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鏡棺殘魂遠征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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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月之期,轉瞬即逝。

帝尊府邸的夜,靜得近乎凝滯。

院中無人練拳。廊下無人議事。後廚的藥爐早已熄火,荊紅最後一次清點完藥囊,將它系在腰間,沉默地靠坐於廊柱邊,閉目養神。

武徵將纏手的繃帶一圈圈解開,換上全新的,又一圈圈纏緊。白影蜷在屋頂,周身銀雷已完全內斂,額間那道完整的雷霆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趙巖橫劍於膝,獨目微闔,指尖輕輕撫過劍脊每一道鍛痕。

石敢當倚著他那面嵌著魂裔遺骨的巨盾,已沉沉睡去。韓老坐在井欄邊,手中捏著那枚拓片,一遍遍摩挲那八個字,像要將它刻進掌心。

無人說話。

明日拂曉,遠征軍將再度啟程,跨越界門,赴那場三月之約。

而此刻,帝尊府邸後院靜室中,許筱靈睜著眼。

她額心銀蓮依舊暗淡,鬢邊灰白未褪,但氣息已比兩月前平穩許多。萬年石心蓮的功效遠超預期——不僅續接了她瀕臨斷裂的經脈,更將壽元流逝的速度延緩至原來的三成。

三年,變成了十年。

十年,夠不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馮念奇與馮離掌心的洛神權柄渡入她眉心時,那股源自至尊殿煉魂塔深處的共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它在呼喚。”馮離輕聲道,額頭抵著許筱靈的手背,“洛神鏡……今夜尤其急切。”

馮念奇沒有睜眼,掌心月白光芒不曾中斷:“好像……它也在等什麼。”

許筱靈沉默片刻,輕聲道:

“等我們去接它。”

還有一句,她沒有說出口。

也等我們去接鏡中葬著的那個人。

……

前廳。

燭火如豆,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

司農坐在客位,手中捧著一盞涼透的茶,許久未飲。他今夜是悄悄來的,沒有儀仗,沒有隨從,甚至沒有驚動護道盟任何一人。

陳衍秋坐於主位,淵劍橫於膝上。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著。

良久,司農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骨簡。

骨簡極古舊,表面佈滿細密的裂紋,裂紋邊緣隱現金色符文——那是萬年前伏羲大帝獨有的封印手法。骨簡一端繫著一根已褪成灰白色的絲絛,絲絛末端結著一個早已辨不出顏色的平安結。

“軒轅王朝開國時,先祖於隴西成紀古地發掘出此物。”司農聲音沙啞,“與它一同出土的,還有一塊石碑,碑文只有一行字——‘遺未見面後人’。”

他頓了頓,將骨簡輕輕置於案几上。

“先祖以為是留給軒轅血脈的遺詔,卻窮盡三代之力無法開啟。直到今夜……”

他看著陳衍秋。

“直到你以帝尊之名歸來,此簡方才自行解封。”

陳衍秋垂眸,看著那枚靜躺於案几上的骨簡。

他沒有問“為何是我”。

他只是伸手,指尖觸及簡身。

封印應聲而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洶湧澎湃的能量洪流。

只有一道蒼老、疲憊、卻依舊溫和如春水的聲音,從簡中緩緩流出:

“不知名的後人,見字如晤。”

“能開啟此簡,你必已歷盡萬劫,行至終局之前。”

“吾時間無多,長話短說。”

“洛神鏡,非器,是棺。”

“鏡中所葬,乃吾之‘智性’殘魂。”

“當年吾與陰影一戰,自知‘智性’受其汙染,若不剝離,必成日後禍端。然智性乃吾參悟混沌、推演八荒之本源,不可輕棄。故吾取洛神本源為引,鑄鏡為棺,將智性殘魂封存其中,以待後世。”

“鏡中殘魂,既是我,亦非我。”

“它承載了吾對混沌真相的全部推演,也承載了陰影萬年前種下的那縷‘破綻’。”

“若後人欲取鏡中遺澤,需先渡鏡中殘魂。”

“渡得過,智性歸位,可窺混沌本源。”

“渡不過,則殘魂反噬,永墮鏡中,成棺中第二人。”

“慎之,慎之。”

聲音沉寂。

骨簡自陳衍秋掌心滑落,在案几上輕輕滾動。

司農沒有說話。

陳衍秋也沒有。

長久的沉默後,司農開口,聲音很輕:

“你還要去嗎?”

陳衍秋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案几上那枚骨簡,看著絲絛末端那個褪色的平安結。

萬年前,伏羲親手繫上此結,留給“未見面後人”的,不是力量,不是權柄。

是選擇。

“去。”他說。

司農閉上眼,像是終於確認了某個早已預知的答案。

“那便去。”

他起身,行至門邊,駐足,沒有回頭。

“軒轅王朝的三千鐵騎,已在界門外候命。”

“護道盟那裡,我會穩住。”

“至於你……”

他頓了頓。

“活著回來。”

門扉輕闔。

陳衍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前廳,淵劍橫膝,骨簡在手。

窗外,夜風拂過院中那棵馮念奇親手種下的洛水柳,柳枝輕搖,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他低頭,看著那枚骨簡,看著簡上那行伏羲以指力刻下的、萬年來無人得見的小字:

“渡我者,必先渡己。”

……

至尊殿,煉魂塔最底層。

這裡沒有光。

萬年如一日,只有黑暗、鎖鏈、以及那道被鎖鏈貫穿的、銀白長髮垂地的纖細身影。

明月的膝蓋已經跪麻木了。

不是痛到麻木,是習慣了。

她習慣每隔百年被魂火炙烤神魂的痛苦。

習慣在意識瀕臨崩潰時,死死守住最後那道防線,反覆呢喃那兩個字。

習慣這無邊的黑暗,習慣鎖鏈的重量,習慣沒有人與她說話。

但她從未習慣孤獨。

那是比鎖鏈更重的枷鎖。

今夜,她如往常一樣跪坐於黑暗,低頭,閉目。

然後,她感應到了。

一道極其微弱的、幾乎被萬年沉寂磨滅的溫度,從塔底更深處——那面與她一同被囚萬年、卻從未主動與她溝通的洛神鏡中,緩緩滲出。

那溫度如母親的手,輕撫過她被鎖鏈貫穿的鎖骨。

如姐姐的指尖,拂過她被魂火灼傷的眼瞼。

如……她記不清面容的、萬年前那個教她識字、教她撫琴、教她辨認洛水畔每一朵蓮花的人。

明月猛地抬頭。

那雙被萬年囚禁磨蝕得近乎麻木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現出光。

不是魂火的光,不是鎖鏈符文的光。

是鏡中那道殘魂,隔著萬年歲月,朝她投來的、帶著無盡歉疚與思念的注視。

“孩子……”

那道聲音,蒼老,疲憊,如風中之燭。

“苦了你了。”

明月張了張嘴。

她想喚他。

她想問為什麼萬年來從不與她說話,為什麼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為什麼……

但所有話都堵在喉間,化作無聲的顫抖。

鏡中殘魂沒有解釋。

他只是看著她,如同萬年前在洛水畔,看著那個梳著雙髻、赤足踩水、回頭朝他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姑娘。

“再等等。”他輕聲道,“他們快來了。”

“那孩子……會帶你回家。”

明月低下頭。

鎖鏈隨著她的顫抖輕輕作響。

萬年了。

她第一次,不是被魂火炙烤到淚流滿面。

……

帝尊府邸後院。

許筱靈倚在窗邊,望著天恩大陸的方向。

馮念奇與馮離一左一右立於她身後,掌心月白光芒隱去。

方才那一瞬,她們同時感應到了。

洛神鏡的共鳴,不再是冰冷的呼喚。

而是帶著溫度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期盼的……

心跳。

許筱靈沒有回頭。

她只是輕聲問:

“鏡中葬的那個人,你們知道是誰嗎?”

馮念奇沉默。

馮離垂眸,聲音輕得像一片落羽:

“是教明月識字、撫琴、認蓮花的人。”

“是萬年前,在洛水畔,目送她被押入至尊殿、卻無力阻攔的人。”

“是鑄鏡為棺、封存殘魂、等待萬年後有人渡他歸來的……”

她頓了頓。

“伏羲。”

許筱靈閉上眼。

她沒有問“那為什麼萬年來不與明月說話”。

因為她知道答案。

渡不過,則殘魂反噬,永墮鏡中,成棺中第二人。

他不敢。

他怕自己會傷害她。

所以寧可沉默萬年。

寧可讓她以為被遺棄、被遺忘。

也不肯冒萬分之一的險。

許筱靈睜開眼,望向天恩大陸的方向,輕輕道:

“這一次,我們一起渡他。”

馮念奇握住她的手。

馮離將額頭抵在她肩頭。

無人言語。

窗外,晨曦微露。

遠征前夜,已盡。

遠征之日,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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