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 1)
可憐的郎布從昨天晚飯時一覺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溪甯派來的宗人府主書皋落大人來到石甕谷要人,他才算徹底清醒過來。
在九先生滿懷歉意的問候下,郎布臉色羞愧的通紅,直嚷嚷著自己不中用。趕緊伺候著阿趣清洗、換衣之後,和阿趣一起坐上皋落帶來的綠呢官轎離離開了橫嶺堡,又在橫嶺堡師的後防營裡換乘了一輛馬車,朝著肅州城的馳到上絕塵而去。
橫嶺堡師後防營的斥候騎隊消失的地方,石頭等人身形從一塊大石後露了出來。跋鋒手持一份羊皮紙,仔細看了看,衝著石頭等人一點頭,幾人再次消失在巨石後,目標同樣是肅州城……
西陵氏宗人府有兩種禁制族中罪人的方法:一個是“軟禁”,一個是“圈禁”。“軟禁”是對付罪名較輕的罪人的,一般選擇在各自的府中實行,禁足的範圍也小很多,起碼日常起居住行的自由還是有的。而“圈禁”呢,就是指罪人將要被圈在宗人府的大院裡,院落重重,守衛森嚴,連大門都不能出去,是徹底的禁足。
而且“軟禁”有一定的期限,期限滿了之後還可以復出為官,或是另行謀生。“圈禁”就不同了,被“圈禁”的人一般都是“無期徒刑”,如無西陵氏宗主和長老會的特赦,那是直到老死也不能出去的。
很不幸,阿趣所面臨的禁制就是“圈禁”了。
肅州城有三市二十八坊。其中最繁華、最黃金的地段是太曹寺官衙附近的西市安從坊,其次便是宗人府所在的城北貴仁坊。因為北街貴仁坊一帶雖然位置偏僻,也不熱鬧,但卻是顧家、陳家和鍾離家這“三大姓”世居的地方,連帶著肅州大小官員皆以在貴仁坊置地購宅為榮。
所以,貴仁坊除了西陵氏的宗人府之外,其餘多是官宦世家的府邸,庭院廣大,高牆森森,很少有商鋪民宅。其地皮的價格也僅次於緊挨西市騾馬市的安從坊,有些地段甚至還略高於安從坊。
宗人府的前身是一所道觀,名曰“咸宜觀”。“咸宜觀”原名“積厚觀”,本是肅州“三大姓”之首的顧家用來祭祀先祖的“祠堂”,屬於顧家的私產。當年西陵氏先祖克辛公被肅州民眾迎入肅州城後,因惱怒顧家曾阻撓其入城,便以“平亂需要”為名,下令強行圈佔其地。顧家畏懼,被迫交出地契,“積厚觀”從此歸了西陵氏所有。克辛公大筆一揮,就改成了“咸宜觀”。
到了克辛公的孫子西陵宗元繼位之時,正式將“咸宜觀”定為西陵氏的宗人府所在。此後的歷代西伯侯都在“咸宜觀”的基礎上加以裝修擴建,漸漸就有了現在規模,至今已經近兩百年了。
宗人府主書皋落帶著阿趣等人進入了“咸宜觀”,繞過前殿兩旁雁翅型排列的數十間廂房,進入了更為廣闊的後院。一進入上書“宗人府”字樣的側門,阿趣就見到兩行侍衛釘子一樣排列在廣場上。侍衛們像一尊尊鐵鑄的神像,佩在腰間的寬邊大刀拖著長長的鎏蘇,眼都不眨一下。偌大的殿堂兩旁站著幾十個供奉、殿直,連一點聲響都聽不到,殿內銅鶴、金鰲的口裡噴吐著嫋嫋清煙,呈現出一派肅穆莊嚴的氣氛。
這裡的神臺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尊祖天師岐伯的神像。看來除了關押族人之外沒有其他用處……阿趣暗暗思忖著。
皋落徑自走到一名正在給岐伯神像上香的中年官吏身後,躬身道:“回稟府丞大人,西陵崇光二子阿趣帶到……”
“嗯……”中年府丞輕輕嗯了聲,並不回頭,直到上香完畢,才緩緩轉過身看著阿趣,模樣甚是斯文。他道:“按過手印……帶去西跨院安置……”
皋落一愣,問道:“府丞大人,西跨院六閣都是安置女眷之所,男子一般都在東跨院八閣啊……”
中年府丞不悅道:“宗人府是你說了算,還是本官說了算?”
皋落聲音一顫:“當然……是大人您說了算……下官這就帶阿趣公子前去西跨院……”
“嗯……”中年府丞又是淡淡嗯了一聲,繼續轉過身去。似乎他的話永遠都是這般簡潔明確。
“轟隆隆隆……”
一聲沉重的悶雷響徹夜空,一瞬間,天際邊就滾來了團團烏雲,變天了。
宗人府西跨院內的一座閣樓內,亥時剛過,郎布剛剛服侍阿趣用過粥水,自己才扒拉了幾口飯,就又一次陷入了沉睡。
阿趣給郎布披了條毯子,把火盆調旺了一點,就換上方便行事的黑色夜行衣悄然出了閣門。按照昨晚與九先生商定的計劃,今晚他要和石頭等人在咸宜觀外會合。
跨院外面雖然守衛森嚴,但內裡卻異常寂靜,而且守衛的警惕性遠不如天師宮的金吾旅高。阿趣依仗著輕功穿梭在樓臺之間,很快便摸索到了院牆邊,但是有一隊手持火把的巡哨士兵卻恰好沿著牆根慢慢走了過來。
士兵們一路歪歪扭扭的走著,低聲談笑不止,倒像是散步,而並非巡夜。阿趣正感焦急,忽然“嘩嘩譁……”瓢潑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鋪天蓋地傾瀉下來,把士兵們的火把都澆熄了,士兵們紛紛慌亂著丟下火把,跑向遠處避雨去了……
真是天助我也……阿趣一喜,趁此機會就要翻出樓梯口,忽然又一陣雜亂無章,似木槌敲擊泥土的響動隨著雨聲傳到了耳朵裡。阿趣好奇心頓起:難道還有人跟我一樣要出去?
阿趣瞥了一眼那隊慌忙跑遠計程車兵,見沒有人注意這裡,便施展輕功,飄身落在了遠牆下的陰影裡,眯著眼看去。不一會兒,一個除了糾結披散的烏髮和黑亮的眼眸之外,一切都是雪白的女子頓時進入了他的視線。
阿趣立時被震住了,不,應該說是震撼了:是她?!是那個夜闖天師宮的女賊?!雖然她仍是蒙著臉,但那雙如水似霧的大眼睛阿趣絕對不會認錯……
阿趣仰著臉任由雨水利箭般射在臉上,心道:這女賊恁的膽大包天,不是夜盜天師宮,就是擅闖宗人府,她到底為的什麼?
他決定要搞清楚。當下,他不敢怠慢,悄悄地跟在女賊身後十尺之內,看著她的身影像無頭蒼蠅一樣,一邊躲避著巡夜計程車兵,一邊往不遠處的院子裡竄去。
由於雨勢頗大,兼之又是夜雨,女賊的視野,聽力都難以及遠,再加上不熟悉道路,女賊好幾次都險些被巡夜計程車兵發現。阿趣實在不願意再跟著她漫無目的的瞎轉悠,浪費時間了,便拾起一顆石子運功擲向她……
石子咂在背後,女賊頓時花容失色,吃驚的回頭看去。
阿趣閃出陰影,露了露身形,對她招手做了一個“跟我來”的手勢,再次奔回院牆邊。女賊猶豫了一下,才一頓足,咬牙跟著阿趣的身影跳出了院牆外。
阿趣甫一站定,女賊就迫不及待的張口問道:“你究竟是誰?”
阿趣笑著轉身看向女賊。此刻大雨下,女賊貼身的衣物盡溼,尤是阿趣前世見慣了美女,如此近距離觀察也不禁心絃顫動,連準備好的說辭也給忘在了腦後。
一見阿趣用如此色迷迷的眼光看著自己,女賊下意識的後退了兩步,拉了拉衣襟,咬住下唇,惡狠狠的說道:“登徒子!”
阿趣回過神來,不由臉皮一熱,大感丟面子。為了掩飾自己失神的真正原因,便故作深沉的嘆息一聲道:“唉……卿本佳人,奈何做賊呢?”
女賊氣急,說著就要動手:“你究竟是誰?!再不說……本姑娘可要動手了?!”
阿趣忙道:“且慢動手!我沒有惡意……否則早就出聲示警了……”
女賊想了想也是,便緩了緩語氣道:“那好!你把玉佩還我!”
阿趣愕然道:“你來這兒是為了找我?”
女賊白了他一眼,道:“當然!我從橫嶺堡一路跟著你們來這兒的!”
阿趣奇道:“那你怎麼不在橫嶺找我?”
女賊道:“橫嶺堡人多地方小,容易被人發現……所以我一直在山下守株待兔……”
阿趣苦笑:“我是兔子麼?”
“廢話少說!還我玉佩!”女賊催促道。
阿趣笑了笑,道:“玉佩對我沒用,還你也沒什麼……不過在此之前我想問你一句話……”
女賊疑惑道:“什麼話?”
“你偷玉佩是為了跟南伯侯作對,還是跟西陵氏作對?”
女賊冷聲道:“西陵氏跟我無冤無仇,我幹嘛要跟西陵氏作對?”
“那就是跟南伯侯作對咯?”阿趣放下心來。
女賊咬牙切齒道:“不怕告訴你,我跟盧八象有不共戴天之仇……跟你說這麼多幹什麼,快還我玉佩,咱們各走各的!”
阿趣嘿嘿笑道:“別忘了,在天師宮可是我救了你……”
女賊一窒,道:“那你怎樣才肯還我?”
阿趣打量了一陣女賊,在女賊又要出聲呵斥之前開口道:“我看你在玄壇殿上從盧八象身上偷走玉佩的手法不錯啊……現在玉佩就在我身上,你不如自己來拿吧……你放心,我就站著不動,也不出手,只要你能拿走……”
阿趣的話音未落,女賊就輕輕舒展開四肢,低呼一聲:“浮光掠影……”只見女賊的身體有如一隻蝙蝠在雨水中迂迴翻滾著朝自己奔來……
阿趣大感驚奇:動作如此花哨,卻無一絲真氣凝聚,當真奇了……
就在阿趣覺得女賊的動作“好看無用”的時候,耳後一聲嬌喝:“捕光捉影……”
阿趣立時警覺,雙手捂向胸前,但是為時已晚,“哧啦……”一聲,胸襟毫無意外的被女賊的玉手扯破……
“啊……騙子!”女賊驚呼一聲,抱著手腕飛身後退。顯然,阿趣的衣襟裡並沒有玉佩,甚至是除了一隻老鼠之外什麼都沒有。更顯然,這隻毛茸茸的老鼠不但把她嚇了一大跳,而且可能還在她的玉手上撓了一下……
阿趣摸了摸外翻的爛衣和“小灰”被淋溼了的毛皮,嘖嘖稱奇。若非女賊被“小灰”嚇了一跳,失手扯爛自己的衣襟,自己可能還在觀察女賊優雅的姿勢呢……
“我明白了,你的這種招式沒有什麼攻擊手段,只是講究身法,說白了就是外裡一個‘擾’字、內裡一個‘快’字……嘿嘿……不過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看到阿趣不懷好意的笑容,和在他懷裡露出小腦袋的“小灰”,女賊強忍住轉身就走的衝動,警惕道:“你想怎樣?”
阿趣把“小灰”往裡塞了塞,笑道:“你先說我說的對不對?”
女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道:“不錯!綹門的功夫本來不是用來打鬥的……”
“綹門?”阿趣訝然道。綹門不就是小偷麼?這個門派在他前世的記憶裡可是大大有名的……
阿趣又打量了女賊一番,忽然笑道:“肅州的人是不是都快窮瘋了?連你這樣的美女都出來偷?”
女賊的眼睛不自然的移到別處,冷聲道:“你可以侮辱綹門,但不能侮辱我……我不是為了錢財才偷的!”
阿趣不置可否的點點頭,道:“想拿回玉佩,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女賊立刻道:“可以!除了要看我的容貌之外,什麼條件都可以!”
阿趣失笑搖頭,道:“那好,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走……”
女賊點點頭,隨在阿趣身後又跳進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