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開心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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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種地方了。

自從接手“校內通”,她的生活就被會議、報表、商務洽談、精緻的工作餐所填滿。

她出入的是窗明几淨的寫字樓和餐廳,接觸的是西裝革履的合作伙伴和投資人。

她幾乎快要忘記,自己也曾是那個會為了節省幾塊錢生活費,和室友一起來這種小店,點一碗最實惠的素面,分著吃一碟小菜的女學生。

“怎麼?不習慣?”

許默已經在一張靠牆的空桌旁坐下,抽出兩張紙巾擦了擦桌面,抬頭看她。

“沒……沒有。”

蘇婉清搖了搖頭,在他對面坐下。

木椅有些硬,桌面也談不上乾淨。

但這種真實而粗糙的觸感,反而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下來。

很快,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麵端了上來。

許默那碗飄著厚厚一層紅油和翠綠香菜,香氣撲鼻。

蘇婉清那碗則是清湯,幾片薄切的牛肉,撒著點點蔥花。

許默掰開一次性筷子,互相颳了刮毛刺,然後毫不客氣地大口吃了起來,發出輕微的吸溜聲。

他的吃相算不上優雅,甚至有些豪放,額頭上很快沁出細汗,臉頰也因為辣味而微微泛紅。

此刻的他,沒有半點運籌帷幄的投資人模樣,更像一個餓了半天,在街邊大快朵頤的普通男生。

看著他這樣毫無防備,真實自然的吃相,蘇婉清忽然覺得,一直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似乎悄悄融化了一些。

她也拿起筷子,安靜地吃著自己那碗清湯麵。

“最近,累嗎?”

許默吃了幾口,端起杯子喝了口免費的劣質茶水,含糊不清地問。

“還好。”蘇婉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簡潔剋制,“事情是多了些,但團隊磨合得不錯,還能應付。”

“公司發展很快,你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預期。”

許默夾了一粒花生米,語氣平淡地誇獎。

“都是老闆你前期基礎打得好,方向指得對。”

蘇婉清的回答,依舊是標準的下屬對上級的謙辭,帶著距離感。

許默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專注而直接,讓蘇婉清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蘇婉清,”他叫她的全名,語氣鄭重,“我現在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說實話,不要考慮我的身份,不要想這是不是工作彙報。”

蘇婉清的心沒來由地一緊,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你問。”

“你開心嗎?”

三個字,很簡單,卻像一把精準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蘇婉清心門最深處的那把鎖。

“每天當這個CEO,管理這麼多人,處理這麼多紛繁複雜的事情,面對業績壓力和團隊問題……”

“你是真的享受這個過程,從中獲得成就感和滿足感?還是說,你只是在完成我交給你的一個任務,在履行一份職責?”

“你拼命把校內通做好,是為了實現你自己的某種理想或野心?”

“還是僅僅……為了向我證明你的價值,為了不辜負我的投資,為了抓住你這根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開心嗎?

蘇婉清徹底愣住了。

筷子從她指間滑落,輕輕掉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過去一個月,她像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高效、不知疲倦地運轉。

她滿腦子都是使用者增長、留存率、轉化率、競爭對手動態、團隊管理、下一輪融資計劃……

她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如何把公司做得更好、更大、更值錢上。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對得起許默那筆改變她命運的投資。

才能在他構建的龐大藍圖裡佔據一席之地。

才能確保自己不會被拋棄,不會再次跌回那個為債務和絕望所困的深淵。

她一直在奔跑。

卻從未問過自己,是否喜歡腳下的這條路,是否享受奔跑本身。

開心?

什麼是開心?

完成KPI時的短暫鬆一口氣?

看到資料上漲時的一點欣慰?

這些轉瞬即逝的情緒,是開心嗎?

看著她眼中浮現的茫然、困惑,以及一絲被觸及內心深處的不安,許默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和他推測的一樣。

這個女孩,把所有的安全感和價值感,都系在了他的身上,卻迷失了自我。

“沒關係,想不明白就慢慢想。”

許默沒有逼她立刻給出答案,語氣反而緩和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溫柔。

他伸出手,隔著桌子,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這個過於親暱的動作讓蘇婉清渾身一顫,卻沒有躲開。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許默看著她,眼神認真,“無論你是那個在會議室裡指點江山的蘇總,還是那個喜歡泡在圖書館某個角落、安安靜靜看一整天書的蘇婉清……”

“在我這裡,你都不需要刻意向我證明什麼。你的價值,不在於你為我創造了多少利潤,不在於你把公司做到了多大規模。”

“我希望你現在做的一切,未來選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真正喜歡,因為那是你想走的路。”

“而不是因為你覺得應該如此,或者必須如此。”

“蘇婉清,她首先應該是她自己。然後,才是其他的任何角色,包括……我的CEO。”

說完,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到櫃檯前結了賬,一共二十八塊。

“走吧,我送你回去。”

蘇婉清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麵館。

傍晚的微風拂過小吃街,帶來各種食物的氣味和攤主的吆喝聲。

但她彷彿什麼都聽不見,聞不到。

許默剛才那番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巨浪,一遍遍沖刷著她固有的認知和信念。

“蘇婉清,她首先應該是她自己。”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心中積鬱已久的迷霧。

是啊,我是誰?

拋開“還債的女兒”,拋開“許默投資的CEO”,我蘇婉清,本質上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喜歡什麼?

厭惡什麼?

我的夢想是什麼?

我到底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她好像,活了二十年,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思考過這些問題。

從前,她是為家庭的責任而活。

現在,她是為報恩而活。

那“自我”呢?

被丟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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