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 子(1 / 1)
方祖賢小心翼翼地換了個舒服點的臥姿,卻還是扯著了身上的傷口,裹在傷口處那織得跟魚網似的麻布立時再度紅潤,直疼得他將牙呲得彷彿抽了筋似的合攏不上。
伏臥在硬邦邦的塌上,雙肘撐伏在硬邦邦的枕上,雖然冷冰冰的,卻令他感到無比的心安。
來這個世界三年多了,三年多的時間足夠他忘卻前世的很多事,也足夠他適應並融入了眼下的這個世界。當然,為了生存得更好,三年多的時間也足夠他利用族中的資源,忘乎一切孜孜奮然地成就了現在的自己。
至今,他還沒想明白,那個山洞裡的那些神奇古怪的器物到底是什麼。再想起莫名其妙的成了別人的兒子、孫子,他不禁無奈地笑了。
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林遠手裡捧著碗藥,抬腿合上門,將藥端至方祖賢面前。
碗口熱氣瀰漫,苦味四溢。
方祖賢撐著身子接過藥,略略吸了口氣,那苦味直衝得鼻頭髮痛,苦笑著問道:“都說忠言逆耳,良藥苦口,除此之外,世上真就沒有順耳順口些的法子了麼?”
林遠兩手一攤,笑得更苦:“這大漠裡的藥材比水還要珍貴百倍,如今又逢亂世,病痛而死的人怕是不比餓死的少幾個。本想添進些甘草入藥,奈何……”林遠無奈地搖頭不已。
方祖賢想解釋幾句以令得林遠也使得自己安心些,可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口。
林遠以手為梳,理了理面下亂蓬蓬的絡須,問道:“方祖賢兄弟,你可有表字?”
“字亙諾,族中排行老七,小名小刀。”方祖賢面上帶笑,眼中卻閃過一抹哀傷。
方祖賢臥伏在床,林遠自然瞧不見:“亙諾?這字倒取得有些不尋常。”
方祖賢深深吸了口氣,一手撐床,一手端碗,將碗中的藥一飲而盡,再長長吐出一口苦氣,喘息幾下才回答道:“我總角時好閒事,不管別人有什麼請求全都應諾而行,因而祖父給我取了這麼個字。”①
為了生存,他花了很大的力氣來適應這個姓這個名這個字,適應這個世界。來到這個世界後,他曾暗暗立誓要成就一番功名。
然而,現實卻逼著他不得不低著頭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至於前方將通往何處,是否陽光明媚,他卻一無所知,於是,他來了這大漠。
他在前世時,絕大多數人都以為自己若能去到千百年前的某個朝代,定能所有倚侍的如馬踏平原般橫掃天下。然而,事實恰恰相反,親歷之後才知道,任何一絲一毫的差錯都足以令自己萬劫不復,灰飛煙滅,只因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
“那小刀呢?這小名又是從何而來?”林遠雙互動胸前,似乎對方祖賢這人很感興趣。
方祖賢將藥碗替還林遠,道了聲謝,說道:“祖父說,我週歲時試晬,先是別的都不看一手抓了只小木鼎,再後來父親抱起我謝神時,我又一手抓起案側的一把小刀。故而取名方鼎,眾叔伯長輩也都喚我小刀。後因大梁梁都裡的某位大人物得一子而取名為鼎,祖父便將我名在族譜上更之為賢。”②
林遠欲問那位大人物是何人,方祖賢卻垂下頭去,令得林遠不好再行追問。
此人此事方祖賢當然不能細細言之於外人,據他所知,依大梁律制,如若梁都的那位大人物父子去世後,這位以鼎為名的人將會令得大梁無人敢以鼎字為名為字。
“看來,你們方家的人膽子不小,竟敢將鼎擺放出來讓嬰孩試晬。”林遠看方祖賢神色,知道他不願提及此事,嘿嘿一笑,將碗放在桌上,拉了條凳子坐下。
林遠體壯,雖兩腿並開略略撐起身子,但那凳子仍支撐不住般咯吱咯吱地直響:“平常小孩只貪愛鮮奇的玩意兒,你卻抓了一鼎一刀,如此一來,怕是你族裡的長輩們都將你當作非凡人來栽培了吧?”
方祖賢聞言臉上笑意盡消,嘴頜微顫,良久,才徐徐說道:“祖父在世時,家中族裡個個都將我以作來日的大人物相待,但祖父突然仙去之後,我便如犯了眾怒一般,被逐了出來,偶遇商隊就隨著來了這大漠。”
“居然也是如此。”林遠神色也變得甚是苦楚,呆了半晌又問道:“天下何其之大,可你何以偏偏要來這大漠?”
“我也不知道,或許……只是隨著感覺走吧。”方祖賢搖了搖頭:“不過,有一事我始終不會忘記。”
“什麼事?”
“回家。”方祖賢渾沒在乎身上的傷痛,手臂支於塌上,勉力撐起身子,眼中泛起無邊光亮,咬牙說道:“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回去,讓所有曾低頭嗤笑過我的人都伏地仰視我,將所有對不起我的人統統踩在腳下!”
此時,方祖賢也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自己真正的家,然而,他沒忘記這個世界裡的祖父與父親的夜半驟逝,還有,倒底是誰陷害了自己,以致自己被無情逐出了族第……
“回家?”林遠彷彿被勾起了過往,目光在空氣裡散開,喃喃自語道:“家麼?這應該是很久以前,夢裡那個遙遠的地方吧?”
聽著林遠喃喃而語,方祖賢心中莫名一痛:家?我的家究竟在何方?哪個才是我夢中真正的家?
兩人一時間相對無言,良久,林遠眉眼一抬,問道:“傷好之後有何打算?”
“我若想留在這鎮子裡,你不會趕我走吧?”
林遠爽聲一笑:“想留多久便留多久,只是到時候別反把我給趕走就是了。”微一沉吟,又問道:“留下來之後又有何打算?”
“跟你一樣,傷好之後便跟你一起幫來往商隊掌馬,如何?”方祖賢拿眼瞟向林遠,生怕他一口回絕:“當初我隨那支商隊一起過往大漠,如今商隊裡大部分男人都被馬賊殺死,剩活下的都是些傷殘及隨行探親的婦孺,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生生餓死吧?”
林遠將頭湊近方祖賢,正色道:“這大漠裡的銀子可不是那麼好嫌的,稍不留意,便會將自己這一生最大的本錢都賠進去。”
無論是什麼人,最大的本錢無疑就是自己的生命。這個道理方祖賢自然是懂的,嘴角泛起一線苦笑,道:“不管如何,我得讓他們活著,再說了,我還得拼命多賺些盤纏。”
“盤纏?你不是說想留下來麼?莫非你想在此賺足了盤纏再換個地方?”
方祖賢用手按了按肘下的枕頭,道:“這枕頭也太硬了些吧?相對而言,我還是更要喜歡大梁的枕頭,那裡的枕頭總會讓人心身舒服得多。”方祖賢呆呆地看著臂下的枕頭,微微一嘆:“對我而言,從哪裡出來的,總想再回到那個地方去。所以,希望你日後別太在意我的行為,我只想好好地賺些銀子……回家……”
方祖賢言罷,兩眼輕合,並甚是誇張地打了個哈欠,想早些結束這讓人憂傷無趣的交談。
誰曾想林遠卻不知好歹地追問道:“如何回家?回家又如何?”
方祖賢哈欠才打了一半,立馬轉成了噴嚏,嘴中殘留的藥水將自己手臂噴得溼溼,隨即脫口慷慨道:“寧可少活十年,休得一日無權。大丈夫時乖命蹇,有朝一日,天隨人願,賽田文養客三千!”
①總角:一般指八九歲至十三四歲的少年,古時兒童將頭髮分作左右兩半,在頭頂各紮成一個結,形如兩個羊角,故稱“總角”。
②試晬:即是抓周,民間流傳的一種預測小孩前途和性情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