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報喪(1 / 1)
司同連呼吸都不敢大張大闔,他的眼珠轉動著,陰冷的風不停地在背後颳著。突然,一雙杏仁大小,冒著黃光、綠光、兇光的灰蛾般的眼珠霍地在他面前的黑幕中出現了。
一剎那,司同的心貼到了後胸上,喘息不迭,冷汗淋漓,他駭得淚水湧出眼眶。吶喊是人類削減恐懼的最佳方式,他無法發出一絲動靜,所以恐懼像長河一樣滔滔不停地灌進他的身體。
那晚夜黑如幕,奇聲怪語,鬼影憧憧。一把利箭嗖嗖而來,釘進司同面前的牆壁裡,如簧片一般震顫。
“他已死得白骨一堆了,你還敢來嗎?”司同聽見這樣一句冰冷冷的話。一根臃腫的溼漉漉的黏糊糊舌頭在他的臉上舔來舔去,腐臭的嘴唇湊了上來。他心內一凜,當即咬住舌頭,試圖用疼痛逼自己恢復身體的掌控。
他尚且下不了這樣的狠心,卻又聽見了一聲寬厚的聲音說道:“誰死了?我今天非得把你扒皮抽筋。”
那冷冰冰的,硬生生的聲音震驚而有些惶恐地說道:“司遠公,你……”
白晃晃的刀光劍影,“咔咔”聲“戧戧“聲的鐵器碰撞,那一晚屋裡打到屋外,吵鬧紛紛,只聽見那冰冷冷,硬生生的聲音大喊:“司遠公,你等著!你活著最好,待我去召集三十三洞天,六十六寶地的弟兄,將你大卸八塊!”
司同提著耳朵去聽,只聽見那叫司遠公的人哈哈大笑,豪雲萬丈,他道:“你敢來嗎?”
再後來司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竟一下進入了睡鄉,直到次日睜眼,記憶起那些事,還覺得虛幻。牆壁釘著一根麥秸稈,它既是那把箭了。
司同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驚,種種迷霧籠罩著他,因此覺得壓抑和悶悶不樂。而司遠公這個名字彷如一根鐵釘,深深地嵌進他的心裡,他有所預感,司遠公或許就是司大煙槍,即便想法有些驚駭,但是他至今所面臨的問題哪一個不驚駭呢?
他望著熟睡中的孫悅,昨夜的妖祟讓他心有餘悸,如果它是孫府門堂口的仙家,那麼他以後要避免到孫家來。
司同有些糊塗了,他實在不懂這其中有什麼恩怨。畢竟孫大姑子是為他而死,那麼孫府門堂口的仙家又怎麼會害他?可若不是孫府門的仙家,昨夜軍營裡裡外外全部落座,哪位畜牲又能闖進來呢?
想到這裡,他不禁覺得雙頰發麻,覺得身處在狼穴虎口內。加上想從姥娘那裡瞭解司大煙槍的情況,他隨即推了一下孫悅,說:“我先回去了。”
孫悅翻了一個身,坐起來揉著眼,拿起枕邊的手錶看了一眼說:“才7點鐘,太早了吧。”
司同一面拖動疲軟的身體來到炕頭,一面穿上衣服,說:“我今天有一些事,所以要早回去一些。”他望著睡眼惺忪的孫悅,把昨晚的事情隱藏了下來。
棗樹底下的豆腐磨盤的下爿石溝裡盛滿了黑血,血淅淅瀝瀝地滴下來,黏稠的血液在地面聚集了一大堆,像是一片碩大的雞冠子。
司同走過去,光滑的包包鼓鼓的豆腐磨盤在晨光中散發著波浪一樣的銀光。磨眼口粘著一些短短的黃毛,那些毛黏在凝固的血液中。他探目看去,磨眼中竟還留著半張黃鼠狼的臉和碎爛的骨頭和皮肉。
血腥的一幕帶來的衝擊如颶風一般,司同捂住嘴巴,像是要嘔吐一樣衝出了孫家的院子。
那天他逃似地跑出了火燒窩屯,磨眼中的情景清晰地映在他的腦海中,他的心無法平靜下來,緊張和驚怵像是蛇一樣縛著他,即便身處在白晝之中,卻時常覺得渾身陰冷。
回上窪縣的路上,司同頭重腳輕,一車的吵鬧、玻璃折射的烈日都沒能緩解他緊張的心緒。他疲憊地閉上眼,一片黑幕陡然合攏,司大煙槍的威武形象生動地跳躍出來。
那天老陳太太坐在房子的陰影面,溫和的風已帶了一些夏季的燥熱,她的面前擺著一簸箕深綠色的豆角幹,右側的簸箕裡盛著亂糟糟如線繩的豆角線,她機械地掐頭去尾,剝出豆角線。
她失魂一般地想著昨晚的夢——她夢到了司大煙槍,一隔幾十年後司大煙槍朝她的臉上噴了一口辣如椒,幹如土的煙。他掀開鍋,要吃豆角,要喝白酒……
她心慌意亂地掐完了豆角,拍拍屁股抱著簸箕站起來。這時候,她看到天際那片晃眼的光亮中一隻黑影飛來,它旋轉著,飛舞著,把碩大的、厚重的、遍佈光亮的白色羽毛從太陽的影子中顯露了出來。
它的身子像飛天仙女一樣柔軟,在空中劃了一個大大圈翩翩而來,隨後緩緩地、優美地落到了倉子房簷上,它步態輕盈,飄飄欲仙,眼睛裡閃爍著美麗的、炫目的光彩。它的羽毛乾淨極了,像白荷花,像白牡丹。
白鳥如神諭一般的報喪和神秘的色彩立即被老陳太太回憶起來。她一下子就忘記了司大煙槍,那時刻她感到目眩,眼珠瘋狂地震顫著。
隨後,白鳥抖開翅子,如一條柔光四濺的綵帶飄向天邊,飄進天際的那一抹白晃晃的光亮中。
老陳太太流著眼淚,她的眼淚落到手背上時,司同不安的身影走進了院子,他見到老陳太太落淚,如失神一般張目望著東南。司同拾去她面頰上的淚,她看清司同後,先是一怔,隨後濤濤的淚水不停地湧了出來。
她看著司同倉皇的臉,伸出手,摸摸司同烏黑的頭髮,捏捏他紅紅的耳唇。最後,她雙手捧著司同的臉,把司同拽進了懷裡緊緊地擁住。
老陳太太攥著司同的手,步履沉重地走回了屋裡,她的後背弓腰得很深,像是馱著墓碑的烏龜;她的腳抬得很低,像是綁著鐵球。
她看出了司同的倉皇,於是把自己的倉皇藏進了心底,她說:“司同,你怎麼了?”
司同說:“姥娘,你怎麼了?”
老陳太太說:“我沒事,你說吧。”她又想起了那隻報喪白鳥,它目空一切的目光像是一把寶劍,銳利地穿透了她的身軀,然後,她便被定在原地,變成一塊石頭,鳥兒落在她的手臂上,狐狸蜷在她的腳邊,蛇盤在她的腰上……
“姥娘,姥娘——”
老陳太太被司同的呼喚驚醒,才恍然地說:“哦,你說吧,我沒什麼事,沒什麼事……”
“姥娘,我太姥爺叫什麼?大名!”司同說。
她說:“司遠公。”
“什麼?”司同失聲驚叫,喃喃自語:“司遠公……果真是,是我太姥爺。”
司同悉數把昨晚的事情講給老陳太太聽,她雖聽著,卻失神地不知道想著什麼,目光清遠如高山一樣望著遠方。
“姥娘……”司同說,“我太姥爺當年確實死了嗎?”
老陳太太說:“確實死了,一槍從口裡打進,從腦後打出,碗大的口子能活嗎?”她緊緊攥著司同的手,悲哀地想:我這支司家的人,除了司同還有沒死的嗎?
想到這兒,淚水流了出來,她說:“司同,你聽見那東西說什麼三十六洞天,六十六寶地嗎?”
司同點了兩下頭,說:“它確實是這樣說的,而我確實也聽見他喊‘司遠公’了。”
老陳太太說:“嗨,那些黃皮子最記仇,一窩帶一窩。司同啊,你太姥爺活沒活咱們顧不上了,咱們,必須得搬家!它本來不就是衝你來的嗎?你這是虎口脫險!這下可好了,它死了,那些狗屁一窩的,就跟豆包一樣粘上來,甩都甩不掉。一定得搬家,必須得搬家。”
“不用搬家姥娘,昨天我忘記帶避瘟殺鬼丸了,以後我都帶著,怕什麼。你說對不對。”司同說。他尚有別的心思,懷揣著子滿能夠歸來的想法。
“必須得搬家!這就去訂票,我去委託司峰義把咱們房子賣了,雖然吵過架,可也不算生分,如今求到他的頭上,他也不會拒絕。”老陳太太說。她拿起鑰匙:“走,先回家把東西收拾好,你再網上先把票定了吧,是不是能定?”
司同怎麼也想不到姥孃的情緒這麼激動,他說:“不用吧姥娘,我還得上學呢。”
老陳太太激動地說:“怎麼不用?哪裡都有書讀!去,快去收拾東西,把子滿留下的東西收拾起來帶上!”她說到最後甚至喊了出來,她因過度亢奮,哭了出來。
司同想反駁,卻被老陳太太激烈的情緒所震懾住了,他不明所以地望著老陳太太。老陳太太擦了擦淚水,催促他:“快,快去買票吧,買下午的客車票,再買半夜的火車票,到哪裡都行,快去吧!”
“姥娘實在不必要啊!如果要走的話,也不用這麼急,緩幾天,你拜訪一下朋友,我也把學籍調出來才行啊。”司同說。
老陳太太說:“你怎麼這樣不聽話啊?現在就去,什麼學籍不學籍的,就算你一輩子無所事事,子滿留下的錢也足夠你維持生活了!快去收拾子滿留下的東西!”
司同被老陳太太推了出來,他實在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由得隨之緊張起來。他把子滿留下的東西統統裝起來後,環繞四周,突然茫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