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窮神知化(1 / 1)
少姝伸手攔住,笑道:“看你這人,這草雖內服有毒,但還有它的用處。”
尹信滿臉疑竇,以為少姝同他玩笑:“誰敢用啊?”
“我也是聽舅舅說的,這草外用對風溼痺痛有奇效呢,喏,就像人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任何藥材在大夫眼中,也沒有絕對的毒性與藥性,關鍵要懂得分辯運用。”
“那做大夫還真不容易,可得分外留神才是。”
“不然呢,醫者仁心,因此神農氏才是了不起,被人們世代銘記。”少姝笑道,“見識見識,見過就算認識了,你以後也要小心啊!”
“對,我須得好好記住它,以防萬一!”尹信終於移開了自己的大腳板,又不甘心地使勁地瞪上兩眼,逗得少姝捂嘴直樂,兩人接著尋起草藥來。
騏騏不緊不慢地跟著,這裡嗅嗅,那裡啃啃,乖巧地馱著逐漸厚實的藥袋。
約過了一個時辰,山坳上方漸有大朵的雲塊聚集,草地林間升騰起淡淡涼意。
這時,有山風呼啦吹過,居然送來幾句隱約的山歌,少姝仰頭,傾聽片刻,欣喜地笑容旋即在汗溼的小臉綻開:“是舅舅!”
“哦?”尹信引頸四下眺望,不見人,便拔腿想要去尋,少姝卻說:“別急,你聽,他唱得多好!”
騏騏聲不可聞地呦了聲,濃睫撲扇,迅速晃動著它尖俏的雙耳,擺好一副仔細聆聽的架勢。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歌聲遙渺傳來,清亮婉轉,“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遠行客——”少姝眉尖輕攢,聽到觸動興味之處,不由地擊節輕和。
歌聲接連傳來,音色益發高亢,氣派灑脫:“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
尹信聞聲看去,雙眸悠然亮起,原來,在他們恍神聽歌間,那思霄大夫已自前方青苔密佈的山石旁閃身出來,信步而至。
那思霄通身短打,高歌已畢,面上透著淺笑,彷彿樂樵野叟,果然手上也提著把斧頭,肩上斜挎一捆木柴。
少姝尹信二人忙迎上前去,尹信發覺思大夫的穿戴又變了,在其餘不同的時分場合,曾見過他作士人、道長、大夫……等種種不同的裝扮,大約是人生得風神俊雅,劍眉星目,不論哪身衣服穿他身上都無比服帖順眼,看他換來變去,樂此不疲,倒也有意思。
“這些日子不見,舅舅才從宛洛間回來?”少姝嘻嘻笑著問候道,眼明手快地幫舅舅將木柴卸下來。
(宛洛,二古邑的並稱,即南陽和洛陽。)
“嗯,會友散心,多轉了轉。”思霄溫文答道,目光在尹信身上打量一回,“這位公子怪眼熟,是尹老爺的小孫子吧?”
“尹信見過思大夫。”尹信忙作揖見禮。年前臘月冬裡,他受風寒高熱不退,渾身抖得篩子一樣,還是家人請了思霄來才診治好的。
思霄又問起霓夫人近況,像回覆先生功課似的,少姝將關於母親用藥後的起居、精神、氣色等都一一細答,思霄聽了只是點頭。
立在旁邊的尹信手腳扭捏,顯出幾分難得的靦腆,待他們不再言語,終於等到空檔,便耐不住插起話來,恭敬語氣裡有掩藏不住的熱切:“我常聽小姐說起,思大夫除卻醫術精湛,還常雲遊四方,拳腳功夫更是了得,只可惜沒有親見過。”
思霄放聲大笑,意外地看著少姝:“你人前人後就是這麼誇舅舅的?”
少姝陪笑,瞬時也恍然大悟,她瞄了尹信一眼,這小子,怪不得近來總跟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既如此,不如順水推舟,倒要看看他的造化,忙笑說:“尹信平日愛聽遊俠列傳之類的故事,私下裡又喜歡琢磨刀劍棍棒,聽我說起舅舅來,他眼羨得不知成什麼樣呢,舅舅若是有空,給他指點一二可好?”
尹信咧開嘴,衝少姝感激地笑起來,轉而萬分忐忑地,緊緊盯著思霄的眼睛,不願錯過那裡任何細微的波動。
思霄面上笑意還未褪盡,驟然向尹信問道:“你學這些,有什麼打算麼?”
“回思大夫的話,眼下家中生意常要走南闖北,需人看護,我尋思著,等練好了武藝也好能幫襯父親,反正,”尹信說著,聲音緩降,頭快要埋到胸前,“除了護已,還能護人。”
微妙的沉靜過後,思霄伸出他瘦削的右手,往遠處寬闊的空地一指:“倒談不上什麼指點,只是不知你現在功底,這樣,咱們先比劃試試?”
“好哇!”尹信一怔,才雀躍起來,他竊喜萬分,即刻隨思霄快步向空地而去,都說思大夫仁心妙手但不愛言語,村裡人在看病之外很少與之有交道,惴惴的怕被一口回絕,看來今日真是走了鴻運。
見此情景,少姝也蠻高興,跟著要去湊熱鬧,她引騏騏選了排虯松下的蔭涼地,並排跪坐在蒲團似的草堆上,饒有興致地從旁細觀。
只見他二人各撿了樹條權當木劍,便抖開了架勢,初始時,尹信似很拘謹,幾個招式過下來,也就輕熟自然許多,思霄眸光熠熠,神情十分嚴肅,不時提點著臨時冒出來的“弟子”,偶見不妥,還要親自耐心示範兩回,再後來的過招,雙方動作漸快起來,尹信頻頻反應不及,有一下險被“削”去頭幘,心急慚然,很快大汗淋漓。
少姝本來就不太明白拳腳之類的功夫,看了半日,還是泛起睏意,呵欠連連,身子不由自主地靠向偎在身邊的騏騏,片刻後竟盹著了,半張小臉幾乎埋到那快滿的藥袋中去,騏騏側過頭來,乖巧地將少姝的頭往上推拱著,好叫她舒服點。
少姝絲毫不覺,睡得更沉了,居然口齒不清地呢喃了聲“這麼——快啊”。
當然是夢話。
夢中的她像心中有事,一路飛快疾行,在沒有準備的情形下,猛然使力,居然御風而起,躍至空中。
少姝輕而易舉地穿行於樹梢間隙,如同鳥雀移枝翻飛,她興奮異常,一口氣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這是條長長的楊榆林,楊樹杆上的那些“大眼”也都在一眨一眨的,望著她眯眯笑。
“我就說麼,他們才不會白長那許多眼睛,一定什麼都看得見!”少姝自言自語,隨心所欲飛至某處,已辨不清方向,從高處定睛看下去,卻有幾分熟悉,難不成是回到老宅了麼,再往前,就是華巖精舍,時辰尚早,幾位兄姐是否還在上學?尋思間,少姝已恍然步入精舍大門,她也顧不上西想,反正很久沒回來玩過,一時興起就往裡面奔去。
穿過廳堂,內院裡草木扶疏,花叢掩映,少姝順著迴廊邊走邊看,還真被她找到了,因炎夏酷熱,大家正聚在樹蔭下聽課。
她躡手躡腳過去,只見那許多郭氏門生,圍繞先生錯落有致地在散坐四周,席邊放著或攤或卷的書簡,斂心聚神,仔細聽講,時不時還有三兩個人會意頓首,少姝在他們邊上轉來轉去,發現一個認識的人都找不出來,再看那邊授課的先生,一把美髯飄到襟前,形容清癯,風采雋爽,只是青色的頭巾顯得有些老舊了,雖沒見過倒有幾分面善。
少姝正想著去書房裡找少猷,耳邊持續捕捉到先生娓娓道來的聲音,什麼“何思何慮”,什麼“同歸殊塗”,少姝因想反正是在夢中,也就不拘什麼禮了,便在靠近她的一個門生旁邊跪坐下來,俯首看去,見那書簡上有個大大的易字,再細看,又有“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出焉”等句。
又聽那先生講道:“天下人還有什麼思慮?日月交替,光明就生成了,寒暑交替,年歲就生成了。”
身旁的白衣門生,頸項耿直,頭也沒扭動一下,卻輕聲曼語起來,彷彿是說給她聽的:“先生已講到《繫辭.下》了,你怎麼才來?”
少姝聞言,嘩地抬頭,剛好先生也向她看來:“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窮究奧妙知曉變化,便是最偉大的德行。”
是錯覺麼?少姝迎著先生暖暖的專注目光,雖然還不甚瞭解,但他說的每個字,如同敲鐘般在她心裡迴響不絕。
先生停下來,握卷的手輕揚起來,向少姝招了招,應當是示意她近前。
少姝慌忙起身,鼓起勇氣走了兩步,先生鼓勵的神情就在眼前。
電光石火間,少姝感覺到腳下呼地旋轉起來,她暗叫不妥,暈暈乎乎地站立不穩,一頭栽倒下去。
待寧神定氣,可以睜開眼睛時,方才景象早已不在,少姝有種說不出的失落,她顧盼左右,她這是又回到山上來了。
看不到騏騏,興許是跑到哪兒玩去了,隨即越發莫名其妙,怎麼也不見舅舅他們的蹤影,不會吧,難道是丟下她一人走了?
少姝一使力站了起來,認出眼前的山路是通往山頂的,平時這條路上人跡罕至,荊棘橫插,難辨天光日影,路面也是坑窪不平,既然到此,反倒生出幾分膽色來,索性繼續往上走好了。
這番上山的路有些辛苦,身邊連個講話逗趣的人都沒有,少姝越想越焦急,舅舅他們到底在哪兒。
舉目上望,坡路越發險陡,虧的是沒有下雨,不然更加泥濘溼滑。少姝橫下心來,再加把勁兒,幾乎手腳並用,氣喘咻咻地,終於又爬過截長坡,忙找了塊兒平整處席地而坐,雙腿已開始不聽使喚了,輕微地顫抖叫人很不舒服,她緩緩地揉捏起來。
這時,頭頂上高大茂密的樹叢中,傳來了咔嚓鏗鏘地古怪聲響,少姝怵惕,頭皮立時麻了半邊,頃刻想了起來,聽說最近上山頂的路上,有獵戶發現過山豹。
別無它法,她迅速將髻間的簪筆拔了下來,簪尖朝下,緊攥在手中。暗自叫苦不迭,若要碰上那樣的野獸,真是呼天喊地都沒有用的。
還在胡思亂想,怪聲戛然而止,就見有團黑影瞬息自樹上飛將下來,少姝忍住尖叫的衝動,唰地立身,屏息注視,見那團影子,不是跌跌撞撞的掉落,而是極其輕盈地著地了,而後聳肩舒展起身,漸至一人高的樣子,她擦擦流到眼睛裡酸澀的汗水,撥出口氣來,是個人呢,不是什麼山豹。
那人回過身來,顯然也看到了少姝,快步向她走來,少姝依舊警戒,將簪筆暗縮到袖中,樹蔭下晦暗不明,待來人走近,她才看清了,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他一身灰色襦褲緊裹在身上,至為簡陋,少姝方輕鬆不少,曉得只是虛驚一場,這沒準是哪家獵戶的孩子了,於是也上前兩步,施禮問道:“請問小哥,你有沒有看到兩個男子和一隻……呀!”
少姝藏在袖子裡的手被硬生生地拽了出來,簪筆到了少年的手中,只見他露出頑皮的笑容,將筆拿到眼前,左右轉著,細看筆桿上的花紋,刻畫的正是他最熟悉的“郭”字。
少姝錯愕地看著,等想起來該生氣的時候,少年已經舉止款款地將筆簪到她髮髻中了,似乎也不是隻為惡作劇來的。她微微張大了嘴巴,胸口有種感覺在翻湧,在少年開口之後達到了頂點。
“少姝……”那少年語氣親切,清泉一樣閃耀的目光穿透了人的內心,他再度拉起少姝的手,輕輕地放了樣東西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