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北望(1 / 1)
“什麼?你要去遼東殺韃子?”剎那間,袁樞驚撥出聲。
再看黃道周、盧象升和楊文驄三個,也全都瞪圓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
不是他們少見多怪,而是就在半刻鐘之前,韓慶之還對他們組織義勇救援遼東的計劃,不置可否。轉眼間,韓慶之卻又當著大夥的面兒,向曾經的大明閣老,當今皇帝皇帝和信王的共同老師,前遼東督師孫承宗請纓去遼東作戰,其前後之變化,也實在過於懸殊。
“不瞞各位,韓某一直有此志。只是前兩年海上之患未除,不敢辜負朱巡撫和俞總兵的期待。而如今,許心素授首,荷蘭紅毛也被鄭一官威懾得龜縮於雞籠不敢出頭。韓某就想,率領麾下健兒前往遼東,為我大明遼東所有無谷之人,找韃子算一算血海深仇!”
“無谷之人?”黃道周等人雖然關心遼東戰局,目光卻全在官府和軍隊上,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皺著眉頭重複。
“就是大明遼東所有的窮苦百姓,野豬皮在天啟四年正月初五,下令1624年)正月初五,開始下令劃分有谷或無谷之人。”韓慶之看了孫承宗一眼,見對方沒有阻止自己的意思,咬著牙向黃道周等人解釋,“野豬皮規定,淪陷區百姓,每人有糧食六至七金斗(一金斗為一斗八升)的,為“有谷之人”。不到六至七金斗,但又有牲畜,“足以維生者”,亦列入“有穀人”數內,若不足維生,列入“無谷之人”數內。待劃分完畢之後,將無谷之人趕製野外,分批屠戮殆盡。經此一劫,遼東淪陷區兩百萬遺民,所剩不足二十萬,其餘皆成為刀下冤魂!”I(此為歷史事實,非杜撰。)
“啊——”饒是定力過人,盧象升、黃道周、袁樞和楊文驄四個,仍舊被驚得臉色慘白。隨即,一個個相繼將目光轉向孫承宗,尋求確認。
“此事,此事老夫亦有所耳聞!”孫承宗的臉色,先是發白,然後發青,最後變成了青中透紫。將拳頭握了又握,才啞著嗓子點頭,“老夫當時身在寧遠,想要發兵相救,軍糧卻遲遲不至。而待朝廷終於送來了軍糧,已經是五月中旬。再想出兵,已經完全來不及!”
“真的,真的有一百六十多萬遺民被屠?為何,為何朝廷的邸報上,對此隻字未提?”性子耿直的黃道周卻無法滿意這個答案,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具體數字,老夫也不知曉。但經此一劫,從寧遠到遼陽,幾乎看不到人煙。”孫承宗沒有勇氣否認,紅著眼睛點頭,“朝廷之所以隻字未提,是因為寧遠以北各地,已經淪陷四五年之久。有司以為,遺民能逃回而不南逃,已經不屬於大明子民!”
這也是他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所以在浩劫過後,他心生去意。
而大明朝堂上,也很多人覺得他能力有限,彈劾他貪汙軍資,擁兵自重。
再加上魏忠賢一直對他懷恨在心,整日在天啟皇帝面前打他的小報告。最終,積毀銷骨。對他信任有加的天啟皇帝,在時隔一年半之後同意了他的告老請求。
只是,孫承宗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走了之後,換上來的遼東經略高第膽小如鼠,竟然將防線大步向後收縮。而女真人趁機大舉南下,在短短三個月內,將他耗時四年,耗費兩百餘萬銀兩,徵用三十餘萬民壯苦心營建的遼東防線,毀了個乾乾淨淨。
“咯咯咯,咯咯咯……”黃道周牙齒咬得出血,看向孫承宗的目光裡,充滿了失望。
他不能指責孫承宗見死不救,沒有糧食,再精銳的兵馬,出動也等同於送死。
他也無法指責朝廷替女真人隱瞞罪行,在這個時代,大多數讀書人眼裡只有皇帝和士紳,連大明內地的百姓,都不怎麼當回事。更何況,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已經淪落於女真人的統治下多年!
但是,他卻無法接受,一百六十多萬百姓被屠殺的悲慘事實。那些百姓,雖然跟他非親非故,在他眼裡,卻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戶籍冊子上的一串數字,更非隨風生長的一株株野草!
雖然,他們自古以來都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草民!
“恩師,學生的戶部員外郎任期已滿,此番回鄉,乃是因為要升任大名知府。在赴任之前,循慣例,有兩到三個月假期安頓家人。”盧象升的表現,比黃道周平靜得多,向孫承宗行了個禮,緩緩彙報。
“你想改任遼東?”孫承宗立刻明白了這位得意門生的想法,紅著眼睛詢問。
“男兒何不帶吳鉤?”盧象升笑了笑,臉上露出了幾分慨然,“學生想改任廣寧知府,請恩師向陛下舉薦!”
孫承宗雖然為帝王師,平生卻最恨別人走後門謀取官職。然而,今日聽盧象升公然要求自己寫信給皇帝,推薦他為寧遠知府,卻讚賞得以手拍案,“好,好,建鬥能有此志,為師以你為榮。為師這就上書陛下,舉薦你去遼東任職。只是……”
抬手揉了一把老臉,他努力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鄭重補充,“廣寧已經失陷七年之久,為師在遼東四載,矢志收復,卻未能如願。即便你得了這個知府頭銜,也做不成任何事情。你既然有志前往遼東,為師當舉薦你為遼東按察副使,坐鎮寧遠,督促將士,尋機擊殺女真將士,為百姓報仇,為大明朝廷收復失地!”
“多謝恩師!”手頭沒有一兵一卒,也沒有任何嫡系部將,盧象升卻朝著孫承宗長揖稱謝。
“世伯,小侄不才,原為建鬥兄臂助!”袁樞看得心頭髮燙,立即上前請求。
“恩師,學生亦願為建鬥兄帳下幕僚!”
“閣老,在下雖然只是個落第舉子,卻斗膽想成為建鬥兄帳下一卒。”
黃道周和楊文驄不甘居於人後,也上前請纓。
盧象升卻沒有立刻接下三人的話頭,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韓慶之,“慕雲,你呢?你剛才說想去遼東殺賊,可願與建鬥同行?若願,老夫定會一道向陛下保舉。”
在他看來,盧象升文武雙全,缺的只是領兵作戰經驗。而韓慶之的出現,剛好可以補起這個短板。
二人聯袂前往寧遠,肯定能讓現任遼東巡撫,另外一位以自己門生自居的袁崇煥,如虎添翼!
然而,韓慶之的回答,卻再次出於他預料。
“不瞞都師,末將所長,在海上而不在陸地。”坦誠地看著孫承宗的眼睛,韓慶之鄭重作答,“此外,末將帳下有兩千水師兒郎,平素訓練與所習戰術,皆於大明其他各地兵馬大相徑庭。故而,末將斗膽,請都師舉薦末將帶兵收復苦兀島和永明城,以此為基地,尋機攻取女真人側後!”
“苦兀島和永明城?在哪?老夫慚愧,督師遼東四年,竟然不知道有此要地。”孫承宗憑藉直覺,相信韓慶之想要拿下的,一定是個戰略要地,然而,記憶裡卻沒有該地的任何印象,只好皺著眉頭不恥下問。
“建鬥兄,你剛才說起過遼東輿圖,可以借給小弟一觀!”韓慶之也不覺得奇怪,將頭轉向盧象升,低聲請求。
“就在這邊桌案上,你儘管過來看!”袁樞搶先接過話頭,高聲回答,“一共二十四幅,最上面一幅是總圖。其餘二十三幅,對應遼東各地。”
“多謝!”韓慶之拱手道謝,然後快速走到擺在視窗的一張巨大的木桌旁,快速翻看擺在桌案上的一幅幅地圖。
畫得很粗糙,跟後世的軍用地圖根本不能算同一種東西。然而,大致卻能看清楚遼東的主要城池和山川河流。韓慶之的目光沿著總圖掃了幾眼,就迅速將手指,點在了總圖的右上方,一個無名的巨大島嶼位置,“不怪督師對此地毫無印象,畫輿圖的人,也早已將其遺忘。苦兀島就在這兒,大明開國之初,便在此島設有多處衛所。其對面,便是永明城,當地人俗稱海參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