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落(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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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是我把死亡釋放到了人間。”

他默唸著,痛苦地蜷縮在黑夜裡,偏偏這個冬季的黑夜又特別漫長,以至於他常常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等來第二天的陽光。

其實白天也不能讓他快樂,但至少還有光,有喧鬧的人聲,有色彩,有熙攘的人群。他可以躲藏在陽光下的陰影中,蜷縮著潛伏著像是種見不得光的小獸,默默觀察周圍人充滿喜怒哀樂的一天。當他感到焦躁時,他就跳動起來,還是那頭小獸,穿梭在毫無感情的男士皮鞋、運動鞋、高跟鞋或者雪地靴中,在交替的光與暗裡重複著並沒有新意的一天,就好像自己還活著一樣。

而黑夜卻不一樣,這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安靜、靜謐、寂靜、死寂,從最初的安詳到最後的絕望,彷彿只是一瞬間。

如今,他躺在床上,卻無法入睡。聽覺彷彿被剝奪,他只能凝視著天花板企圖從黑暗手中討回一點視覺,儘管以往的經驗告訴他,這隻會讓他更痛苦,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幹瞪著眼睛,一動不動地和黑暗對峙著。終於,滿目的黑淡去了一點,有深淺不一的棕色開始在其中流動,他獲勝般地眨了眨眼睛。天花板上開始呈現他白天所見到的一切,都是些流動的棕色幻化成的——巨大的廣告牌,安靜的圖書館,流瀉音符的吉他,行將腐爛的葡萄,不知疲倦的螞蟻,還有隔壁窗臺上的一盆虎皮蘭。這讓他更加珍視白天,畢竟他要藉此度過漫長的黑夜。當然,畫面並不總是完美的,有時候會有一些扭曲,比如那群螞蟻出現的時候,它們悉悉索索差點就組合成了他心中的那頭小獸,幸好畫面飛快地掠過了。

他的心裡真的有一頭小獸,一頭在8年前也曾恣意馳騁、縱橫天地的小獸,如今卻被捆綁住了四肢,動彈不得。他感到痛,那種痛並不來自肌膚,有時是那頭小獸壓住了他的心臟,那倒還好,他只是喘不過氣來,有時這頭小獸會啃噬他的心臟,因為四肢受控而用獠牙或者背刺洩憤般地拱動他的臟器,那時他就只能徒勞地流著眼淚,蜷縮身體祈禱一切快些結束。無論有多痛苦,他從不吶喊,這點倒和小獸很像,它也從不嚎叫。從最開始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無法與這頭小獸對抗,畢竟有誰可以對抗自己的內心呢?

他偶爾也會想起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但他立刻會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他寧願繼續凝視天花板上漩渦般的黑洞,就算因此被一點點吸走靈魂,也不願再去回想8年前的一切。他的身體瑟瑟發抖,他的心臟怦怦直跳,或者是那頭小獸在掙扎,痙攣,口吐白沫,瀕臨死亡。

“就要結束了。”

他必須說服自己,畢竟這又是一個不眠夜。好在這次他沒有等很久,和天氣預報說的一樣,“轟”得一聲,外面打起了雷,緊接著嘩嘩的雨聲連線天地,周圍終於有了聲音。

“終於結束了。”

床上的人還在喃喃著,不知道他是說這令人絕望的寂靜,這漫長陰冷的冬季,還是別的什麼。如果天氣預報一如既往的準確,那麼這聲春雷過後,會有一個長達一週的陰雨天,然後,每個人都期盼的春天就到了。

這會是這麼多年來最美的一個春天。

第一章墜落

2008年的鐘聲已經敲過,申奧成功以來,所有人都在期待這必將輝煌的一年,整個世界沉浸在歡愉的氣氛中,彷彿過去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不會再來叨擾他們,而即將到來的均是希望。對於新世界的人們來說,歡笑喜悅顯然還在延續,悲傷痛苦就全都隨風飄散,不復存在。

秋田市也夾雜在這股狂歡的浪潮中蓬勃生長,低矮的民居開始向城市外圍讓步,高樓大廈蠢蠢欲動,鄉間小路被瀝青混凝土覆蓋,這座城市的第一座高架正逐漸包圍起城市的中心區域,舊秩序在飛揚的塵土中漸漸消散,新未來緩緩開啟。首都剛剛建成的鳥巢都已經落戶四環了,但這並不影響秋田市的居民對這個龐然大物的期待——這總讓他們覺得自己離首都又近了一步。一期工程正在收尾,按照本地新聞裡那個光鮮亮麗的女主播的說法,新建的快速路網體系將會滿足市區絕大部分割槽域未來十年的城市發展和交通出行需求,美好的藍圖就在眼前,這個以旅遊業為重心的海濱小城即將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

3月5日,星期三,剛好是驚蟄。準確的說,驚蟄將在下午1點10分到來,但其實春雷在兩天前就響過了。那之後,像是為了應景,春雨淅淅瀝瀝的就沒有停過。或許這雨不能被稱為春雨,因為天氣還是極其陰冷,溫度甚至比年初時更低,讓人縮手縮腳的不想動彈。不過好在總有盼頭,畢竟季節不等人,驚蟄過後,春暖花開常常是一瞬間的事情,可能人還沒緩過神來,春衣就要上身了。被喚醒的不光是僵化的肢體,還有冬眠中的蛇蟲鼠蟻,他們也要甦醒了。

冬季並不是臨海的秋田市的旅遊旺季,因為太冷了。零度上下的天氣雖不至於凍結海面,但呼嘯的海風可不是鬧著玩的,沒有遊客會在這時候去海邊自討苦吃。新上任的市長很是高瞻遠矚,準備在旅遊區周邊開發人工溫泉彌補冬季旅遊專案的空缺,不過一切尚在規劃中,幻想中游人如織的場面或許還要五六年的運作才能出現。如今路上很是冷清,靠近高架外圍的地方更是荒草叢生,大片大片的土地閒置在那裡,任由植物和動物野蠻生長,幾乎看不見人影。

當然,只是幾乎,因為如果你再仔細看一眼,似乎有一輛汽車正停在尚未修葺完成的高架上,可能是某位工程負責人的座駕。汽車裡隱約還能聽到王菲的《百年孤寂》,這應該是8年前的老歌了,歌聲時而婉轉時而鏗鏘,歌曲裡不知是無奈還是灑脫的情緒,時隔8年仍然令人沉迷。在這種人人都縮著脖子躲在辦公室的日子裡,這個負責人還能到施工現場巡查,敬業精神不禁令人讚歎。可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見有人下車,高架上空空落落的也不見人影,讓人不由心生疑慮。還好,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很久,車前燈突然亮了,絲絲縷縷的細雨在燈照下失去了水的柔軟,彷彿變成了堅硬細密的銀針,穿透慘白的燈光,消失在車下的黑暗裡。然後,車子起步了。起初速度並不快,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漸漸的,車速在雨簾中越來越快,你能感覺到車子的主人正毫不鬆懈地踩著油門,即使是在空無一人的高架上,這種速度也有些胡鬧了,因為尚未修葺好的斷口就在前方。到了此刻,你應該知道之前的認知錯誤了,這個車主定然不是什麼工程負責人,更像是一個賽車運動的愛好者。這該死的天氣成了他最好的掩護,他大概會在斷口前來一個極限漂移360度轉彎,車尾的雨滴在慣性的作用下被甩落開去,形成一道漂亮的拋物線。於是你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觀看這場表演,可是你又錯了。斷口越來越近,司機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也沒有調轉方向,這輛汽車以極其肯定的姿態衝了出去,沒有絲毫的猶豫。它在空中仍然像個所向披靡的戰士般高歌猛進,這種自由落體大約持續了1秒鐘,然後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阻擋了它的去路,當然這種滯留感只出現了一瞬間,這棵大樹立刻被攔腰撞斷,斷裂的枝丫劃拉過車底的油箱,一聲轟鳴過後,熊熊火光照亮了這塊荒蕪而陰暗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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