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十八年過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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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同再次恢復知覺時,他所在的房間似乎非常暗,身下火熱,他聽見有人說話,但聲音壓得非常低,聽不清字詞,只是些許聲音。出於本能,他試著假裝還在昏迷,但說話聲隨即停止,有人在炕沿上俯身湊近他,聲音也變得清晰,說:“司同,你是醒來了?”

屋裡的燈亮起,刺目暴烈的光線炙烤眼球,司同扭過頭去。腦袋特別沉重,非常麻木。這時,他認出浮在上空的那張臉屬於姥娘。

適應了燈光,司同這會兒才看清了她的面容,她抽噎著鼻子,雙手摩挲著面頰,面頰彷彿裹著麵粉,發出“卡沙卡沙”的聲音,她的眼淚湧出了眼窩。

她什麼都沒說,就那樣委屈地落著淚。

司同感到心痛,他攥緊老陳太太的手,劫後餘生的感覺令他體內充滿力量。老陳太太同樣緊緊攥著他的手,司同特別憐憫起姥娘來了,他一下子撲進了姥孃的懷抱裡。

司同注意到外面的天幕是黑著的,他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然而那青年的話尚且在腦海中反覆的出現。如果這已經是第三天了,那麼即便他有心放下芥蒂求助青年,也難以趕到兆周縣城了。

於是他趕快問:“姥娘,我在這躺了幾天?”

“一天,都快嚇死我了。”老陳太太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樣脆弱。

司同舒了一口氣,他對老陳太太說肚子很餓,老陳太太破涕為笑,到廚房去作晚飯。

司同偎著牆壁,身心都感到了異常的疲憊,再也不能思索什麼,他依稀記得昏厥前的最後一幕,青年沒有黑傘,行走在晨光中,背影伶仃,意氣風發,項背挺直,晨光為他踱了一層閃亮的邊兒。

司同放下了警戒心,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尚不如人與鬼之間的交往可怕。他此刻這麼想著,生出了赴約的心念,為了活命而去苦苦哀求也是值得的,更不用提這是青年主動邀請他的。

回想起那條由孩童體內鑽出的大蟒,想不通它是怎麼樣鑽進去而蜷縮著不露出痕跡的,那對於孩童來說是一種怎麼樣非人的痛苦,司同已經開始領略到了,即要忍受心靈上遭到驚嚇的恐慌與失去逃生機會的絕望,還需得承受著肉體上的疼痛。

青年砍下的蟒尾與鬼怪對待人類的殘忍做法形成鮮明的對比,善惡在司同的心中區分出來,遐想中青年成為了一位善良而和善的英雄,手持寶劍,斬妖除魔。

司同已經確信了前往兆周縣的想法,他想明天一早啟程。

飯桌上他將這些事統統說給老陳太太聽了,老陳太太感到很意外,不作聲了。

“姥娘,他們確實是那麼說的,談到了我太姥爺,我想這些事不是短時間內造成的,而是從幾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雖然之前我不相信,可是經過這些事情,我已經深信不疑了,正因為這樣,我對姥爺和母親的死感到了莫大的悲慟,這種意義上來說,他們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被殺害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無論是不是生命遭到威脅,我都要去一趟兆周縣,假如姥爺和母親真是死於非命,那麼我一定要替他們報仇,況且孫大姑子也不能這樣白白死了,她也是我的恩人。儘管目前我仍然深受迫害,沒有辦法還擊,可我相信那個人一定有能力坐到這些事的。”

老陳太太沒有直接回答,她神色非常複雜,躊躇了一會兒說:“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她似乎是很艱難的說出這句話的,因為在此之前她知道丈夫和女兒的死並非正常死亡,她承擔著苦難,在荊棘中匍匐,只是期盼唯一的孫兒能夠逃離出灰色詛咒。

她低頭把臉埋在雙手上,肩膀起起伏伏地抖動著,她投在土牆上的修長影子隨之搖曳,她的哭聲是那種細細的,小小的聲音。

“我們搬家吧,搬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深受鬼怪迫害的年老婦女抬起頭,已經抹掉了眼淚,她異常堅定地說,“我爺爺是從關裡進來的,這樣回去也算是回到家鄉了。”

司同感到無力,一種近乎要掏空他身體的無力感遍佈全身,他推開面前的碗筷,說:“我要想一想,想想這是不是一個可以採用的辦法。”

司同披著衣服來到了室外,他的身體和精神都已達到了瀕臨崩潰的地步。臨出門時,他洗了一把臉,此刻北風掠境,面頰感到冰涼。他心不在焉地觀看著面前的景色,正前方二十米外是一口灌滿雨水的水坑,水坑旁栽植五六株旱柳,夜晚中個個張牙舞爪,形似鬼魅幽靈,其中一株歪脖子柳樹光是白天就引人遐想,夜晚中更似魍魎,彷如鬼蜮之內。

以往司同不相信鬼神,但絕不會在夜晚四野寂靜時往那方面去想,如今他真經歷了一些,反倒淡然了,他想到了夢中司大煙槍的威風,可糾纏在他腦海中最多的還是司家幾十年的苦難。

從他記事起,印象中,姥娘就是女人心情,不願家中有一件髒衣服留在那裡,每日一昧地漿洗與拆縫,成天圍著鍋臺轉,到季時還需得趕製出布鞋。她整日不見閒下來,即便是冬季農閒時,她也抱著針線盒把被子拆個遍,棉花彈個遍。他與姥娘常常有說不完的話題,不會感到拘謹和煩悶。

她是整個上窪縣,唯一一位幹起活男人也服輸的女人,年年三垧地的割草、撒種、施肥,她從不許司同沾手。

司同心中湧現出無限感慨:如果沒有這些事,一家人團團圓圓,歡聲笑語,可現在家道中落,想當年司家也曾風光過,民國時穿綢掛緞吃香喝辣,繁華易逝,指間流沙,自從司大煙槍含槍自殺,司家就走了十八拐。連著喪門,連著敗落。

想著想著,他的思緒便飄忽到了老陳太太瘦小的身軀上,現在我去兆周縣,生死未卜,姥娘苦了一輩子,累了一輩子,難道老年還要孤苦伶仃嗎?如果搬了家,它們或許找不上來,畢竟山河遼闊,到時候憑藉我的美術成績,只需要五六年的光景,就能讓老太太過上好日子,安享晚年。只是身不由己,難道搬走了就真能避開它們?隨即他又想到了錚錚鐵骨的司大煙槍,想起了沒謀過面的父母,想起了離家出走的舅舅,他想舅舅如果沒有離家出走,此時他也能不問生死的背水一戰。司同十八年的苦辣酸甜湧上心頭,幾度鼻酸,眼淚都在打轉但終沒落下來。

咬緊牙關橫下心,就隨著姥娘走吧……天地寬廣,它們要是真能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認了。

那晚司同站在門口良久,瘦鉤月細得如線一般,失去了月光的阻攔,漫天的星辰大大小小地顯露出來,北斗星熠熠生輝,南鬥星閃爍不停……

司同推開門走了進去,他的心忐忑不安,那是一種對於未來失去掌控和預測的恐慌。

老陳太太已收拾走碗筷,正在廚房洗刷,微黃的燈光包裹中,她的腰佝僂到極限,瓷碗碰撞聲中夾雜著她一聲聲沉重卻微弱的嘆息。

司同的腦海中有一個亮點迅速放大成一片亮光,那是他記憶深刻的事:初秋的溫暖日子中,姥娘揹著一捆比她要粗得多的木頭引柴,木頭緊緊地貼著她的脊樑骨,隔遠看似座小山……

司同方才作出的決定在這一霎時改變了,他心中噴湧出無限的怒氣和不忿,而這怒火轉變成力量使他生出了反抗的決心。幾度忍住的淚水終於落下,隔著淚幕,他影影綽綽地分辨出,姥娘才是司家災難的承受者,她失去父親、失去丈夫、失去兒女,她真真正正地為此而掙扎了一輩子!

“姥娘,我必須得去一趟兆周縣。”司同跪下了,深深地低下頭顱,他的心情壓抑到了極點。

“為什麼?”老陳太太說,她的語氣並非十分不解,反而比較平淡。

司同說出了他想報仇的想法,他已經不那麼太怕死了,仇恨使他的血液開始奔騰。他必須得為此做些什麼,像司大煙槍那樣。他說:“姥娘,我始終相信善惡的天秤不會偏斜,即便不是壓倒性的勝過邪惡,善良與正義也是和它一平的,我願意相信那個青年,他是孫大姑子的朋友,而就在前天晚上,孫大姑子為了救我死去了,昨天晚上同樣是那個青年救了我。”

“好吧……”老陳太太說,她的聲音虛弱地顫抖著。隨後,她伸出了手,慈祥地摸著司同的頭頂,目光復雜。她想:他或許回不來了。她忍受著酸楚扶起司同,啜泣不止。

那晚平安無事,三天期限已經過去了一天。

第二天五點左右他醒了過來,此時無論身體與精神,他已經完全恢復了日常狀態。姥娘出奇的還在睡著,洗過臉後,他作了早晚燜在鍋裡。當想到與姥娘相處的時間也不會持續多久時,他感到一絲沮喪,莫名的煩悶和倦怠使他難耐。

七點左右姥娘醒了過來,她翻身面朝牆躺著。司同只覺得心緒異常不安,交代了早飯還在鍋內燜著,飯也沒吃便徑直出了家門。

那日司同相繼走訪他作零工的商店,從初二開始,節假日以及寒暑假期他會固定到一些商店作小時工,工錢存放在店鋪賬上從未取出,錢是他為讀大學所準備的。

他提出了全部工錢,數目連他都驚訝到了,竟然有兩萬八千塊。他取出三百塊,剩餘的錢悉數交給了老陳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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