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 1)
正月十五,夜,雪打燈。
本該熱鬧非凡的肅州城卻一片死寂,從“肅州第一樓”“裕源祥”大酒樓外的十里長街上,一直看到州牧部衙大院門前都看不到一盞燈,一個人。
“裕源祥”二樓臨街的一間包間裡裡。
窗外,大雪紛飛,寒風呼嘯。窗子,緊閉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紫檀木桌前的一張紅酸枝搖擺太師椅上,悠閒的搖晃著,微微閉闔的雙目,時不時地瞄一下漆木雕花的窗欞,地上有一個小小的黃銅火盆,幾星暗紅的炭火,將屋子映的暖烘烘的。
老人穿著朝服官靴,用一件紫貂皮大衣緊緊的裹住老朽瘦弱的身軀,微微蹺起的二郎腿上正攤開著一本書冊:《西陵氏天師玉牒》。他枯糙的手指摩娑著早已發黃的書頁,似是滿含深情。
是啊,這本玉牒中的每一頁都記述著西陵氏一族曾經輝煌的歷史,玉牒上的每一個名字也都曾經顯赫一時。老人每每看到這些,都會激動的熱淚盈眶,恨不得再年輕二十歲,好去做一番像西陵氏歷代先祖一樣轟轟烈烈的大事。
他緩緩睜開眼睛,雙手顫抖的翻開第一頁。大神王歷二二三零年,羲皇少典氏“帝裔”黃夷氏姬軒轅在涿鹿擊敗了柏皇大庭氏“帝裔”烈山氏姜隗,取代“炎帝世系”一統天下,在龍門熊耳山舉行封禪大典,正式即位稱帝。“祖天師”西陵侯岐伯持玉龜、掌纛旗,加冕於帝軒轅……
他又翻開第五頁。大神王歷二二三三年,帝軒轅詔曰:西陵氏女螺祖,生資言德,性本柔閒,蘭茂畹而彌芳,玉涵仁而滋潤,是用緣紫掖之曩恩。獎清都之素尚,超於六列,進以元妃,印綬之榮……帝軒轅詔曰:五運推移,上帝於焉眷命;三靈改卜,王者所以膺圖。今帝以宗社之故,列爵五等,實啟西陵氏侯爵之封,賜以肅州兩邑之地……
第六百四十七頁,大周世襲罔替第四十七代天師、西陵侯西陵氏克辛。黃帝歷八百三十五年,夏官司馬、黃夷氏周公姬偼,秋官司寇、烈山氏齊公姜思遂和地官司徒、黃夷氏祁惠侯姬柘三家擁立前商朝王族、南楚侯的有娀氏子武庚作亂,史稱“三監之亂”。克辛公雄才大略,以“仁德之政”起兵勤王,敗“三監”直屬聯軍十萬之眾於帝都城下,扶助太子宜臼在洛邑繼任大統;以“仁德之名”納降南楚侯子武庚親信大將朱襄氏蒼三林,大破娘子關,直搗楚州大營,南楚侯子武庚投海自盡……
第六百五十八頁,大周世襲罔替第五十八代天師、西伯侯西陵氏興德。黃帝歷一一一五年,興德公上表請立“帝軒轅四妃”父族為“宗裔”之名,於肅州會盟帝軒轅三妃彤魚氏後裔魏韜王、帝軒轅四妃嫫母氏後裔韓靖王……周王下詔,共襄盛舉……
老人翻到了最後一頁,第六百五十九頁。只見頁首上寫著“大周世襲罔替第五十九代天師、西伯侯西陵氏崇光”,下面卻是一片空白……
“唉……”
他一聲無奈嘆息方才落下,門外便傳來了“噔噔噔噔”的上樓聲,緊接著,伺候了他三十多年的老家僕福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老爺,來了……”
老人聞言一震,將手中的《西陵氏天師玉牒》輕輕放在桌上,蜷縮在椅上的身軀慢慢起立,往窗邊走去。每走一步,他渾濁的眼神便多一份清澈,每走一步,他佝僂的身影便高大一寸。
“吱呀……”一聲,他顫巍巍的推開了那扇漆木雕花的窗戶,頓時,漫天風雪,夾雜著浚急的馬蹄聲撲面而來,把猶有餘溫的火盆給撲滅了。
“西陵氏一族數千年輝煌,決不能從此而斷!”
老人負手卓立窗前,望著那雪夜中從龍津橋上疾馳而來的大隊人馬淡淡說道。
此時已經過了城中宵禁的時間,漫天風雪中的肅州城猶如一座無人的死城般寂靜無聲。
一陣急驟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打破了這寂靜的夜空,一面印有西陵氏族徽的黑底白邊金翅天蠶旗在一片銀裝素裹中迎風招展。旗幟上,火紅的斗大“西陵”二字扭曲翻滾著,宛如一團跳躍的火焰,溶化著不時飄落其上的鵝毛雪花。旗幟下,百餘名衣甲凌亂,兵刃帶血的騎士悶聲不響,一臉決然的策馬揚鞭而來,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廝殺才來到此地。
數百隻馬蹄帶起一股狂風,吹散了四周的碎玉飛瓊,陣陣金屬撞擊的聲響沿著十里長街擴散開去,在龍津橋頭嘎然而止。
為首一個錦衣勁裝、腰懸長刀的老者和一名年僅弱冠,身材肥胖的少年公子共乘一騎。老者一手握韁立馬,一手“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那柄猶帶血跡的長刀,皺眉凝視著前方那條宛如張開血盆大口,蟄伏在黑暗中等待吞噬獵物一般的街口,胯下駿馬焦躁不安的“咴律律”打著響鼻。
“舅舅……”少年面色蒼白,顯是受驚過度,死死拽住老者的衣襟趴在老者腰間,怯懦道:“為何不走了?前面就是城門了啊,出了城門我們就……”
“世子,只怕我們出不去了啊……”老者喟然長嘆,仰天低喃道:“侯爺!您英靈不遠,就保佑世子能夠逃脫虎口吧!”
彷彿回應老者的話語一般,數十丈外的長街四面忽然冒出了無數恍如鬼魅的紅纓帽子弓手來,“嘩啦……嘩啦……”動作劃一,根根利箭直指老者二人一騎。那箭頭上閃爍著的森冷寒光在風雪中匯聚成一股澎湃的殺氣,直衝得少年驚呼一聲,險些墜落馬蹄。
老者一把拉起少年,好像早知如此一般,肅穆喝道:“前方是哪路人馬?報上名來!好教我東野信日後惦記著……”
“譁……譁……譁……譁……”,大隊手持鉤廉槍,腰佩橫握長刀,鐵罩覆面只露雙眼,可謂武裝到牙齒的黑甲軍士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黑壓壓的從弓手們背後的黑暗中緩緩踏出,竟是不下千人之多。
東野信眼中精光一閃,不由倒吸了口涼氣:“金吾旅?!看來西陵興朗是下定決心要趕盡殺絕了啊……”
扭頭看了看身後一臉決然的眾騎士,東野信大聲道:“爾等既為侯府死士,可曾後悔?”
“不後悔!”
百餘名騎士轟然應諾,刀影霍霍。
“好!報答侯爺大恩就在今夜!”東野信猛然揮刀大吼道:“殺!”
“殺!”
蹄聲如潮,刀光閃爍,東野信帶著百餘名騎士視死如歸般的衝下了橋頭。
“放箭!”
弓手中有人冷喝一聲。
“咻咻咻咻……”弓手們冷酷地拉弦,鬆手,無數的鳴鏑羽箭在空中形成一片密集的烏雲,把四散飄飛的雪花都阻隔在雲天之外,在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霎時飛臨東野信等人頭頂,然後帶著銳利的嘯聲像無盡的雨點般鋪天蓋地扎落下來。
“啊!”
“啊……。”
“咴律律……”
“叮叮叮叮……”
刀箭相擊,慘呼四起,百餘名騎士頃刻間紛紛中箭墜馬,傷亡殆盡。
揮舞著長刀擋在那少年身前,東野信的眼睛紅了起來,口中叫道:“世子!抱緊老夫!”
少年幾曾見過這種駭人場面,此刻早已嚇得六神無主,連抓了幾次東野信的衣服都沒有抓牢,白白耽誤了東野信因為胯下戰馬受傷而想要躍起下馬的行動,直到戰馬實在受不住滿身的箭傷,“咴律律……嗚……”哀鳴一聲,馬失前蹄,連帶二人都跌在了地上,身下打滑被甩到了弓手陣前。
“世子!世子,你沒事吧?”
東野信甫一落地便不顧一切的翻身拉起少年,焦急問道。
誰知少年目瞪口呆,雙目淌淚,一身冰雪之下溫熱一片,竟是小便失禁了。
東野信無奈,強自把他拽到背上,一手扶住,一手用長刀撐起身體,臉色冷峻的面對著眼前那上千名鐵甲軍。
弓手們沒有再繼續射擊,而是隱沒了身形,悄然撤走。因為沒有人相信這一老一少兩人能夠闖得過戰力尚且凌駕於肅州軍主力六師之上的天師宮親軍“金吾旅”的包圍。
東野信自己也不相信,但他還是虎吼一聲,背起少年奮力彈身,躍入了那一片黑壓壓的鋼鐵洪流中。
“叮叮噹噹……”
一連串的金鐵交鳴徹底震碎了東野信那還抱著的一絲僥倖。這些“金吾旅”不愧是肅州軍精銳中的精銳,任何一個的膂力都是驚人,挽弓只怕不下三百斤,這一番毫無花俏的撞擊直撞得他手臂發麻,不由大大的吞吐了一口真氣,刀法也跟著密集起來。
可終究是背後多了一個肥胖的累贅,就好像是見義勇為拯救落水的人一般,被溺水者死死抱住,不到你力盡沉底誓不罷休,這刀法,這身形,又怎能靈動得起來呢?
噗!一聲悶響,殺傷了幾個金吾旅兵士之後,東野信感到右臂一震,已是中了一槍。槍尖三稜,創口錐形,血流如注,可東野信又哪裡來得第三隻手去止血呢?
東野信猛然長刀大開大合,盪出一圈縫隙,慘然一笑,昂首向天道:“侯爺!老夫無能,不能完成你的囑託了!黃泉路上,老夫再向你謝罪吧!”
話音未落,“住手!”
一支明晃晃,亮晶晶的八尺銀槍,伴隨著一聲朗喝,從街道一側的民房上橫空出世。
“唰……叮叮叮……”
一員金盔金甲,皓首白鬚,方紅臉膛的老將從房頂一躍而下,腳踏七星,槍舞銀龍,一下砸飛了十餘杆刺向東野信的長槍。老將手持銀槍拄地,面色陰沉,捋須怒喝道:“爾等還認得本帥否?!”
金吾旅士兵一見老將現身,紛紛停手後退,更有識得老將的將官失聲驚呼道:“六長老?”
“靈帥?!”
“靈大人?”
來人赫然便是西陵氏六大長老之一的六長老,前任肅州軍西安堡師師帥靈謙。
靈謙喝道:“既識得本帥,還不速速退下!”
東野信登時大為激動,“撲通”跪倒在地,納頭便拜:“六長老!末將代侯爺多謝六長老救命之恩!大夫人、二夫人和三公子都……嗚嗚……”
竟是喜極而泣。
靈謙虎目含淚,唇須顫抖,一手扶起東野信,看了一眼兀自趴在東野信背後已經不省人事的少年,道:“本帥都知道了,都知道了……是本帥來晚了……實在愧對侯爺,愧對兩位夫人啊!”
這時,金吾旅中有人冷喝道:“靈謙!你敢違抗命作亂不成?!”
靈謙憤然轉身,似是尋找說話之人,忍怒道:“本帥不知抗了誰的命?!”
“自然是西伯侯爺的命令!”
靈謙立時發現了那人的處身之地,銀槍一抖,化作一條白線“嗖……”的一下穿過人群直抵那人頸項。那人剛剛來得及“啊……”的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便已被銀光綽綽的冰冷槍尖頂住了咽喉。
靈謙冷哼一聲,怒視著他斥道:“荒謬!先侯西陵崇光剛剛離世,哪來的侯爺?!你欺本帥老朽糊塗不成?”
那人像是一名金吾旅軍官,常年侍奉天師宮內,頗有些膽色,強聲道:“金吾旅乃是侯府親軍,向來只奉西伯侯令諭,新任西伯侯興朗公如無大王旨意,名正言順繼承侯爵,我等怎會服從調遣?”
靈謙為之一窒,猛然嘆息道:“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說罷,撤槍退回東野信身前,毅然道:“本帥心意已決,誓於先侯子孫上下共進退,爾等既是奉了西陵興朗的令諭,那就連本帥也一起殺了吧!”
金吾旅軍士們卻是一退,再退。有的是敬佩於靈謙的威名,不願意與之為敵,有的是不願意負上傷害西陵氏長老的死罪,但是畢竟有令諭在身,誰也不敢臨陣脫逃。雙方一時間僵持了下來,長街之上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這時,微聞一聲清絕的嘆息傳來,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出自冥府九幽。眾人一驚,紛紛抬頭看去。
事實上,在“裕源祥”二樓那扇敞開在黑暗中的窗戶後面,老人發出這樣一聲嘆息時的心情也和靈謙一樣,實屬無奈。畢竟在這種忤逆作亂背景下,在這個生死存亡場合裡,任何人都不想牽扯進來。就算是他身為西陵氏宗人府的宗正令,族中的首席大長老,天師宮大祭司,也不想。
然而他和靈謙一樣,卻都有著非來不可的理由。
“哦?原來是溪甯大長老在此,難怪這些小崽子敢在本帥面前如此放肆!”靈謙心中慍怒,極其厭惡的看著溪甯那似笑非笑的臉色嘲弄道。
溪甯的臉龐輕輕的從窗後的陰影中顯現出來,舉手撈起一片雪花,看著它融化在自己手心裡,笑道:“老六啊,其實你我都是一樣,遲早都會融化在這天地熔爐似的天師宮外,肅州城內,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為何連這一點都看不開呢?”
“本帥看的開!生死榮辱都看的開!”靈謙撫了撫手中的銀槍,漠然道:“經歷過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又有誰看不開這些呢?所以本帥撇開家族上下五百餘口一個人來了!只因為本帥實在是不忍心看著先祖克辛公辛辛苦苦打下了肅州基業,卻連最後……”
“住口!”溪甯臉色一厲,喝道:“你我既為西陵氏長老,就應該以西陵氏一族的千秋萬世為己任!你莫要忘記,崇光是因何而死的?不久前長平關一戰,我西陵氏損失慘重,精銳之師九萬餘眾幾乎全軍覆沒,而東伯侯赫胥氏,南伯侯朱襄氏和北伯侯巫常氏都在虎視眈眈的盯著肅州,這個時候如果西陵氏再發生內亂的話……西陵氏危矣……”
靈謙陰沉著臉,沒有反駁。
溪甯語氣一緩,又道:“老夫今夜特地在此守候,為的就是不讓你等長老、族親意氣用事,壞了西陵氏的名聲,為肅州來之不易的安穩埋下隱患……”
靈謙怒道:“崇光傷重而死,西陵興朗已經安坐侯位,還有何隱患?!崇光的兩位夫人和三子阿正都已被殺,二子阿趣遠在海外,如今就連僅剩的世子順頤也……本帥實在不想看到興德公血脈從此而斷!”
溪甯臉色數變,不由隔窗急呼:“靈帥慎言!難道你忘記先祖克辛公臨終留下的祖訓‘立嫡以賢不以長’了麼?”
“哈哈哈哈……”靈謙大笑:“記得又怎樣?不記得又怎樣?本帥自追隨興德公之始,至今已有數十年,歷經大小百餘戰,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能活到如今兒孫滿堂已是天大的幸事,本帥於願足矣!今夜,就讓本帥再為興德公,不!再為崇光侄兒做這最後一件事吧!”
說罷,掉轉槍頭,橫曳胸前,大喝道:“來吧!你們這群狗崽子們!有我靈謙在此,定然不教你等動西陵氏嫡系血脈一根毫毛!”
“靈謙!你就是不顧祖宗遺訓,也該顧忌西陵氏一族的顏面吧?!”溪甯以手擊窗,怒道:“你枉費了老夫一番苦心,一番苦心吶!”
靈謙深深的看了溪甯一眼,淡淡道:“溪甯,你我同為族中長老,本帥一向看不慣你的文人作派,屢屢言語不和……如今,你能念在一場同宗,共歷生死的情分上,不顧新侯爺猜忌特地來此等候,勸阻本帥,本帥感激不盡,這份情誼本帥心領了!但是……本帥一介武夫,除了領兵打仗外,不懂得什麼大道理,只要是本帥認定了的事情,即便是克辛公復生,興德公在世,也難讓本帥回頭!”
溪甯聞言,長長的出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吐出一句話來:“果然不出老夫所料,果然是如此啊……拿下!”
“是!”千餘名金吾旅軍士轟然應諾,齊步向前。
就在這時……
“殺啊!”
“殺!”
長街兩面和龍津橋頭上驟然間響起了猛烈的喊殺聲。戰車軍車輪的滾滾聲,步卒們衝鋒的腳步聲,兵器相擊的鏗鏘聲響成一片,三支舉著火把的隊伍宛如幾條火龍一般向著“裕源祥”樓下匯聚而來。聲震屋瓦,火色燒天,一時間彷彿天下大亂,竟是看不清來了多少人馬。
溪甯霍然睜開雙眼,雙手緊緊抓住窗欞,看著無數火把照耀之下那幾面晃動的大旗,頹然頓足道:“還是來了,還是來了!唉!”
“射聲旅都司馬西陵崇尚在此!還不閃開!”
“監察旅都司馬靈甫在此!速速放開我父帥!”
“呔!侯爺世子何在?!老臣封望救駕來遲!”
千軍萬馬中,數十員披甲執銳的紅袍戰將分別簇擁著三面大旗,挾風帶雪,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