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們救一命（1 / 1）
人間煉獄，恐怕也不過眼前這般。
茅草屋的屋頂被狂風掀翻，原本能看出輪廓的門板和柵欄都順著水流四散飄走，暴雨褪去後的地面佈滿厚厚的河床淤泥，晏雪和蕭延策馬靠近村落，對視一眼，同時翻身下馬，牽著馬繩慢吞吞的向裡面走去，一股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的兒啊……老天爺，你怎不開開眼，我的兒！”
“夫君，你怎麼捨得扔下我啊！”
耳邊的哭嚎聲撕心裂肺，鬢間佈滿白髮的老婦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已經腫脹的浮屍，她的眼淚已經快要流乾，無力的捶打著地面。
懷裡應該是她的兒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不言而喻。
晏雪繼續向前，看到有年輕點兒的婦人抱著懷中尚在襁褓裡的嬰孩，她面前同樣是辨認不清楚面目的屍體，想來就是她口中的夫君。
“為何要這樣對我們！為何不把我們也帶走！”
晏雪垂頭，心中思緒複雜萬千，卻如鯁在喉，不知該說些什麼。
天災人禍，如今剛剛開始。
他們這些對末日毫不知情的人，或許才是最幸福的。而晏雪明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會死掉比現在更多的人，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前世一點點的重演。
不，說不定可以改變一些！
北丘高原的避難所想要設立，想要抵禦末日後期出現的那些怪獸，需要很多人。他們路上會遇到極多的危險，以最樂觀的情況去推算，只是能夠留下六成的人。
那麼他們需要帶領一支數十萬人的隊伍去尋找北丘高原，才能夠達到目的！
晏雪回頭看著趙王的親隨區區幾千人，攜帶著的口糧就已經不夠，該如何說服蕭延，讓他同意自己的設想和辦法？她愁眉不展，只片刻功夫的慌神，卻看到視線裡的老婦抄起地上的半枚瓷碗碎片，向自己頸間抹了過去。
“大娘！不可！”
晏雪手疾眼快的抽出一枚銀針扔過去，叮——伴隨著清脆的響聲，老婦的手吃痛一抖，瓷片掉落在地上，“你們是誰！為什麼要攔著我！讓我隨著我的兒去……”
老婦撲在地上，抱著懷裡的屍體。
“能跟我們說說，這裡……是因為前段時日的暴雨嗎？”
“大娘，看您好像是幾日都沒有吃東西了，這裡有點兒饃饃，可能會有些硬，你吃兩口墊墊肚子。逝者已矣，想來您的兒子也不希望看到您如今這般模樣，否則，他不是白白的犧牲了自己？”晏雪蹲在老婦的身邊，看得出男人是在水裡死的，右手依稀能夠辨認出握著什麼東西的模樣，應該是在救災的時候被水衝了，嗆住淹死。
老婦原本空洞無神的眼睛，在聽到晏雪的話之後，閃爍著淚花。
她握著乾癟的饃饃，再次嚎啕的哭了出來。
“我兒是個好孩子。”
老婦憋在心中無人訴說的事，全部都傾訴給晏雪和蕭延。
這裡是王家村，老婦的兒子叫王大壯，今年才十八歲。
暴雨來時，村裡組織年輕力壯的男丁去保家護院，因大壯是家裡的獨苗，又年紀輕輕，本來老婦是不同意他去的，可大壯卻說洪災眼看都要來了，他不能在家，半夜趁著她睡著，偷偷跑出去，跟著村裡的兄長們一起搬沙，想要抵禦洪水。
“我們知曉山洪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加洛山上的雨水混著石頭流下來，村裡的屋棚全部都遭了殃。”
“他們哪裡能夠抵得過，石頭砸死了不少人，有不會浮水的，也都淹死了。大壯離開的時候，怕山洪會進來，便特意把我抱到了房樑上，給我留了幾個饃饃。”
老婦摸著手裡的乾糧，像是想起當日的情景，眼角似乎要流出血淚。
“大壯是會水的，他從小就厲害，喜歡去後面的那條河裡游泳。這一次也救了不少的人，前院寡婦家的孩子便是他給撈起來的。”
“眼見著情況不好，村長想著要讓大家轉移，可來不及了。”
“老天爺要收你，哪裡會給你時間啊。我家的屋子好多年都沒有修繕了，山洪一衝就搖搖晃晃，我坐著的那根木樑，眼看著就要倒了。那時候大壯回來了！”
老婦用佈滿皺紋的手撫摸著懷裡的那具男屍，眼睛裡充滿著慈愛。
縱然在晏雪和蕭延的眼裡，那已經是面目全非的巨人觀，可老婦卻一點都不怕。
“大壯死死抱著承載我的那根木樑，他抬頭看著我的時候還在笑。”
“他說，娘，你兒是大英雄，我救了七八個人，都把她們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他還說，娘，你坐穩了，等水褪了再下來，是我不孝順，不能陪你到老了。”
老婦承受不住回憶，捂著臉。
她是眼睜睜的看著兒子在洪水裡死掉的，縱然是死了，身體卻依然死死的抱著木樑的柱子，不肯退讓半分。直到山洪褪去，老婦下來的時候，大壯被泡腫了，可仍舊是硬的。
這般的親情，讓晏雪也是說不出話，鼻尖紅了起來。
“大娘，您都已經這般說了，就該知道，你應該帶著大壯的那份繼續活下去。”
蕭延是見慣了生死的，他理智的說著，“否則，他豈不是白白的死了？”
“貴人說的容易，這家也毀了，莊稼也要不得了。”
“家裡的米麵全部都被泡了，沖走了，半點口糧都沒有。如何活下去？”
“這整個王家村，怕是找不出一個家裡有糧的，餓死也是死啊！”
老婦抬頭望著遍地都是廢墟和屍體的村落，晏雪和蕭延只能依稀從周圍散落的幾個紅燈籠和小孩兒的撥浪鼓看出，這裡從前是非常和睦富庶的地方。
“你們是路過這兒的吧？別停下，快繼續往前走吧。”
“不用管我們的死活。這群人，怕也都不想活了。”
老婦頹坐在地上，風吹著她的鬢髮，晏雪垂眸想了一會兒，扯著蕭延的袖擺，把他帶到旁邊安靜點的地方，抬眸盯著他的眼睛，直截了當的說：“我想帶著他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