遮蓋下去。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它能夠使畫紙呈現出那種微微泛黃的色澤,仿若時光自然沉澱所造就的陳舊之感。在古畫做舊的工藝中,這一步堪稱必不可少。”

“嗯?這個,呵呵……”沈愈的專業判斷無疑給王胖子帶來了巨大的衝擊,這一次,他的笑容明顯笑的極為勉強,眼神裡也透出一絲慌亂。

不過他還是試圖對沈愈的說法進行反駁,“老弟,我這畫上也並未有那煙熏火燎的味道啊?”

沈愈擺擺手,“去除柴煙味並不難,再經過一道香薰即可。

“取上等檀香在畫旁點燃,留出安全距離後慢慢薰染就是。

“只是檀香不比木柴,要想味道徹底融入畫紙,至少需要兩天的時間。

“還得是日日夜夜24小時不斷薰染方能達到效果,上好的檀香一盒就需上千元,您這做舊的成本不低啊!”

聽到這裡,王胖子換了一個極為詫異的震驚表情。

他嘴巴大張,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

足足過了數分鐘,王胖子才指著桌上的“古畫”嚥了一口唾沫,“小兄弟,我這畫不是蟲蛀就是鼠咬,破損的如此厲害又作何解釋?這總不會是人為的吧?”

沈愈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然後一飲而盡,“此事做起來更簡單了,取生蟲的陳米五十斤放入大缸中,然後再將此畫卷好後放進去。

“數日後,畫紙自然會有蟲蛀之痕跡。

“不過您這畫被蟲咬的如此厲害著實少見,怕是丟缸裡忘記取了吧?”

王胖子直接對沈愈豎起了大拇指,“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在你這個年紀別說知道這些字畫的做舊之法,就是絹本與紙本還沒完全弄清呢。”

說完,他笑呵呵的將一團抹布在櫃檯上挪動了一下。

抹布挪走,檯面上立時露出一行小字,“摹本字畫,萬元一張,無欺無騙,概不還價。

“這些畫都是我親筆所臨摹,可還成?”

“您畫功極好!”沈愈嘴上捧了對方一句,心裡卻是暗暗嘆息一句,“哎,收點好物件還是真難啊,看來這趟《鑑古樓》算是白跑了。”

看了看左手手腕的機械腕錶,現在已是清晨4:50分,沈愈又與王胖子客氣兩句,旋即出門而去。

字畫沒要,權當結個善緣。

此刻,天色已白,與凌晨三點鬼市開市之時相比,客流量明顯減少了許多。街道上也不再是那般熙熙攘攘,熱鬧喧囂的氛圍已漸漸消散。

“畫是摹本,但願那枚印章能讓人滿意吧。”想到這裡,腳步不自覺地加快,身影漸漸融入清晨的陽光之中。

沈愈,24歲,江南省人。

祖籍楚州,於省城東江長大,當下是楚州某個古玩小店的店主。

他今天需購置的古董有兩件,一幅明清古畫以及一枚清朝嘉慶年間的青田石印章。

兩件古董都是為客人代買。

字畫的價格需控制在二十萬左右,至多不能超過三十萬。

而那枚印章的價格則在四五萬區間,最多不可超過六萬。

其實賺頭根本不大,沈愈如此的忙前忙後,無非是想借此維繫好與客戶的關係。畢竟人家要的東西你若沒有,下次很可能就不再照顧你的生意了。

印章昨個就有了著落,是去一個相熟的同行那裡拿。

沈愈今日起個大早,便是想來鬼市淘一幅古畫。

怎料鬼市地攤所見盡是些破爛貨,於是他便想到了《鑑古樓》。

實話講,王胖子店裡著實有不少古人真跡。只是價格頗高,最便宜的一幅也要五十萬往上。

沈愈斷不可能自己往裡搭錢,所以才挑了方才那幅《松山訪友圖》,哪承想竟是一幅贗品。

沈愈並非那種只讀幾本古玩書籍就敢四處淘寶撿漏的古玩愛好者,祖父沈重樓生前乃是東江古玩收藏協會的終身名譽會長,鑑定書畫瓷器從未失手。

尤其是鑑定字畫,無需將畫完全展開,只要開啟一半基本就能判定真假,正因如此,沈重樓在古玩圈也素有“沈半張”的美名。

沈愈自幼在祖父身旁長大,自記事起便開始學習各類古玩知識。雖算不上那種天資聰慧、一點就通,但近二十年的知識積累下來,不論是瓷器字畫,還是玉石雜項,他著實都具備了一定的鑑寶眼力。

然而,沈愈走上回老家開古玩店這條路,卻是一連串倒黴事促成的結果。

大學畢業後,他經祖父介紹,進入東江古玩名店“寶玉軒”工作。

這本是他職業生涯的良好開端,然而命運卻在此處急轉直下。

一次意外,他不慎將店裡某位VIP客人的一枚玻璃種正陽綠子岡牌摔在地上,導致邊緣磕掉了一小塊。

壞菜了!

這位客人背景深厚,家中經營翡翠玉石原料生意,其父更是業內赫赫有名的“東江玉石大王”。

寶玉軒的貨源高度依賴其公司,三分之二的貨品都需從對方手中購入。因此,這場風波直接讓寶玉軒陷入了極為被動的局面。

客人怒不可遏,不僅要求沈愈賠償損失,還揚言要讓他滾出東江玉石古玩圈,永無立足之地。

寶玉軒的店東褚耀宗,年輕時曾受沈重樓大恩,不僅替沈愈墊付了上百萬的賠償款,還極力從中調解,希望能為沈愈爭取一線生機。可惜對方態度強硬,連褚耀宗的面子也不給。沈愈不願讓恩人為難,最終選擇主動辭職。

母親早逝,父親不知所蹤,最疼愛他的祖父也已離世,省城再無留戀之處。沈愈一咬牙,孤身回到老家楚州開了一間古玩小店,開始了自己的創業之路。

雖愁緒滿懷,但沈愈依舊對未來信心滿滿。

抬頭仰望天空,此時,火紅的太陽已然高懸於天際,沈愈輕輕鬆開一個襯衫紐扣,心中驀地閃過一念:“天不佑我沈啟南,古董鑑賞長入夜。”

此念一出,仿若一股豪情自心底湧起。

但轉瞬之間他又不禁啞然失笑,思忖自己已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般豪言壯語,還是留給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說吧。

“包子,剛出鍋的噴香小籠包,十塊錢一籠,童叟無欺……”街邊老陳頭包子鋪的叫賣聲勾起了沈愈肚子裡的饞蟲。

搖頭自嘲一笑,他大步朝著老陳頭包子鋪走去。

“之前幾次交易都是皆大歡喜,但願老柳的那枚印章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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