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曙光(四)(1 / 1)
“先不回,再去一趟新區支隊,劉哥那邊找到線索了。”畢衍的狀態調整的很快,只要一從工作狀態中抽離出來,他就像完全變了個人。此刻的他點著頭哼著歌,樂樂呵呵,一點都想不到這個人幾分鐘前還專注地觀察著路人,敏銳地捕捉著每個店員潛在的犯案可能性,“對了,等會前面咖啡店你下去買四份下午茶,人家支隊同事幫我們忙活了一天,可不能空著手去。”
此刻正值正午,街上行人增多,畢衍也不著急,駕駛著汽車在商業街旁的臨時停車位上緩緩停下,等待周青。好巧不好,車輛剛好就停在“王小姐的店”的店外,他沒有搖下車窗,但還是忍不住隔著車窗向店裡看去。像有心靈感應般,他想觀察的那個男人正站在姐姐身旁,捧著剛從高處取下的一個鞋盒遞到姐姐手裡,然後無意識地朝落地窗外看來,可惜窗外陽光實在耀眼,他不得不抬起手遮擋了一下,錯過了窗外正盯著他的畢衍。
熙攘世間的萬物在那一秒定格,就是他了,畢衍的直覺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以至於周青在路邊敲響車玻璃的一瞬間,時間突然恢復,畢衍甚至分不清是他的車子在後退,還是人流在前進。
證據就在新區支隊,畢衍篤定地踩下了油門。
“畢隊,你來啦?”畢衍剛跳下車,等在門口的劉輝就迎了上來,滿臉喜色,“你說的不錯,找到了。”
“太好了,”來的路上畢衍倒也不心急,但越靠近目的地他就越興奮,如今更是來不及招呼背後的周青,把手中裝著咖啡蛋糕的塑膠袋往劉輝手裡一塞,急匆匆地就往屋裡走,“走,快去看看。”
錄影片段已經準備好了,畢衍和另外兩個同志點了點頭,也不多寒暄,就在食物的香味中開始觀看。
這是一條被修竹圍繞的小路,春夏時節應該頗有幾分意趣,可如今竹葉稀疏,泛著枯黃的寒意。樹根下、泥地上飄散著腐爛的枝葉,還有些動物糞便,連帶著整條小路都顯得髒兮兮的,讓人不願踏足。不過幸好南方冬天的氣溫通常不會太低,所以路旁的竹子雖然不再青翠,但枝條還算挺拔有力,也因此擋住了斜陽的餘暉。公園裡的照明燈要六點才會亮起,此刻,這條小路黑黢黢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和他們期待的一樣,不一會螢幕上果然出現了一個推著輪椅的身影,雖然他彎著身子,但畢衍還是一眼就能看出,這個人和之前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的男子體貌十分相似,不過那個輪椅似乎和畢衍上午在商店裡看到的那輛不同——這很正常,男子顯然不會笨到用自己姐姐的輪椅作案。何況那時候,她的姐姐應該正在店裡上班。
畢衍看了看螢幕的右下角,時間剛過五點,暮靄已經侵入這座公園。上班族急著回家,玩耍過後的孩子開始與課業搏鬥,老人則在家中準備一家老小的晚餐,晚風帶著寒氣將本就不多的年輕情侶趕進四季如春的商店飯館裡,這是一天中公園最冷清的時候。男子顯然不是隨機選擇的時間,在作案之前,他謀劃了很久——可是這些人到底做錯了什麼呢?這個和藹可親的居委會阿姨,熱心敬業,家庭幸福,她實在沒有什麼能觸及到別人利益的可能,難道她在不經意間發現了罪犯的身份?這是一個一直困擾著畢衍的問題,可是錄影不會等他,他只能搖了搖頭,暫且擱置佔據著他大腦的疑問,繼續看下去。
男子出現在道路的盡頭,他帶著黑色鴨舌帽,刻意低著頭,和公用電話亭的監控情況一樣,螢幕上無法看到他的樣貌。他推著輪椅走得不慌不忙,彷彿真是帶著長輩在公園裡散步,即使有人和他迎面走過,也不會產生懷疑。而輪椅上的人帶著一頂紅色絨線帽,黑白相間的圍巾層層疊疊地環繞在她脖間,甚至遮住了她大半張臉,沒人能分辨出她是睡著了還是已經失去了生命。畢衍記得這頂帽子,雖然在黑暗中再鮮豔的顏色都會黯淡,但第二天清晨,掩蓋在薄冰下的屍體被發現時,首先引起環衛工人注意的就是這頂顏色鮮豔的帽子。當時家屬就辨認過,這頂帽子和其他衣服褲子一樣,都是死者自己的東西,並不能幫到畢衍他們什麼忙。但如今,那條圍巾引起了大家的重視。
“這裡停一下。”畢衍做出了指示。
食物沒有拖慢劉輝的思考速度,他顯然知道畢衍叫停的原因,連忙嚥下嘴裡咬了一半的蛋糕,有些含糊地說道:“宋芳芳被發現時並沒有帶著圍巾,為了找到和‘水’有關的線索同事們也在池塘及周邊地區都搜尋過,這條圍巾應該被犯人帶走了,它極有可能是罪犯自己的東西。”
“對,和第一起案子的兇器一樣,是能顯示罪犯身份的東西,能不能再放大一點,”畢衍眯著眼睛湊近了螢幕,“你看這些垂下來的是什麼?”
周青聞言也湊了過來,看著畢衍指尖處的畫面,公園監控的解析度不高,但確實能看到些許須線從圍巾上垂下來,周青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這是流蘇吧?”
“對,就是流蘇,”一經提醒,畢衍倒是顯得很肯定,今天上午才遇到的那個身影又在他眼前晃動,“這是一條女式圍巾,也就是說我們的嫌疑人極有可能有一個親密的女性夥伴。”
“那麼我們之前的推斷就錯了,犯人並不是一個單身男性。”劉輝不再管手裡的食物,而是專注地盯著螢幕補充道。
“那倒不一定,冷靜耐心,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犯案,我仍然認為犯人是單身,知識分子,年齡介於25歲到35歲之間。”畢衍的目光離開螢幕,站直身體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不過他可能有一個關係緊密的女性親屬,比如一個姐姐。”
“畢隊,你早上是不是查到什麼了?”劉輝敏銳地發現了畢衍話裡未盡的意思。
畢衍挑了挑眉頭,有些得意地說道:“是啊,發現了一家與側寫完美符合的小店,不過目前的證據還不夠,我們先看下去。”
螢幕再次活動起來,男子不緊不慢地向著小路另一邊的池塘走去,不知道是他運氣好還是前期準備的充分,總之直到男子的身影消失,螢幕上也沒有出現第二個人。
“這條路直接通向那個池塘,遺憾的是那裡沒有監控。”劉輝解釋道,“錄影前後時間段我們都篩查過了,這段時間沒有人經過這裡,也就是說全程沒有目擊證人。”
昏暗的光線,冷清的小徑,刻意打扮的兇犯,即使有目擊證人也不一定能提供什麼有利線索,畢衍並沒有失望,他點點頭問道:“有拍到他怎麼離開的麼?”
“也沒有,”劉輝聳了聳肩,“我們還在找,不過也沒有抱太大希望,沒有了屍體這個累贅,他可以從任何地方離開,我們很難重新捕捉到他。”
“不用找了,以他對這個地方的熟悉程度,即使找到他離開公園的路徑,也會很快失去他的蹤跡,沒什麼意義。這一步,我們能確定他搬運屍體的方法已經很好了。”畢衍顯然對截止到目前為止的收穫很滿意,他這才從放下午茶的袋子裡拿出最後一杯咖啡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口,然後拍了拍操作影片的小夥子的肩膀說道,“多謝二位了,我們還有些情況要核實,得回隊裡一趟,就不多打擾了。”
道過再見,時鐘已經指向三點,畢衍馬不停蹄地朝隊裡趕去,不過這次車裡只有他一個人。周青和劉輝已經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接下來的任務無須他們在場,畢衍批准他們回家享受週末最後的時光了。
清明前的天氣總是多變,他在秋田市那兩天還陽光和煦,春意盎然,彷彿冬天終於捨得離開了,可這兩天風又大了起來,陽光在雲層間時隱時現,春天探了個頭立刻縮回了脖子,剛脫下的冬衣再次被裹到了身上。好在寒風並不會打攪畢衍現在的好心情,他悠閒地握著方向盤,開著空調喝著咖啡,車裡暖洋洋的,正放著他熟悉的音樂,高架上車不多,他就這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向著案件的終點駛去。
在新城溼地公園時鄒堃對他說的話在耳邊迴盪——“看來,你離破案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