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生死一躍〔一〕(1 / 1)
茫茫大海上的黑暗,是真正的黑暗。
這裡是人類文明絕難覆蓋的領域,這裡沒有糜爛的人造燈光,這裡依然還在盛行的,是大自然最原生態的白天黑夜。但人類探索的步伐永不停息,每一艘海輪便像是一葉孤舟,在波濤之中掙扎著散發出最卑微的光明。行走在大海之上的人類,只有依託著這如同螢火般的光明,才不會在無盡的黑夜之中迷失。
可是,現在,我和趙敏,即將要離開腳下的光明,遊向黑暗的海淵。
到了,到了二十公里處。這裡距離西邊的中國海岸線,已經不足二十公里。
雖然我不知道,在這茫茫黑夜之中,小北是如何判斷出這個距離的——這艘“大四喜號”上可是沒有任何請準的定位儀器。但是我相信他飄搖在大海之上十幾年裡換來的珍貴經驗。我也相信,在這個時候,他沒有必要騙我們。
已經送了這麼遠,實在沒有必要在那幾公里上苛求。
想必,趙敏抱著的也是同樣的想法。
聽到小北的招呼之後,一直盤腿坐在地板上閉目養神的趙敏突然睜開眼睛,雙眸之中兩道血光一閃而過。然後她倏忽起身,動作明快地將那隻巨大的黑色揹包背到後背上,再拉緊束帶,整個系列的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般一氣呵成,黑色的揹包帶緊緊地勒在她身上,將她嬌俏的身體曲線勾勒得格外分明。
站在她身邊的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此時的她,已經將之前一直別在腰上和大腿上的槍支全部都裝進了揹包裡。想必她也沒有打算在海里對人開槍,而且海水對槍支的執行和彈藥的穩定性,都有著極大的損傷。換言之,在水裡,槍可不好使。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腰間掛了兩束纜繩模樣的東西,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
我現在的心情無比的複雜,只能透過不斷地關注這些瑣碎的東西來稍稍緩和。
即便在過去一下午的幾個小時裡,我一直在心裡勸慰著自己,下了海也未必會死,就算死也要死得硬氣,但是事到臨頭,我心中還是不由自主地湧上許多恐慌。
我將嘴角明滅的菸頭摘下,狠狠地扔在駕駛艙的地板上,然後踩滅。
在我的周邊的地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地佈滿了菸頭。可想而知,我是如何艱難地度過這麼一個下午的。在我不知不覺間,我似乎已經不聲不響地抽了好幾包煙。
這些菸草麻木了我的神經,緩和了我內心裡對死亡的恐懼,尤其是這種可預見的死亡,就像是你眼睜睜地看著一條毒蛇咬了你一口,你的神經開始漸漸麻木,但是你卻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默默地等待著這些微不足道的毒素將你的生命剝奪。
自知無望,便是絕望。
真正絕望的關頭,做什麼都沒有用,換上什麼樣的心情也都是一樣。憤怒或者恐懼,或者是憎怨?其實都沒有什麼區別。
不如平靜。
所以我很平靜,即便即將面對的就是死亡。
“準備下水吧。”趙敏冷冷開口,不知道是不是在對我說話。
突然,她抬起頭看向小北,補充道:“給許樂一個救生圈。”
小北點點頭,道:“當然。”
聽到他們倆的對話,我心中不由地一陣苦笑,在這伸手看不見五指的晚上,又是在海面上,我就算是有救生圈又能怎樣?最多也就是保證我一時半會兒不會沉下去而已,難道我還真能指望海浪能把我衝到岸上?萬一我要是被衝進了太平洋呢?
但是腹誹歸腹誹,有一個救生圈,總是比赤手空拳游泳好得多。
我們一行人推開駕駛艙的艙門,魚貫而出。我和趙敏走在最前面,東子、小北和他的小兄弟們跟在後面,彷彿是在給我們送行。這種場景,讓我心中不禁有些傷感。
但真要說起來,我們和小北素昧平生,不過認識幾天而已,他願意將我們送到這裡,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染著一頭棕色頭髮的小兄弟“牛頓”,屁顛屁顛地給我拿來了一個碩大的黑色救生圈。這隻救生圈十分專業,內外兩側都分佈著十幾個塑膠把手,方便人抓牢。
“牛頓”將黑色的救生圈套在我身上,又用纜繩將我和救生圈固定好之後,這才放手往後退去。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我不由地有些感動。這幾天和這幫小兄弟聊天打屁,喝酒抽菸,過得好不快活,如今無奈分別,再相見,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
可正當我心中莫名感傷之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之前一直默默站在我身邊的趙敏,居然從腰間抽下一條不長不短的束帶,束帶的兩頭都有金屬卡扣,她將其中一頭連線在自己的揹包帶上,而另外一頭,則是掛在了我的救生圈上!
趙敏這是什麼意思!?
這種高強度的纜繩束帶可是比同等粗細的救生傘繩還要堅固,就連用傘兵刀都割不斷。束帶兩頭的卡扣用的也是極為複雜的金屬結構,一旦扣上就很難開啟。趙敏給我跟她之間綁上了這麼一條束帶,究竟是怎麼個意思?難道,她真要跟我同生共死?
我心中雖然震驚疑惑,但是抱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理,也沒有說什麼。
如果趙敏真的不準備放棄我,那麼只能說我存活的機率又多了那麼一絲絲。
——如果她是抱著別的想法,那麼其實我也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死到臨頭,她再要怎麼算計我我也是無所謂的了。
我和趙敏走到船舷邊,今晚和之前幾個黑漆漆的夜晚不同,為了不讓後面的那艘漁政船起疑心,因此我們甲板上的大燈是開啟著的。船舷旁邊的氙燈散發出一道道熾烈的光柱,將周圍數米之內的海域照得一片通明。
本來我幾乎是已經做好了慨然赴死的準備,但是到了這最後關頭,看到這如同深淵一般的大海,心中不禁還是生出了無數的恐懼之意來,就連扶著船舷的雙手,都開始止不住地顫抖了起來。
溺水的感覺,我下午才嘗試過一次。
那種感覺,真的是無法想象的痛苦,我這輩子都不再想嘗試第二次。
可是不過幾個小時,當這種感覺還在我腦海中記憶猶新時,就要我自己主動跳下去,而且生機渺茫——這種事情,對於我而言,實在是太殘忍。
我死死地皺著眉頭,心臟狂跳,感覺自己已經幾乎快要被瘋狂分泌的腎上腺素給淹死。我身上套著救生圈,站在船舷旁邊,可卻無論如何,都不敢跳下去。
小北一行人站在我們身後,他們沒有出言催促,但我感覺自己似乎能感覺到他們投射在我後背的沉甸甸的目光。
我動作慢一分,他們剩下的時間就少一分,逃脫的可能性就會渺茫幾分。
而我,早一步或者晚一步跳下去,其實都沒有什麼區別。
這麼說,從理智上考慮,我應該趕緊跳下去才對!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我扶在船舷上,目眥欲裂,眼睜睜地看著船下面的海水,甚至還能看到海水之中的游魚。我在心裡不停地催促著自己,可是無論如何,我都做不到,我都不敢跳下去!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真的是一個懦夫。
“啊!!!”
突然,我的喉嚨之中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這倒不是因為我想要在關鍵時刻宣洩自己內心的感情,而是因為我只感覺自己身子一輕,然後整個人就飛了起來,一下子飛過了欄杆,在空中轉了幾個圈,往大海里面落去。
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忍不住驚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