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叔叔1(1 / 1)
刀是殺人刀,人非屠戮輩。
司同像小鳥一樣撲上去,用拳頭戳了一下男人的脊背。
男人轉過身,兇狠的面目上浮起諂媚的微笑,說道:“這是幹嘛?我可真是你的叔叔啊,俗話說‘孃親舅大,爹親叔大’,你要打我可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呸,放你孃的狗臭屁!我司同有娘沒爹,你哪塊石頭蹦出來的,說是我的叔叔難道我就要信嗎?我還說我是你叔叔呢!”司同罵了一句,便掄起刀子。
司同的體力早已經消耗一空了,腰上又酥又麻,男人輕輕鬆鬆躲了過去,司同被身體的力量拽得往前趔趔趄趄,險些撞到地面。幸虧男人拽住了他的肩膀,他反身一擰,刀子割出。
男人側臉避開,嘻嘻笑道:“司同,司同。我真是你叔叔,千真萬確,如假包換啊,我娘就是你奶奶了,你說‘放你孃的狗臭屁’,就是你奶奶的狗臭屁,那你奶奶是老狗,你叔叔我和你爸爸也是狗,你就是小狗,你這可是罵你自己啊!不好不好,你還是別罵了,這樣我和你爸爸不是狗,你也不是小狗了。”
“真不要臉。”司同罵道。他沒想到男人竟然耍起潑皮,當下一刀刺出,直取心房。
男人握住司同手腕,司同不能動彈,幾經掙扎,紋絲不動。用盡力氣也不能把手掙出來,在這種力量懸殊的角力中,司同的臉上浮現出詫異而惱怒的神色。
男人嬉皮笑臉,急不可耐地說:“他死了,可和我沒有關係,他救了你,我又怎麼會害他呢?我是你叔叔,你是我侄子,你爸爸是我哥哥,我是你爸爸的弟弟,打碎骨頭連著筋,他的死和我確實沒有關。”
司同眼見掙扎不脫,心思轉動,說:“你真是我叔叔嗎?”
男人露出殷切的目光,點了兩下頭,激動地說:“是啊,千真萬確。”
“那你還不鬆手嗎?這樣攥著我疼死了?如果你是我叔叔,早就該鬆手了,哪還能這樣對我?”司同說,他冷哼一聲。
“我鬆開了你又要來殺我?這可怎麼辦?雖然你殺不了我,可也很麻煩。”男人苦悶地說。
“如果你是我親叔叔,你就鬆開我,你是我親叔叔我肯定不會再殺你了,那是傷天害理,天打五雷轟的孽事。”司同說。
男人為難地望著司同,嘴巴一歪一歪地往右耳方向抽動著,一些熱忱從他的眼裡蹦出來,像是透亮的珍珠,像是紫紅色的花蕊,他驚喜地說:“我鬆手,你就認了我對不對?”他催促司同,語速快得彷如疊到了一起,“對不對啊?”
他把手鬆開了,滿目期許的眼睛特別多情地盯著司同。
司同揉揉手腕,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動,他的手抖了抖,趁男人不留神的時候,猛將刀子刺出,這一刀快如閃電,如能躲過,司同便不再動殺他的念頭了。
男人往後一躍,像個大馬猴一樣蹲在案子上,抖擻了一下刀子割開的襯衣,非但沒有怒氣,臉上浮現出得意的微笑,他說道:“不管你認不認我,我現在認定你一定是我大哥的種了,這副陰險深得我們家的精髓啊!”
男人哈哈大笑,仰面朝天,笑著笑著竟然垂下幾滴淚水,嗚嗚地嚎哭起來,哭聲十分的悲慟。
司同見他這幅古怪模樣,又看屋內滿目的狼藉,那些紙人全已經破爛不堪,鋪滿地面,此刻看去仍和真人無異,他心中凜然,雖然理當為陶澄塵報仇雪恨,可明白並非男人的對手,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尚且不清楚男人是敵是友,可真是剛出虎穴又入狼口,然而那蟒妖逃之夭夭,雖然重傷,卻未必能善罷甘休,還需得乘時機和姥娘早日搬家才對。
男人時哭時笑,竟已不能自已,陶醉其中,恍若無人之境。
司同忽瞧見了炕上瑟縮著的孩子,那孩子和陶澄塵親近,看上去與常人不同,又生得一幅兇狠的牙齒和秉性,司同本來對他生畏,可陶澄塵已逝世,扔下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實在不忍心。
他乘著男人哭聲更猛烈時,對孩子使出了噓的手勢,動了眼色,那孩子眼睛如漆,如星光閃爍,配合著司同點了兩下頭。司同跳上炕,一把摟住孩子順著窗戶跑了出去。
他剛一落地,忽覺得腰間一麻,身子癱軟,墜到地上,頭腦麻痺,已經不能控制動作了,孩子爬起來後面目朝向房間,浮現出驚恐的目光,野獸一般四肢著地跑進黑暗。
緊接著,司同便不省人事了,在昏迷的前一刻,他感到被提了起來,夾在臂彎裡。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顛一顛的感覺,顛了許久,同時他還隱約地聽到男人啜泣的聲音,像是京劇,時不時會有淚落在面頰上,順著顴骨滑到鼻尖,淚珠在鼻尖上欲墜不墜,不停地匯聚,不停地拉長,他的面頰奇癢無比,彷彿被灼熱的淚水淌出了一條溝壑。
他很長時間被混濁、影影綽綽、若隱若見的感覺籠罩著,彷如五感浸到盛滿麻油的甕中。
零碎的片段像放電影默片那樣在腦海中閃動著。
有陶澄塵,有那株辛夷花樹,有那些五官逼真的紙人兒,夢裡陶澄塵還是活著的,他扔掉了黑傘,它變成蝙蝠飛進森林,那些樹成精了,它們怪叫著,像狐狸叫,像蛇的信子聲。他彷彿身處在黯黑的世界中,一把刀在肚子裡刺破了陶澄塵的肚皮。他感到無比傷心,淚水像滾珠一樣,無法抑制地流出來,他哭得上不來氣,卻在心中納悶地想著:我怎麼會這樣傷心呢?
老陳太太留意到昏迷中的司同發出哭聲時,急忙地移動到他的身邊,撫摸著他的胸膛,一面哄著一面哼著當地的小調兒。
終於,司同的哭聲止住了,淚水順著他的眼窩滑進耳朵中,留下了一層光滑的淚痕,像是一條小蛇。
老陳太太取出了司大煙槍的煙桿,撿起了戒了四十年的菸葉。以左腿膝蓋頂著右腿腿窩的姿勢坐在司同的身邊輕輕地搖晃著,她捻起一手指肚乾燥的煙片兒塞煙,耳邊迴盪著司大煙槍的話:姑娘,你不要再抽菸了,在孃家我供著你,到了婆家還能這樣任意地抽嗎?
那年頭,即是最便宜的菸葉也是勤儉人家拒絕的貨物。
她划著一根火柴,嘬著菸嘴,引著煙和空氣疏通煙管,煙嗆進口裡,出於感動,熱淚配合著火熱的煙霧流了出來。那麼亮的火光,卻不及她飽含熱淚的雙眼明亮,那雙眼彷如河底撈出的黑石頭子,異常的潔異常的亮。
她接連抽了一天的煙,像要把上半生沒抽到的煙全補回來一樣,稠密的煙霧已佈滿屋裡,辛辣的菸草味兒不停地從喉管灌進她的肺子,隨著一大口一大口的煙從她的鼻子和嘴角噴發出來,她的精神越發的抖擻了。她覺得自己面頰的肌肉似乎已經鬆弛得多,現在連眼睛也懶得睜了,到了晚上時,她困得直點頭,還在不停地抽著煙,渾濁的光芒從她的眼角流溢位來,像是粘稠樹脂那樣。
她察覺到自己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那種不服老不服輸的勁頭倏忽地被磨滅了,她現在出奇的脆弱,不再是風雪中堅挺腳步的人。回想既不曾笑過也不曾怒過的一生,她甚至不曾痛痛快快地傾述一番,如今司同的叔叔卻突然出現了,是要搶走他嗎?
她的心枯萎了,奄奄一息地等待著奪取生機的風雪,在此之前,唯有呆呆地望著眼前恆久不變的景色索求安慰。
“不,不,不!”司同大叫著醒了。他看到姥娘嘬嘴縮腮,深深地吸著煙,菸頭的火噼噼啪啪地響著。一霎時,他發現姥娘已經非常蒼老了,滿目千紋萬皺,他問:“姥娘,我怎麼回來的?”
她蒼老的臉在濃厚的煙霧裡朦朧著,說:“有個男人把你送回來的。”
說出這句話,她如同吐出一根魚刺,嗓子裡劃出道道血印。
“哪個男人?”司同說。他已有預感,那張兇相的臉在他的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她望著他,盯得他感到心裡發毛,她說:“那個瘋子,傻子。”
“他現在在哪?”司同問。他的戒備減少了一些,他已脫離危險,躺在火熱的炕上,處在司大煙槍蓋的房子內,如果男人對他有不軌的心思,他現在應該已被餓鬼灌進了一肚子火汁,大卸八塊地藏在麥秸垛中。
“南屋呢。”老陳太太說,“司同,那件事解決的怎麼樣了?”
“我也不知道算什麼結果,儘早搬家吧,我明天去買票,姥娘,你說咱們去哪?”
她痛苦地搖著頭,說:“哪也不用去了,哪也不用去了。”
司同不解地問:“怎麼了姥娘?你怎麼了?”
“司同,姥娘不能隱瞞你,也不能騙你。那個男人是你殺千刀的父親的弟弟,他隨著你父親到下窪村的時候,和你現在一樣大,你瞧瞧,你們的眉眼多像啊。他這次來,我想不是為了別的事,如果他來認你,你想跟他走就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