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 / 1)
宗人府西跨院。
阿趣的閣樓內,九先生已經到了。儘管宗人府有“在宗正令、府丞的監督下,醫官才能入內診治”的規定,但九先生還是以“老朽不是醫官,祖傳手法不能外洩”為由,照例把府丞和郎布等人轟出了屋內。
郎布倒是沒什麼,可府丞居然也十分好說話,只是留下兩名隨從陪同郎布,就笑呵呵的離開了西跨院。
郎布看了看那兩名淵渟嶽峙的“隨從”,渾不在意。二公子人都在宗人府了,還在乎多兩個人監視麼?
房間內。九先生坐在桌前,十分篤定的飲著茶。
阿趣慢慢從床上下來,躡手躡腳的走到九先生身邊,附耳道:“先生,門外似乎有兩名高手……”
“高手?”九先生不會武,有些驚訝道:“你說的是府丞大人的兩個隨從?”
阿趣詫異道:“不會是隨從吧?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氣息,但卻把握不到他們的方位……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我就做不到……”
九先生也慎重起來,乾脆從藥箱裡拿出幾張紙、兩杆筆來,提筆寫道:“在這裡說……”
阿趣點頭,接過筆在紙上寫道:“我什麼時候醒?”
九先生想了想,寫道:“走到這一步,可以說很成,你明日就可以醒……”
阿趣寫道:“那下一步該怎麼辦?”
九先生呵呵一笑,寫道:“三大姓……”
阿趣寫道:“何解?”
九先生寫道:“為官之道,在乎‘制衡’二字,西陵興朗能坐上今天的位子自是瞭然於胸的……他所面臨的局面無非是兩個方面,一個外,一個內……外,是大王和其他諸侯的覬覦,這是建立在‘內’的基礎上的,是次要的,咱們只說‘內’……”
一張紙寫完,九先生又拿出一張紙,繼續寫道:“西陵興朗的‘內’就是肅州三大姓世家……在忤逆篡權這件事中,三大姓和西陵興朗本人都是主謀,在利益的劃分中,他們四部分人可以分為‘既得利益者’和‘不滿利益者’兩類……西陵興朗無疑是最大的贏家,是鐵定的‘既得利益者’,而三大姓得到的利益則是要看西陵興朗如何分配了……分配的好,三家都是‘既得利益者’,分配的不好,那就肯定有一兩家會歸為‘不滿利益者’,一旦有‘不滿利益者’產生,那他們的矛盾就會浮現出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阿趣恍然大悟,寫道:“可是解決掉篡位這個最大的矛盾之後,怎樣壓制既得利益者,怎樣平衡不滿利益者,這些恐怕難不倒西陵興朗這個老狐狸吧?”
九先生搖搖頭,寫道:“不同,這三大姓中只要有兩家成為‘既得利益者’,則必定有一家會成為‘不滿利益者’……”
阿趣寫道:“為何?”
九先生寫道:“很簡單……因為利益只有兵權、政權和財權三部分……”
阿趣皺了皺眉,也重新拿過一張紙,寫道:“西陵興朗獨掌肅州大權,他自己的兒子又是岐師師帥,把陳、鍾離兩家的家主都提拔為師帥之後,肅州兵權已經分無可分……顧家家主顧亭受命掌控太府寺,是分享了財權……而政權,則是利用投靠他的西陵興盛掌控太曹寺來維持,這麼算的話就只剩下一個無關緊要的大理寺了……”
九先生再次搖頭,寫道:“這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對號入座的問題呀……大理寺司監下大夫的職位是西陵興朗特意留下的籌碼,用來討好二長老和五長老中某一個的,這個職位三大姓不會想要染指的……”
阿趣不明白了,寫道:“那他們三家還要爭的是什麼?”
九先生猶豫了一下,毅然寫道:“名位……”
抬頭看了看一臉迷茫的阿趣,九先生繼續寫道:“你對西陵氏和肅州瞭解太少了,所以看不到其中的根本問題……三大姓向來以顧家為首,同氣連枝,互相幫襯,才能在西陵氏一家獨大的肅州艱難生存……可是現在境況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西陵興朗不得民心,只能依靠他們三家來把持肅州大權,他們翻身了,還不趁著這個機會鞏固自己的勢力麼……在不斷鞏固和擴大自己勢力的同時,他們就會發現一個問題……誰在這個階段謀得利益更大,誰就是下一任的‘三大姓之首’,誰是‘三大姓之首’,誰就有可能謀得更大的利益……這是一個惡性迴圈,在這個迴圈中,以前的同氣連枝就會變成打壓,守望相助也會變成內鬥……人性本如此,亙古未有變……”
一口氣寫完,九先生將筆丟下,又端起了茶杯……
阿趣也徹底明白了,不由十分佩服的寫道:“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
九先生看得一愣,連忙拿起筆寫道:“恕老朽寡聞,不知這句話是出自哪位當世名家,或者前輩先賢之口?”
阿趣赧然,慢吞吞的寫了一個字:“我……”
九先生一臉不相信的寫道:“你小小年紀怎會……”
還未寫完,卻見阿趣一本正經的寫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九先生忽然欣慰的笑了起來,良久,提筆寫道:“就是你的字太難看了……”
阿趣無聲的哈哈大笑起來……
而後兩人一同將這些紙張拿到火盆裡,一一燒燬……
漏夜。
月影西斜。
跋鋒等人姍姍來遲,石頭也來了。
阿趣站在大槐樹下,問道:“怎麼又來晚了?”
跋鋒回道:“申時我們在‘德福’客棧門前迎候九先生,遇到了昨日那撥人,所以晚上九先生就讓我們換了地方,現在住在‘慶闐居’……”
“又打架了?”阿趣皺眉道。
跋鋒道:“那倒沒有……對方一共十幾號人,來勢洶洶,聽口氣像是尋找我們很久了……不過還沒動手,半道上忽然殺出兩個錦衣人來,抓起他們兩個帶頭的就跑了,我們還納悶呢……”
“有這事?”阿趣猛地想起昨晚女賊一直唸叨的兩個字來:古怪……
不過他也想不明白,就索性放在一邊,問道:“先不說了,我問你們,你們誰是本地人?”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都看向了石頭。
石頭只好拱手道:“回二公子,屬下是肅州人,是個孤兒,在街頭流落了兩三年,和一幫小地痞爭搶鬥毆,十四歲的時候被西市馬幫的一個小頭目雷哥看中,就加入了馬幫……三年前馬幫和青幫火拼那一次,屬下替雷哥頂罪,就被大理寺抓了,貶為奴籍,投到橫嶺做了三年的苦力……”
阿趣關心的可不是石頭的遭遇,轉口問道:“西市馬幫?肅州城還有什麼幫派?”
石頭答道:“有……‘東市’是官市,什麼布匹、鹽鐵、糧食、茶葉等等一股腦的都在那,繳的是官稅,賣的是官引,小幫派能混麼?當然不能!所以只有肅州實力最強的‘青幫’才敢插足官市……‘西市’呢,是馬市,聚集著來自各國各地的販馬商、買馬客和養馬人,是‘馬幫’的天下;‘南市’葫蘆橋一帶多是妓院,有各家妓院自發組織的‘興幫’罩著,什麼人的帳都不買……”
“呦,還挺複雜……”阿趣好奇道:“這幾個幫派的老大都是些什麼人?”
石頭道:“青幫老大叫伯庸,外表看起來挺文氣的一個人,可是背地裡陰狠毒辣,吃人不吐骨頭……嘿,當年‘東市’裡還有個‘義社’和‘青幫’不相上下,在一次火拼中,‘義社’的老大索倫把‘青幫’老大麻里殺了……從此‘青幫’就一蹶不振,漸漸看著就要被滅了,然而,就是這個伯庸出現了……他當上了‘青幫’的老大之後,一改之前‘青幫’的囂張氣焰,竟然低聲下氣的認了索倫做乾爹……可沒過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青幫’徹底淪為‘義社’附庸的時候,情形忽然變了,索倫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自己女人的床上,屍體還被掛在了‘東市’大牌坊上示眾,偌大的‘義社’頃刻間就土崩瓦解了,官府對這事是連問都沒問……”
阿趣問道:“怎麼死的?”
“這屬下也不知……不過聽雷哥說是伯庸認了索倫做乾爹之後,就偷偷的和索倫的情婦勾搭上了,還暗中重金收買了索倫手下的頭號打手屈屠狗,想必他這個‘乾孃’肯定幫了他大忙了……二公子,你說這人毒不毒?陰不陰?”
阿趣點點頭:“嗯,很老套的一個故事,但是可以看出此人很有心計……那興幫呢?”
石頭笑道:“二公子有沒有聽過流傳在肅州黑道上的兩句暗語……紅衣盜,半邊天,青麻坎,黑披肩,搶官印,奪西山;東興好,把鹽灘,三隻眼,鬧得歡,海沙子,到處翻……”
“我離家十年,才回來不過幾日的夫,沒有聽過……”
石頭解釋道:“這唱的就是肅州的東邪西毒啊……”
阿趣嚇了一跳:“東邪西毒?莫非是黃藥師和歐陽鋒?”
石頭詫異道:“黃藥師歐陽鋒?是武林高手麼?”
阿趣自嘲的一笑,道:“這你別管了,只管說你的……”
“噢……這兩句暗語說的是盤踞在丘水兩岸的兩個江湖大幫派‘紅衣盜’和‘東興社’……”石頭頗為感慨道:“這兩大幫派可不是咱們這些城內的小幫派所能比的呀,他們可都是些江湖亡命徒,人多勢眾,各個都會武……而且,屬下再告訴您一個秘密……城內的這幾個幫派都是跟他們有來往的……小的甚至懷疑‘青幫’老大伯庸,就是從‘紅衣盜’出來的……”
阿趣道:“你怎麼知道?”
“屬下猜的……二公子,你知道肅州哪兩個行當最賺錢麼?”
阿趣搖頭。
石頭賣弄道:“一是鐵,二是鹽吶!鐵礦的交易實施的是軍管,‘紅衣盜’和‘東興社’不敢插手,他們爭得就是鹽……‘紅衣盜’的歷史比‘東興社’要早很多年,是肅州老牌山賊了,靠打劫和販賣奴隸起家,總堂就在西山。西山產鹽,青鹽……二公子從小富貴,可能有所不知,青鹽是石鹽的俗稱,顆粒大,雜質多,長期食用的話會引起疾病的,所以只有買不起海鹽和井鹽的窮人才會購買,‘紅衣盜’主要靠低價販賣青鹽給貧民,利潤不大……後來‘東興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冒出頭了,先是以井鹽起家,發展了一定勢力後就開始走私海鹽了……您應該知道鹽的買賣一向都是官營吧?他們沒有鹽引,就只能走私……”
“販賣私鹽可是要殺頭的啊?”阿趣問道:“‘東興社’既然能夠製造井鹽了,為何還要冒這麼大的險?”
“呵呵,二公子,井鹽從買地、鑿井、汲滷、輸滷到煎鹽,分工很細,工序繁難,工程費用和裝置投資頗多。每開一井,一般需要一二年至四五年,最多的需十餘年乃至數十年;鑿井投資,淺者以千兩計,深者以萬兩計,甚至有費至三四萬兩而不見者……海鹽就相對簡單,不但利潤頗大,而且製作簡單,只要是在陽光充足的沿海地區,可以讓陽光與風蒸發鹽田的海水,即可得到鹽……既然都是私鹽,當然選擇後者了……”
“不過‘東興社’這麼做就搶了‘紅衣盜’的生意了,兩幫為此沒少開戰……”石頭繼續道:“可是‘東興社’背後好象有大靠山,雖然人數沒有‘紅衣盜’多,但是幾次幫戰下來,卻反而讓‘紅衣盜’損失慘重,不得不重操舊業,做回了無本的買賣……噢,就是搶劫……”
阿趣沉吟道:“你剛說城內的‘青幫’和‘紅衣盜’、‘興幫’和‘東興社’各有關聯麼?那你們馬幫呢?”
石頭一怔,道:“馬幫背後的靠山是誰屬下還不知道……不過馬幫除了包攬西市的騾馬市生意之外,大幫主闊蘇一向在西市安從坊龍津橋下的‘裕源祥’坐鎮看場子,那可是有肅州第一樓之稱的大酒莊呀,若是背後沒有人,那是不可能的……”
“哦?”阿趣眼睛一亮,“裕源祥”這個名字他可不陌生,“‘裕源祥’是什麼人開的?”
覃昭搶著道:“這個誰都知道,是三大姓顧家的祖業啊……”
“好!”阿趣拳掌相擊道:“總算找對人了!”
五人都是不解的看向阿趣,阿趣笑道:“石頭,你想辦法重回馬幫,找那個雷哥……不,最好是能直接找到馬幫幫主闊蘇,告訴他,如果他想當整個肅州地下幫派的老大,就明晚在‘裕源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