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譚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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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的錢。司同想——子滿留下了全部積蓄,否則如何有那些錢?足夠到杭州買房子生活,他可以繼續讀書,並且占卜賺錢,一定能做的不錯,會有一批忠實的客戶,生活完全由自己做主,四處旅行也可以遇到很多有趣的人。

這是一種很好的生活,只是——

只是他並不滿足。

他繼續朝西南走,耳朵火熱,像烤一座火爐。他就是不滿足了,他覺得他應該幹大事,而不是百萬級人口的大城市中毫無存在感的活著。他覺得他天生是要……幹件驚天動地的事業的。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想法像野草般快速地生長,瞬間在他心底各個角落鑽出來。他走上了一條土路,夏天的熱氣和塵土味,綠草味以及裹挾著成熟的小麥香氣的北風不停地吹著。

他一路走下去,那種不安於現狀的心情強烈而堅固,即使是剛剛升起的念頭,卻如同已經為此準備了十幾年,身體和精神都正等待著風雨的洗禮。

半小時後,他們站在鶴鳴溼地前,一叢叢茁壯生長的翠綠色蘆葦像堵寬厚的城牆,腥冷的潮氣從蘆葦間隙中洶湧撲來。靜悄悄、冷悽悽的夜色中傳出響亮的、肆無忌憚的蛙叫蟲鳴,一輪陰森的白月灑下潮水一樣的月光。空氣凝滯不動,蚊蠓撲臉。

他們開始艱難的尋找,尋找即將要分娩的女鬼。蘆葦蕩子中陰冷潮溼的空氣像是刁鑽的蛇,從四面八方鑽出來。比人高的蘆葦低垂著雞翎子一樣的穗兒,他們仨衣服染上綠色,雙腳糊滿泥巴,身上被蚊蟲叮咬處一片膿包。

司同覺得闖進了一片昆蟲王國,蜘蛛網糊在他的臉上,甲蟲和飛蛾落在他的脖子上,蚊子鑽進他的褲筒,螞蟥貼在他的手背上。

蘇雪高突然惶恐地尖叫了一聲:“蜘蛛!蜘蛛!”他瘋狂地用雙手掃面頰,囫圇而重複地掃著身上,又蹦又跳。

“還有多遠?”司同問。

他們三個並排往前鑽,彼此間只是隔著薄弱的蘆葦屏障。

“快了。”楊輔子說。他抬起頭,穿過頭頂的蘆葦穗子看到被分割成數塊的月亮。

一群鳥在前方驚飛,惶恐地鳴叫著四處逃走。

“前面群鳥紛飛的位置大約就是那汪水了,一定有事發生,快走!”楊輔子驚訝地說。隨即像一條敏捷的遊蛇般迅速而匆忙地往前跑。

司同拽著蘇雪緊緊跟在楊輔子的身後,不顧銳利的蘆葦葉子割臉割眼。

被蘆葦分割得影影綽綽的水潭閃耀著波光,先是楊輔子撥開蘆葦面對水潭,隨後,司同也從蘆葦中鑽了出來。正是他曾遇到蟒蛇的那口水潭,它恬靜地被微風吹出一些細淺的波紋,明亮而漆黑。

水潭的對面,有一隻非常大的鳥,它長長的脖子,高高的腿,嘴巴像啄木鳥的嘴巴那樣尖利、像小孩兒的胳膊那樣長,它低垂著沉重的頭顱銜起了什麼東西,隨即伸直脖子,那東西舒展開,是一個條狀物,它彎曲著,彷彿很有彈性,它用腳踩住一端,扯下了一截,直接吞嚥進肚子裡。

銳利的血腥味彷彿啄木鳥的硬嘴一樣篤篤地啄擊著司同腦袋深處的一根細筋。

月亮在一霎時揭開了面紗,綻放出幾倍的光亮。藉著光司同看到暗紅的血在飽滿水分的地面上爬行著。

楊輔子甫一把頭伸出蘆葦後第一眼即看見了大鳥身後的蘆葦向兩側傾斜。如果從天上俯瞰,即能看見前方的蘆葦不斷地聳動著,被分到兩側去。然而他卻被大鳥的眼神所震撼住了,那是一隻擁有智慧的眼睛,鄙夷地望著他。

那隻鳥太大太大了,如果按照鳥的體型排出輩分,它一定是溼地中那些鶴的祖爺爺。

它飛走了,銜著一截臍帶,展開的翅膀遮擋住月亮。

司同勉強保持鎮靜,繞過水潭撥開一叢被壓倒的蘆葦,一團粉紅色的、溼漉漉的、汩汩冒著血腥味的胎盤平靜地躺著。他的臉隨即白了。

“快追!”他這樣激動地喊著。一頭衝進了面前的蘆葦中去。然而他的身體霍地僵住了,發出了一聲強行打斷的尖叫。

在楊輔子和蘇雪驚駭的目光中,司同緩緩地退了出來,他昂著頭。一柄精光明亮的劍抵在他的脖子下,劍尖直對喉結。

那柄劍一米來長,驚動著司同的心。

一個身材高挑,腰肢纖細,面貌姣好的女孩兒走了出來。看年齡最大不超過十六七歲,可眼神毒辣銳利,司同和她對視,後背彷彿長了芒刺一樣不自在。

“你,你是誰?”司同問。女孩已經走出了蘆葦叢,美麗的臉蛋在月光的襯托下像仙女一樣。她冷笑疊疊,那股刁鑽當即勁頭像是八十歲的婦人,她氣憤地說:“你問我是誰?我好不易的引誘來一些鳥兒,要捕去餵我的寵物,我去稍微休息一會,就看見鳥兒紛飛逃竄。難道你還想賴賬嗎?就是你們三個做的好事!”

她越說越氣憤,雙目彷彿要噴出火花。

“和我們可沒有關係,我們就是看到這裡有鳥驚飛後才趕來的。”司同解釋說。

“用不著跟她解釋,司同,她帶著劍又在夜半出沒在這裡,難道是什麼柔弱的女孩嗎?”楊輔子蠻橫地說:“姑娘,不論你要幹什麼,可別打擾了我們的事,你要抓幾隻鳥還不簡單嗎?無非多花費一些時間,可是我們的事情卻不能拖延。你快讓開!”

“哼!你們三個才不是好東西。”女孩厲聲說,她朝蘇雪揚起下巴,“喂,你怎麼和兩個不是人的東西混在一起。”

蘇雪心想這女孩實在讓人氣憤,如果耽誤了要緊事,可是要命的!但是她拿著劍,氣勢凌厲,不像一般的人,他好言好語地說:“姑娘,你快讓開吧,你要幾隻鳥我賠給你。”

司同聽她說“不是人的東西”,不禁火起心頭,他向來不會憐香惜玉的,此刻雖然被劍抵著脖頸,卻怒氣衝衝的說:“解釋給你聽了,你又不信,分明是來搗亂的,蠻不講理!”

楊輔子卻心中大驚,眼神閃爍,他的火氣平息下來,換上了一副商量的腔調:“姑娘,你如果要鳥,儘管找他,他答應了你一定能夠做到。這麼晚的天氣,這裡可不安全啊!”

她報以不識好歹的微笑,冷漠的眼神像是寒冬的冰水一樣,注視著楊輔子說:“我有大哥有二弟,你算老幾?!”

“你!”楊輔子語塞。隨即,他也不再客氣,冷酷地說:“那你試試,我們三個人,你就一個人,難道我們三個還打不過你一個嗎?你這樣胡攪蠻纏,恐怕本來就不懷好意吧。”

司同的心緒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冷酷和平靜讓他看起來有些可怕,他肅然起來,眼睛眯成縫隙,說道:“快讓開!否則我們就不客氣了。”他說著,用手去撥開劍。

女孩黛眉挑起,吹出一聲口哨,側目等待了幾秒,彷彿在找些什麼,四野寂靜,她的目光接觸到水潭時竟然倏然瞪了起來。

司同意欲和楊輔子、蘇雪匯合,他們隔著一口水潭,尚且有十幾米的距離,如果女孩陡然發難,他恐怕不能對付,那柄劍鋒利無比。因為他剛剛只是用手撥劍,手指肚就劃出了頭髮絲一樣的傷口。

可是他剛一動身,女孩立刻橫劍攔住他。司同的耐性徹底消耗了,他粗聲粗氣地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女孩只是盯著他,卻默不作聲,她跨步走到水潭邊,那口水潭不知道有多深,黑如墨水那樣,她定睛一看,卻火冒三丈。她當即又把劍橫在司同脖頸上,怒氣衝衝地說:“還說和你們無關嗎?我的寵物可不是一般人殺得死的,它如今卻氣息全無,你們還有什麼狡辯的?”

司同反問:“你在說什麼?我們確實有急事……”

不等他說完,女孩把劍掄進潭水,再掄出來時,淋漓出一道水幕,劍上搭著一團軟巴巴的肉,有一根長長的尾巴幾乎垂到地面,它的頭小而尖銳,身體大而圓潤,左側的肚子已經被咬掉,腸子垂下來。

而那女孩拖著劍舉到司同面前時,他才隱約見到已經爛得分不清面目的東西兩腮上生長著鬍鬚。惡臭像觸角一樣鑽進他的鼻腔裡,他掩鼻後退:“這是什麼?”

“這就是你的寵物嗎?女孩子家家的,養這麼一隻水耗子,可真不夠文雅!”楊輔子說。他似乎不受到視力的限制,但是他雖那樣輕鬆地說著,神色不由緊張起來。

“哼!難道不是你們?那些鳥兒都是我這寶貝兒金毛鼠的食物,現在卻死了!該怎麼解釋?”女孩咄咄逼人。

司同只是覺得噁心,蛇鼠一窩,他對這些東西向來抗拒,只見這鼠血肉模糊,五臟六腑都被咬下去了一半,血水淅淅瀝瀝地淌著,可那女孩兒非但不覺得噁心,甚至神色淒涼悲切。他往後退了一步,厭惡地說道:“你看看它的傷口,依照你的意思,我們也去咬這個畜牲嗎?”

女孩暴怒,她把金毛鼠狠狠地摔到地上,舉起劍向司同咒罵:“你人不人鬼不鬼,活不活死不死,一點感情都沒有!”

司同連忙躲開,劍上的血水險些濺到他身上,他諷刺道:“難道你讓所有人都和你一樣把老鼠摟在被窩裡嗎?你這樣的感情才人畜不分吧。”

女孩已經氣得雙目圓睜,悲憤交加,她雖也看出了金毛鼠不是死在他們的手上,但他們卻言語刻薄,說些什麼畜生畜生的話。她已氣得全身發抖,當下一劍刺出。

司同連滾帶爬朝身後一閃,腳下踩著一團稀泥,身體傾斜,登時跌跤。但是為了能接著跑,而不摔倒,他猛一翻身,雙手著地,雖然已經準備繼續往前跑,但面孔和雙目極近距離地貼近水潭,對上了擎起煞白的面頰和一雙陰寒的瞳孔,她的長髮像海草一樣漂浮在水裡。

那一瞬間,他嚇得身體收傘一般攏緊,貓一般躥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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