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大四喜號〔一〕(1 / 1)
“大四喜號”的甲板上,我和東子、趙敏圍坐在一起,默默地等待著什麼。
一縷縷夾雜著鮮潤香氣的白霧從我們三人中間飄散出來,剛來得及竄進我們的鼻子裡,就被狂熱的海風吹散。霧氣之中那些代表著鮮香的化學分子,也不知是被吹散到了何處,會不會被同行在這片茫茫大海上的另外一個飢腸轆轆的船員聞到。
但我知道,我們三人很快就能享用一頓豐盛的海鮮大餐。我們仨圍坐在一起,中間支著一個酒精爐,酒精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鐵鍋裡燉著剛剛打撈上來,洗剝乾淨的各色海鮮,包括一隻體積大得嚇人的大青蟹,幾隻大龍蝦,以及幾條我叫不上來名字的奇怪海魚——但我知道它們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足夠鮮嫩美味。
看著鐵鍋裡不停“咕咚咕咚”著的鮮香四溢的清湯,我忍不住有些腹誹——不知道這艘船的初代船長究竟是個麻將迷還是四喜丸子的忠實擁護者,居然給自己的船起了這麼一個無比滑稽的名字。偏偏他還是老南這幫人曾經的大家長,可是說是這個組織開山老祖級別的人物,再偏偏這艘船質量還如此之好,居然服役到了今天,因此,即使他早已仙逝數十年,但這個名字,還是仍舊頑強地流傳了下來。
這個名字還是我從小北嘴裡面聽說來的——他現在是這艘老古董的船長,而我們這次南下,一路上相關事宜也都是由他來負責。小北是這個大致算得上是幫會的組織裡,當之無愧的當家小二。就連組織裡一些資格比他老得多的老船頭,在他面前都不能不表現出足夠的敬意。
在這樣的幫會里,一切都是以實力說話,小北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險要,絕非是因為裙帶關係,而憑靠的完全是實力。他雖然年輕,但掌舵航海的實力資質卻是毋庸置疑。這次我們南下,老南安排他親自領隊,本就是代表了相當的誠意。
本來年紀輕輕就身居要職的小北,無論走到何處,面對何人,身上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帶著點兒傲氣的。像他這樣前途無量的年輕人,未來肯定會是這個走私帝國的一把手,甚至會有更加突破性的發展,身家以千萬計,並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今天,面對著我們仨,小北卻是表現出了足夠的謙恭。
他將甲板上最好的位置讓給了我們,將“大四喜號”上體積最大歷史最悠久的一口大鐵鍋也讓給了我們,甚至,他還將漁網裡最好的幾隻海鮮都送進了我們的鍋裡。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表現,我想,一方面是因為二龍的面子和老南的囑託,另外一方面,恐怕就是因為趙敏腰裡彆著的那把槍,和她之前足夠兇殘狠辣的表現。
果然,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是拿著槍的人,說話比較動聽。能殺人,敢殺人,願意殺人,甚至是隨意殺人,這種人帶給別人的震懾力,絕對是難以想象。
趙敏一聲令下之後,老南一行人慌不迭的就上了甲板。
按照慣常的配置和之前東子的招呼,這艘船上只留下了幾個重要位置所必需的海員,其他無關人員包括老南在內,都在第一時間退了下去。
這艘船在接到東子通知的第一時間裡,就已經將一切出海遠洋所需的淡水、食物、藥品、燃料以及必要的武器等事物準備妥當,同時將船上所有的GPS定位系統,包括一些老舊的,用於短距離通訊的短波長波收發系統,全部拆除。
可以說,這艘船,只要出了海,就是茫茫大海之中的一隻幽靈。
它不會發出任何訊號,所以再先進的儀器,即便是時時刻刻懸浮於我們頭頂的衛星也定位不到它。但與之相對應的是,它也接受不了任何訊號,得不到先進的GPS衛星導航。
如今,這艘“大四喜號”的執行,只能用一些諸如羅盤、指南針和星象圖一類最基本和最古老的儀器來進行指向——在遙遠的過去,這些技術曾是大明寶船馳騁海疆的利器。而如今,這種手藝,在整個中國漫長海岸線上的無數條船,無數個船老大里,能夠熟練掌握這項技術的絕對不超過兩百人,而年輕一代裡,只有小北一人。
有了先進的GPS導航,誰還會去用羅盤?
有了雷達,誰還會去用星象圖?
有了精準的天氣預報和氣象預警,誰還會辛辛苦苦地去觀察天象?
技術的發展,讓人們減免了許多的辛苦與危機,讓人們有更多的時間投入到更安全的勞動之中。人們不再需要學習許多繁雜的知識,不再需要積累許多看似雞肋的經驗。但是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會更加相信自己。
他們堅信,機器只不過是人類力量的外延,是保護著嬌嫩果肉的果殼。可當這層果殼被利器敲碎,人類本身,便是面對危險的最後一道防線。
尤其在茫茫的大海之上,危險無處不在,僅僅靠一些高精密度的儀器是遠遠不夠的。當這些儀器失靈或者是被損毀的時候,就需要船員自己站出來面對危險。而正是在此時,那些曾經被遺忘在角落裡的經驗和機巧會顯得無比珍貴。
這是一個簡單的道理,但很多人不明白。
而小北,恰好是一個明白這個道理,並將其奉為圭臬的人。
據東子所說,兩年前,老南有條船在索馬利亞海域出了事情,船員們邊打邊退,最後打得船上的所有儀器都完全損壞,整隻船都幾乎被打沉。
可偏偏那艘船上運送的東西實在是干係甚大,而且極為隱秘,不能放棄也絕對不能洩露出去,因此也不能向其他船隻甚至是民用船隻求助——本來船上的所有海員都已經近乎絕望,準備以身殉船,可當時還是大副的小北堅持往回開,最後在沒有任何導航,沒有任何補給的情況下,硬生生地將船開了回來。
這件事情一舉奠定了他組織裡當家小二的地位,也足以證明他超凡卓絕的航海實力。他帶的那幫小兄弟,沒有一個對他不心服口服。也正是因為如此,東子和老南才會如此信任他,將這次南下的任務交給了他。
在趙敏解決完了河南人的事情之後,不到半個小時,這艘“大四喜號”就發動了起來,從叢林掩映的隱蔽深水碼頭,開進了茫茫渤海之中。
老南的本意,自然是想要和那幫河南人最終達成和解,畢竟他也有些理虧。可是趙敏三下五除二地就將那些人全殺光了,老南這樣的老狐狸自然也不可能表達什麼反對意見,只能當做是沒看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雖然這件事終究要算在他頭上,但他畢竟是在道上混的,身上揹著的血債血仇恐怕也不在少數。
債多了不愁,蝨子多了不癢。
事實上,駛出了港灣不遠,小北手下的幾個小兄弟就輕車熟路地將甲板上的兩具屍體收攏起來,綁上負重,然後直接順著船舷給拋了下去。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船艙裡的那些屍體也都被一一處理完畢,血跡什麼的也都搞得一乾二淨。看他們熟練的動作,想必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他們一邊幹著還在一邊感嘆,多虧了趙敏殺人的手法實在是太過於乾淨利落,讓他們的清理工作變得簡單輕鬆了許多。
茫茫大海,漫無邊際,屍體被拋進去之後,沉屍海底,便再沒有了任何重見天日的機會。數日之後,就算是派最高階的搜查船來,也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誰也不知道海浪會將他們衝向哪裡,誰也不知道他們會進入哪條魚的肚子裡。
對於這些枉死之人,我心中並沒有多少悲天憫人的情緒。死都已經死了,就算我悲憫他們又能有什麼用呢?我現在擔心的,其實是我手中握著的那半塊木料。
這種神異的木料可以自動吸收周圍的陰邪之氣,與此同時,它的木芯處也會相應發生變化。就像是菸頭上最為常見的過濾嘴,將煙氣裡的一些雜質過濾過去,本身自然就會變色發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