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是誰呀？（1 / 1）
君行遠醒來的時候，四周仍然是漆黑一團，連一絲光亮也沒有。
腿上、手上傳來劇痛，讓他呻|吟出聲。
“遠兒。”
婦人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隨即有人扶起他，讓他靠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然後是溫熱的液體碰到他的嘴唇，讓他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巴。
幾口粘稠的粥下肚，君行遠瞬間活了過來。
他張開眼睛，首先看到了君玉秀的臉。
在渾濁的天光下，這張臉暗黃、粗糙，額頭和眼角有細細的皺紋，歲月的痕跡十分明顯。
但這張臉卻不難看，甚至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魅力，讓人見而忘俗。
“這婦人妙啊！”
君行遠咧了咧嘴，可惜了。
他接過君玉秀手裡碗，三口兩口喝光了粥，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巴。
瓊漿玉液，也不過如此！
君玉秀明顯鬆了口氣，隨即眼圈一紅，背過身去。
“能吃就好了，夫人不必擔心。”
一個聲音從君玉秀身後傳來。
君行遠循聲望去，眯了眯眼睛，是周密。
周密站在角落裡，笑眯眯地望著他。
君行遠想起之前的事兒，心頭大急，一翻身就要坐起來。
哎唷一聲，他猝不及防，又頹然倒下。
不僅腿上兩處被狼咬過的傷口痛得鑽心，渾身上下，四肢百骸，簡直無一處不痛。
不是那種皮外傷的痛，而是用力過度之後的痠痛、鈍痛，彷彿被五馬分屍。
“別動，小心傷口。”
君玉秀忙扶他起來，靠在土牆上。身後還墊了一捆稻草。
君行遠看得眼睛疼，比身上的傷口更痛。
折騰了這麼一大通，還在黃家村那破房子裡，沒走出去。
他抬手，痛苦地捂住了眼睛。
“遠兒，你怎麼了？疼嗎？已經敷藥了，你忍一忍。”
君玉秀聲音裡滿是焦急。
君行遠無力地擺了擺手，不想說話。
周密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夫人別擔心，讓我和他說說話。”
君玉秀答應一聲，不放心地摸了摸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周密在君行遠身邊就地盤腿坐下，笑了笑，道：“你一大早不上課，原來是去山上殺狼？”
君行遠瞪大了眼睛。
周密不理他，繼續說：“挺厲害的哈，一人殺了五隻狼。別說黃家村，就是鐵牛鎮，也沒人比得過你。”
“我看呀，應該上報縣令，給你發塊匾，殺狼英雄！”
“嗯，這倒是門來錢的營生，以後你負責殺狼，你阿爹負責剝皮，你阿孃負責賣肉。”
“不出三年，你們一家就可以買房置地，和村西頭的地主黃老爺平起平坐了。”
君行遠胸脯起伏，恨不得封住他的嘴。
神特麼殺狼！
他堂堂大黎皇朝的太平天子，什麼時候淪落到需要殺狼維持生計了？
殺狼，呸，連打獵都算不上。
想他以前垂拱朝堂的時候，每年秋天的狩獵，獵的都是虎豹熊鹿。多少將士拱衛，多少文人提筆等著寫文繪畫，歌功頌德。他但凡一舉弓，那是萬箭齊發，喝彩如潮。他的金翎箭，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地插在鹿頭上抬回來，多少好詞佳句等著他。
殺狼？那是粗鄙野人、化外蠻人乾的事，好吧？
周密對他的憤怒視而不見：“哦，是了，天高皇帝遠。這窮鄉僻壤的，有把子力氣都算好漢。你也可以仗著一身力氣，逞強鬥勇，將周圍十里八村的地主家丁呀，里正教頭呀，都打趴下。說不定被哪家貴人看中，被聘去當護衛，也能衣食無憂。”
天高皇帝遠。又是天高皇帝遠。
天再高，那也是大黎皇朝的天。地再遠，那也是大黎皇朝的地。
怎麼，他一個正牌的皇帝，就不能近在咫尺了？
君行遠又想殺人了。五馬分屍，千刀萬剮那種。
周密冷笑一聲，顯然不怕他的怒火。
君行遠還以為，這老傢伙看出了他的身份。
現在看來，這是無知無畏？
“我要去神京，你帶路。”君行遠淡淡地說。
周密笑了，笑得格外可惡：“你是誰呀？”
“我......”
君行遠啞口無言。
他說他是皇帝，真有人信？
周密能信？即使他信了，他會聽？他不會趁機做點別的可怕的事？
君行遠突然不確定了。
周密手裡捏著一對打火石，敲了兩下，敲出星星點點的火光，火光一閃一閃，又快速熄滅。
屋子裡很快陷入寂靜，那兩點火光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屋子裡又恢復一片昏暗，連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
君行遠有氣無力地問：“我怎麼回來的？”
“你沒來上學，家裡也沒人。你阿爹阿孃急壞了，到處找你。你阿孃說你一向乖巧，莫不是被地主家的麻六害了，差點闖入黃老爺家去找人。”
“黃老爺一向霸道，怎能容忍窮家農婦無理取鬧，差點就要將你阿孃就地打死。”
“里正老爺出面說情，貼了五兩銀子，才將你阿孃救回來。”
“你這一鬧騰，你家可欠下不少債。我看啊，黃老爺惦記的那三畝臨河的土地，快要到手了。”
君行遠鬆了口氣，心說，不就是五兩銀子麼，待我回神京......
似乎看出了他心裡所想，周密又是一聲冷笑：“像我這樣的人，好話不說第三遍：你是誰呀？”
猶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冷得君行遠一個機靈。
是啊，現在他是誰啊。
農家少年君行遠啊。
沒錢，沒人，沒勢力，怎麼回神京？
還是先解決眼下的困境，再給自己畫大餅吧。
他沉默了片刻，忍著一身疼痛，躬身行禮：“請先生教我。”
周密巋然不動，笑嘻嘻地說：“教啊。你不正是我的學生嗎？現在你該背《弟子規》了。”
君行遠一口老血悶子心裡。
“《弟子規》背得怎麼樣了？背來聽聽。”
君行遠悶悶地念：“弟子規，聖人訓。首孝悌，次謹信。泛愛眾，而親仁......”
“不錯不錯，用了心的。好好養傷，回學堂我要考試的喲。”
“......”
君行遠懷疑自己多心了，這老傢伙到底是裝瘋賣傻，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走了，你阿孃急壞了。記住：首孝悌！”
“先生！”
君行遠不甘心。
周密頭也不回：“實力第一，利益也是第一。”
“這小山村不錯，天高皇帝遠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