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城南月塔底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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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城沒有晝夜。

暗紅天幕永恆低垂,將整座城池籠罩在凝固的血色黃昏中。街道兩側懸掛的魂燈不分時辰地燃燒,幽藍火焰在骨制燈罩中跳動,將行人的影子拉成扭曲的、相互吞噬的怪物。

遠征軍化整為零,以七宗使團隨從身份混入城中。

武徵跟在焚天宗車隊後方,將氣息壓制到靈虛初期,粗獷的面容隱在寬大的兜帽斗篷下。他負責押運一車“賀禮”——實則內藏司萍連夜趕製的三套破陣法器。

白影化回原形,以銀紋靈獸之軀混入萬傀門馴獸佇列。他收斂了所有雷芒,皮毛暗淡,額間那道完整的雷霆符文以秘法隱去,看起來不過是頭稍顯靈性的普通靈寵。

趙巖腰懸重鑄骨劍,扮作天機閣隨行護衛,沉默寡言,獨目冷峻。他的任務是與潛伏城中的歸墟宗暗線接頭,確認七宗使團內部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需提防。

司萍、石敢當、荊紅、韓老各隨不同使團入城。馮念奇與馮離以藥王谷供奉丹師的身份隨行,她們眉心的洛神權柄以伏羲魂道封印至幾不可察,只要不近距離接觸至尊殿高層,應無暴露之虞。

許筱靈沒有隨任何人入城。

她此刻盤膝於至尊城三里外一處廢棄哨站的地窖中,眉心銀蓮緩緩旋轉,伏羲魂道感知如無形的絲線,悄然滲入煉魂塔外圍禁制,一遍遍描摹那道萬載沉寂的鏡棺封印。

她的任務,比任何人都兇險。

渡魂的戰場,不在至尊城。

在塔底。

……

陳衍秋是最後一個入城的。

他身著金烏教使團普通執事的灰袍,以秘法將面容改換為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鬢邊添了幾縷風霜痕跡。淵劍以魂鐵繃帶層層纏繞,偽裝成一柄品相平平的制式長劍,斜挎於腰側。

他跟隨金烏教車隊穿過至尊城西門。

城門守衛手持魂器探查法器,挨個審視入城人員。輪到陳衍秋時,法器亮起警示性的橙光——他體內的帝火餘燼,再如何壓制也無法完全掩蓋。

守衛正要開口盤問。

車隊前方,一名金烏教中年執事回頭,漫不經心地遞來一塊令牌,語氣淡漠:

“此人是本座新收的護衛,修為不穩,探查法器有些反應也正常。怎麼,至尊殿連金烏教的人都要疑?”

守衛接過令牌查驗,恭敬地雙手奉還,連聲道不敢。

陳衍秋與那執事擦肩而過。

無人察覺,一枚玉簡自執事袖中無聲滑落,精準地落入陳衍秋掌心。

玉簡冰涼,鐫刻著歸墟宗獨有的萬載封印。

他握緊。

……

車隊在至尊城驛館安頓後,陳衍秋尋了個巡夜的藉口,獨自步入城南廢殿。

這裡是至尊城數千年前的舊城區,因一場不明原因的魂力暴動而被廢棄,至今無人修繕。坍塌的骨牆、斷裂的樑柱、散落的巨獸骸骨碎片在魂燈照射不到的陰影中堆積成丘,風穿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尖嘯。

廢殿中央,有一道披著破爛斗篷的身影,已等待多時。

那人背對他而立,看不清面容。

陳衍秋停步於十丈之外,淵劍封印未解,但他周身的帝火已悄然遊走至掌心。

“你來了。”

那人的聲音沙啞,蒼老,帶著某種被歲月磨蝕後的疲憊。

他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陳衍秋從未見過、卻莫名覺得熟悉的面容。

不是五官的熟悉。

是眼神。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一種他曾在天恩大陸無數次見過、卻始終無法準確命名的東西——

等待萬年的孤注一擲。

與魂祖等帝尊歸來的眼神,一模一樣。

“老夫尉遲。”那人開口,“至尊殿外殿雜役,看管廢庫已七千年。”

他頓了頓。

“蜉蝣生前,是老夫唯一的學生。”

陳衍秋沉默。

七千年。

一個虛神境都不到的老人,在這座吃人的城池最底層,做最卑賤的雜役,看管無人問津的廢庫。

七千年。

只為等一個學生。

等一段可能永遠無法傳遞出去的遺言。

“蜉蝣傳出那枚玉簡時,老夫就在他身側。”尉遲的聲音平靜,像在講述一段早已反覆咀嚼千萬遍的往事,“幽寂搜魂時,老夫藏在他的影子裡,親眼看著他魂燈熄滅。”

“他最後那道傳訊,被震碎成十七片。老夫趁亂搶回三片,拼出那幾個字,以歸墟宗秘法送至古望手中。”

他看著陳衍秋,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解脫的笑意。

“剩下的十四片,老夫藏了三個月。”

他從破爛的斗篷下,取出半枚比骨簡更小、更殘破、幾乎只剩指甲蓋大小的玉片。

“帝尊。”

他將玉片雙手呈上。

“蜉蝣還有一句話,當時來不及刻完。”

“他讓老夫轉告您——”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如從胸腔深處擠出:

“幽寂未死,斷臂已復生。”

“魂祭大典,不是圍剿您的陷阱。”

“是圍剿‘祂’的祭壇。”

玉片冰涼。

陳衍秋握著它,指節發白。

“‘祂’?”

尉遲緩緩跪倒,額頭抵著廢殿佈滿塵土的殘破地磚。

“塔底深處,連至尊殿都忌憚的存在。”

“蜉蝣至死不知其名。”

“但他臨終前,死死抓著老夫的手,反覆只說一句話——”

老人抬起頭,聲音顫抖:

“鏡棺葬的不是伏羲殘魂。”

“是伏羲用來封印‘祂’的鎖。”

“若取鏡中遺澤,必先破鎖。”

“鎖破,‘祂’出。”

……

同一時刻。

煉魂塔底。

明月抬起頭。

她感應到那道熟悉的、萬年不曾主動與她溝通的注視,此刻正隔著鏡棺,猶豫。

她在黑暗中跪坐了萬年。

萬年裡,她無數次想問鏡中的存在。

問他是誰,為何在鏡中,為何從不與她說話。

問他知不知道她被囚禁的痛苦,知不知道她無數次瀕臨崩潰時,死死守住那最後一道防線,只是因為還記得萬年前洛水畔,他教她的那支曲子。

問他……

是否也曾後悔將她帶上這條路。

今夜,她終於開口。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入深淵的羽毛。

“您等的人來了。”

鏡棺沉默。

明月沒有催促。

她只是繼續跪坐於黑暗,等待那個她等了萬年的回答。

良久。

那道蒼老、疲憊、溫和如春水的聲音,第一次,帶著顫抖:

“怕。”

明月垂眸。

“怕她渡不過。”

“更怕她渡過了,看見鏡中那個真實的我——”

他頓了頓。

“會失望。”

明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鎖鏈貫穿的鎖骨。

萬年來,她第一次主動觸碰那道鎖鏈——不是掙扎,不是反抗,只是觸碰。

鎖鏈冰涼,一如萬年來每一寸與她親密接觸的孤獨。

“您知道嗎。”她輕聲道。

“被囚禁的第一千年,我恨過您。”

鏡棺無聲。

“恨您為何將我帶上修行路,又棄我於不顧。”

“恨您為何留下這面鏡子,卻從不與我說話。”

“恨您為何選擇我作為‘容器’——不是因為洛神分魂的身份,是因為我知道,您當年收我入門,本就不是偶然。”

她頓了頓。

“第二千年,我不恨了。”

“不是原諒您。”

“是恨不動了。”

鏡棺中,那道殘影輕輕晃動。

明月沒有看他。

她只是繼續低頭,看著自己蒼白的、佈滿陳年灼痕的指尖。

“第三千年,我開始夢見洛水。”

“夢到水畔那株歪脖子的老柳樹,夢到您坐在樹下教我識字,夢到我赤著腳踩水,回頭朝您笑。”

“每次醒來,鎖鏈還在。”

“但好像……沒那麼疼了。”

她終於抬起頭,看向鏡棺。

“您怕失望。”

“我不需要您完美。”

她頓了頓。

“我需要您……還在。”

鏡棺中那道殘影劇烈晃動。

萬年沉默,萬年等待,萬年獨自揹負的愧疚與恐懼。

在這一刻,被一句“我需要您還在”,輕輕托住了。

他沒有說“謝謝”。

也沒有說“對不起”。

他只是用那道蒼老的、顫抖的、終於不再孤獨的聲音,輕聲道:

“好。”

“那我不怕了。”

……

城南廢殿。

尉遲跪地不起,額頭抵著塵土,等待帝尊裁決。

陳衍秋握著那枚指甲蓋大小的玉片,沉默良久。

他沒有問“這些話為何不透過歸墟宗傳訊”。

因為他知道答案。

七宗內部皆有至尊殿眼線,古望身邊,亦有不可信之人。

蜉蝣以命換來的遺言,只能以這種方式,傳給最不可能被滲透的那個人。

他將玉片收入懷中,與那枚伏羲骨簡併置。

然後他低頭,看著跪伏於地的老人。

“尉遲。”

老人抬頭。

“你在此處等七千年,只為傳學生遺言。”

“傳完之後呢?”

尉遲怔住。

他張了張嘴,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七千年。

他只想過如何完成蜉蝣的囑託。

從沒想過完成之後,自己該往何處去。

陳衍秋看著他。

“至尊殿容不下你了。”

尉遲緩緩點頭。

“是。”

“歸墟宗與魂裔都需要知曉至尊城內情的人。”

“是。”

“你可願替蜉蝣,繼續活下去?”

尉遲怔怔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淚湧出。

七千年。

他以為自己早忘了如何流淚。

“……願。”

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

“老朽願。”

陳衍秋點頭,不再多言。

他轉身,朝廢殿外走去。

身後,尉遲依舊跪在原地,額頭抵著塵土,肩頭輕輕顫抖。

但他沒有再孤獨下去。

因為有人告訴他——

他還有用。

他還被需要。

他還可以替學生,繼續活下去。

……

廢殿外,暗紅天幕永恆低垂。

陳衍秋握緊腰間的淵劍,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黑色巨塔。

塔底有萬載囚徒。

有鏡棺殘魂。

有被封印的“祂”。

有蜉蝣以命換來的警告。

有七日後那場以“祂”為祭品的魂祭大典。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邁步,朝驛館的方向走去。

身後,城南廢殿的陰影中,尉遲緩緩站起,將那件破爛的斗篷重新裹緊。

他還有用。

他得活下去。

替蜉蝣,替自己,替這座吃人的城池中,所有未曾湮滅於黑暗的、微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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