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折戟沉沙（1 / 1）
完了，完了……
我們這整條船，都被剛剛那一發炮彈的衝擊波炸得微微傾斜了起來，可想而知剛剛那一發炮彈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如果剛剛是直接打在甲板上，恐怕僅僅一擊，就足以將我們的“大四喜號”炸沉。如果位置得當的話，甚至可以將我們這艘貨輪直接從中間炸成兩段。鋼筋鐵骨的船身，在高爆彈藥的面前，脆弱得就像是薄薄的雞蛋殼。
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大口徑戰爭武器的威力，實在是太驚人，太不可思議。在它面前，無論是多麼大的人類，都顯得如此渺小。
飛過甲板，撞在船舷欄杆上，然後從欄杆上翻滾了下去，眼看就要掉進大海里。此時的我，已經近乎絕望。
我根本不會游泳，掉進大海里就是死路一條。更何況我被剛剛那陣衝擊波撞得五內俱震，現在是頭昏耳鳴，渾身上下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掉進水裡，恐怕連撲騰幾下都做不到。
面對這必死的局面，我的心緒，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下來。
那艘漁政船開炮的速度太快，我們船上所有人都在甲板上，這枚炮彈爆炸的衝擊波肯定是席捲了整個甲板，現如今大家肯定都是自顧不暇，哪會有人下海來救我？再說，說不定我已經被剛剛那一記衝擊波撞得重傷，早已無藥可救，這樣的話，重傷而死還是淹死，已經不重要了。
據說，人在瀕死之時會回想起一生的往事。雖然我現在好像還算不上瀕死，但恐怕已經差不多了。一幅幅過往的畫面不由自主地在我腦海之中劃過，從我年幼至今。
其中有一些畫面，是我曾經深深銘刻在腦海裡，準備銘記一輩子的：比如我小學三年級時，我們年級的變態訓導主任在升旗儀式上當眾打了我的手心，我曾經發誓要狠狠地揍他一頓來出氣；再比如初二上寄宿制學校，和室友連夜翻牆去網咖上網，我們從院牆上跳下來時出了一點意外，被學校的保安隊發現，這廝驚慌失措，一不小心摔斷了腿——當然這還不是關鍵，關鍵是他居然堅持著在網咖上了一整夜的網，第二天早上才去的醫院，這件事迄今為止，仍是我們同學聚會時必談的佳話。
當然，這些畫面裡，還有一些是我早已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只是沒想到如今它們又自己跳了出來：比如15歲那年，是我最困難的一年，剛剛初中畢業，沒了街道的救濟保障，不但沒法繼續上學，甚至連飯都吃不起。在我蹲在衚衕口餓得瑟瑟發抖時，是隔壁的劉大爺給了我兩個大燒餅；再比如去汽修廠當學徒，和一幫年紀輕輕就輟學的少年們在一起，雖然整天捱打捱罵幹活辛苦，但是每天日子都過得很開心。
生活啊，只要過得開心，不就夠了嗎？
無數的畫面從我腦海之中湧了出來。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人生居然如此的豐富多彩。
只是，這一切，都即將要結束了。
我前兩天還在研究靈魂的問題，還在思考人死了之後會不會有靈魂。但是卻萬萬沒有想到，還沒過一個星期，就要我自己來親身驗證這個問題。想到這裡，我的嘴角不禁浮起一絲淡淡的苦笑。希望靈魂是存在的，不然就這麼死了，多可惜啊？
在短短的幾秒鐘時間裡，我彷彿又重新經歷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只是剛剛在我面前嶄露頭角的家族秘聞，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去探查。
我輕輕地合上雙眼，嘴角浮起一絲心滿意足的笑意，但心裡，卻還是不禁會有一絲絲淡淡的遺憾。
合上雙眼以後，我的心徹底沉入了深淵，死寂了下來。但是我的精神觸手，卻彷彿仍然不甘心一般，瘋狂地舞動了起來。突然，我精神力觸手一顫，感知到，在我右側邊不遠處，似乎有個人，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有希望！
彷彿無盡幽暗的深淵之中射進來一道璀璨的明光，我絕望的心頭頓時升起了一絲希望。
頓時，我猛地睜開眼睛，被這種絕處逢生刺激得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彷彿帶給了我無窮的力量。我用盡全身力氣，於空中扭過頭，正看到那邊，東子就在我的不遠處，向我伸出了右手。
原來，剛剛那艘漁政船發射炮彈之時，東子就站在我的身邊。面對爆炸的衝擊波，他自然也是難以倖免。不過他的狀態，或者說他的運氣比我要好了許多，他是背對著衝擊波，後背受力，可能在撞飛的半空中抓到了一根纜繩，而且沒有撞上船舷。此時，他正俯著身子，就在我右側邊不遠處，遙遙伸來的右手，彷彿觸手可及。
看著東子明亮的眼神，我的身體裡頓時充滿了生的希望。我的嘴角浮起一絲微笑，用盡全身的力氣抬起右手，想要抓住他的手。
可就在這時，我的後背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塊鐵板。
我整個人像是被人用大鐵錘從後面來了一下，頓時胸口一悶，眼前一黑，就要昏死過去。但就在我剛剛失去意識的一瞬間，冰涼的海水就將我全身包裹了起來——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我全身上下的皮膚鑽進我的身體裡，讓我瞬間恢復了清醒。
可是緊接著，無數的海水就灌進了我的口鼻，我無力地掙扎著，卻只能越陷越深。
完全不會游泳的我只能是眼睜睜地看著頭頂的光明距離自己越來越遠，只能清晰地感知著周身的海水越來越冷，越來越暗。
一大串氣泡從我嘴裡吐出來，看到這些氣泡在海水之中折射的異樣光彩，我頓時覺得自己是一個可以橫行霸道的大螃蟹。可惜的是，和那些慘死在我們鍋裡的螃蟹一樣，我也要命不久矣了。儘管我努力想要憋住呼吸，但肺臟裡面的所有空氣還是都被擠壓了出去，而冰冷的海水，則是直接灌進了我的五臟六腑之間。
又鹹又澀！
原來那些科普文章上說的是真的，原來海水的味道，真的沒有看上去那麼清新。
死到臨頭，我的大腦裡竟突然冒出了這麼許多無厘頭的想法，讓我竟有些忍俊不禁。可我剛剛下意識地裂開嘴，一股紅色的液體就從我嘴裡噴湧出來，將我面前的海水染得一片赤紅。
我的精神觸手瘋狂地舞動著，想要抓住什麼，可是這種另外一個維度的能量，卻根本沒有辦法作用在現實的物質上。我只能感知到一條條游魚在我身邊輕輕遊過。突然出現的我，彷彿是打擾了它們悠閒的午後時光。這些小魚兒飛快地遊開，似乎是不願意接觸我這個不幸的可憐人，也可能是我身上濃濃的死亡氣息讓他們不喜。
不過，作為補償，或許數日之後，我漸漸腐爛的身體就會成為他們的食物。
前幾天，我還在感嘆，那幫河南人死得不明不白，就成了海底水草的肥料和游魚的食物，可沒想到僅僅是過去了不到一個星期，我自己也要被這片大海吞噬。
人生的際遇，果然是無常。
突來橫禍，死亡轉瞬及至——絕望之中又生出希望——可是這抹希望又瞬間破滅。
不過是短短的十幾秒內，我就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這般的驚險刺激，恐怕是常人終生難以體驗。
我的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倦意，大腦漸漸昏沉，就連精神觸手的揮舞都不再有力。
我再次閉上眼睛，靜靜地向黑暗的深淵中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