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吾名羲淵(1 / 1)
那道從灰影中走出的身影,與羲和一模一樣。
灰白深衣,骨簪半束的長髮,面容清雋如萬古青松。他站在玄座之前,垂眸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萬載罪孽的手,神情平靜得近乎麻木。
但他周身的氣息,與羲和截然不同。
羲和被渡化後,周身是溫潤的、帶著洛水春風的銀白光芒。
而他——羲淵——周身繚繞著凝固成實質的黑暗。那不是幽寂那種陰冷的魂殿氣息,不是至尊殿收割生魂累積的怨毒。是更古老、更純粹的惡意本身。
萬年前,伏羲自知被陰影汙染至深,若不剝離,必將成為日後禍端。於是他做了一件近乎殘忍的事——
將自身一分為四。
神性轉世輪迴,等待歸來。
善性封於鏡棺,留待渡化。
智性留於鏡中,為後世指引。
惡意……永鎮淵底。
他給這道被剝離的惡意取名“羲淵”。
深淵的淵。
“汝承吾之惡,當永鎮淵底,不得出世。”
這是萬年前,伏羲封印他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羲淵在淵底等了萬年。
等一個能渡他的人。
等一個願意渡他的人。
等一個……與他同源、卻選擇寬恕他的人。
他等到了嗎?
他垂眸,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萬載罪孽的手。
萬年來,他以生魂為食,以怨念為養。那些被他吞噬的無辜者臨死前的哀嚎,至今仍在耳畔迴響。
這樣的他。
誰來渡?
……
天階之上。
羲和望著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身影,望著那道身影周身凝固成實質的黑暗。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手,將掌心那枚從鏡棺中飛出的、最後一片銀色碎片,輕輕握緊。
那是許筱靈碎裂的眉心銀蓮中,殘留的最後一絲伏羲魂道餘韻。
他轉身,看著陳衍秋。
“神性。”
陳衍秋抬眸。
“你我同源,今夜之前,素未謀面。”
羲和頓了頓。
“但有一句話,我必須問你。”
“什麼?”
羲和看著他,那雙與伏羲一模一樣的眼眸中,浮現出極深的疲憊與期待:
“你……願意渡他嗎?”
他指的是羲淵。
是那道被剝離萬年的惡意。
是連伏羲自己都無力面對、只能永鎮淵底的——另一個自己。
陳衍秋沉默。
他想起伏羲骨簡上的那句話:渡我者,必先渡己。
他想起許筱靈獻祭十年壽元為明月鋪路時,說的那句話:渡己者,眾生皆可渡。
他想起羲和被渡化時,問的那句“吾可以被渡”。
善性可以。
惡意呢?
他抬眸,與玄座之前那道黑暗身影對視。
羲淵也在看他。
那雙眼眸中,沒有乞求,沒有哀憐,只有萬載深淵浸泡出的麻木。
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
等待。
陳衍秋開口,聲音平靜:
“他想被渡嗎?”
羲和怔住。
他轉身,看著羲淵。
那道黑暗身影,在陳衍秋的問題出口的瞬間——
微微顫抖。
不是憤怒。
不是恐懼。
是萬年來,第一次被人問出那個他自己都不敢問的問題。
你想被渡嗎?
羲淵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萬載罪孽的手,看著指尖那縷仍在一滴一滴滲出的、萬年來從未乾涸的幽綠怨毒。
他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如砂紙:
“……吾……”
“吾……”
他說不下去。
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萬年來,他只知道自己被封印、被遺忘、被當作“必須鎮壓的惡”。
從未有人問他——
你想被渡嗎?
……
明月站在內殿門前。
她眉心的金色月印流轉不息,洛神三魂歸位後的權柄,讓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在場每一個人的情緒波動。
她感知到羲淵的顫抖。
感知到那顫抖深處,埋藏萬年的、連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
渴望。
她邁步,走到陳衍秋身側。
沒有說話。
只是將那面已碎裂成無數銀片的鏡棺殘骸,輕輕放在他掌心。
鏡棺殘骸冰涼,卻殘留著一絲溫熱的、屬於許筱靈的魂道餘韻。
那是她渡化羲和時,封入鏡棺的最後一縷願力。
陳衍秋低頭,看著掌心那些銀色碎片。
他想起許筱靈昏迷前說的那句話:
“渡己者,眾生皆可渡。”
他握緊碎片。
抬眸,望向羲淵。
“你問誰來渡你。”
他頓了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一個人,今夜之前,從不知道自己可以被渡。”
“他知道後,就敢踏出封印裂隙,站到陽光底下。”
他側身,讓出身後的羲和。
羲淵看著他。
看著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周身銀白的身影。
那是他萬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另一個自己”。
不是被剝離時模糊的記憶投影。
是活生生的、被渡化後完整的、站在陽光底下的——
自己。
羲淵的嘴唇微微顫抖。
“……他……”
羲和迎上他的目光。
他開口,聲音溫和如洛水春風:
“我能被渡。”
“你也能。”
“因為你是羲淵。”
“你是我。”
“你是伏羲。”
羲淵閉上眼。
萬年來,第一次。
有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為自己。
是為那道等了萬年的、終於被問出的問題。
你想被渡嗎?
他想。
他一直想。
只是不敢說。
……
至尊殿玄座之上。
靈魂至尊——不,現在應該稱祂為“陰影的化身”——垂眸俯瞰著這一幕。
祂的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嘲弄。
“感人至深。”祂的聲音依舊漠然,“但你們忘了問一個問題。”
祂抬手。
指尖凝聚的那點足以湮滅魂魄的黑芒,驟然熾盛!
“他若被渡,那萬年來被他吞噬的億萬生魂——誰來渡?”
話音未落,黑芒化作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朝內殿深處那十一具剛剛消散的分魂殘骸湧去!
不,不是攻擊。
是喚醒。
喚醒那些被羲淵吞噬的生魂殘留在世間最後的怨念。
喚醒它們對羲淵的恨。
喚醒它們對“寬恕”這兩個字的——
詛咒。
黑色絲線滲入虛空,滲入那些被羲淵吞噬萬年的生魂殘餘的烙印深處。
下一瞬——
無數淒厲的哀嚎,響徹整座至尊殿!
那些聲音來自虛空,來自深淵,來自萬年來每一道被羲淵吞噬的生靈殘留的怨念。
它們沒有形體,只有聲音。
但那聲音,足以刺穿任何人的神魂:
“羲淵——還我命來——!”
“你吞我時,我求過你——你聽不見嗎——!”
“你也有臉被渡——你不配——!”
“寬恕——憑什麼寬恕你——!”
羲淵的臉色,瞬間慘白。
那些聲音,每一道他都記得。
每一道都是他萬年來夜夜夢迴時,無法擺脫的噩夢。
他以為被封印,就聽不見了。
他以為被渡化,就能抹去了。
他錯了。
那些被他吞噬的億萬生魂,從未消失。
它們只是沉睡。
等待今夜——
被喚醒。
羲淵踉蹌後退一步。
他的身形在黑色絲線的纏繞下劇烈顫抖,周身繚繞的黑暗開始崩解、潰散。
那是他被剝離萬年的惡意,在億萬生魂怨念的衝擊下——
即將徹底失控。
“羲和!”陳衍秋厲喝。
羲和已經衝了出去。
他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羲淵,掌心銀白光芒瘋狂湧入那道黑暗身影體內,試圖壓制那些暴走的怨念。
但太多了。
億萬生魂。
萬載怨念。
一己之力,如何渡盡?
羲淵推開他,聲音沙啞:
“……別……別碰吾……”
“吾不配……”
“它們說得對……”
“吾……不配被渡……”
他低下頭。
那雙萬年來第一次流淚的眼眸,此刻只剩絕望。
他等到了願意渡他的人。
但他渡不過自己。
因為他揹負的罪孽,太重了。
……
明月站在內殿門前,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動。
她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眉心的金色月印。
然後她抬手,指尖輕觸月印。
眉心那道熾盛的金光,驟然分流——
一道流向馮念奇。
一道流向馮離。
一道——
流向虛空深處。
流向那些被羲淵吞噬的、億萬生魂的怨念深處。
流向它們被仇恨遮蔽的、萬年來無人觸碰的、最原始的渴望。
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每一道怨念耳中:
“你們恨他。”
“應該的。”
“但你們恨他時——”
“還記不記得,恨之前,你們是誰?”
哀嚎聲,驟然一頓。
那些怨念的波動,出現了極細微的凝滯。
它們是誰?
它們活著時,是誰?
有人是農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妻兒在炕頭等自己回家。
有人是母親,抱著剛滿週歲的嬰孩,哼著洛水畔流傳千年的童謠。
有人是魂裔老兵,死前還在喊魂祖的名字。
有人是歸墟宗暗線,潛伏至尊殿十九年,最終死於羲淵之口。
它們是誰?
它們——
是羲淵萬年來無法渡過的、那道名為“罪孽”的河。
也是羲淵今夜唯一能渡他的——
彼岸。
明月閉上眼。
她的眉心金色月印,驟然燃燒。
不是獻祭壽元。
是以洛神三魂歸一後的完整權柄——
渡一切怨念,歸無上彼岸。
她的聲音,如洛水潮音,響徹整座至尊殿:
“以吾之名,喚爾歸來——”
“非為仇恨。”
“是為記得。”
“記得你們是誰。”
“記得你們恨他之前——”
“也曾有人愛過你們。”
那些哀嚎聲,一道一道——
安靜下來。
不是被鎮壓。
是被喚醒。
被喚醒那些被仇恨遮蔽萬年的、最原始的——
自己。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虛空深處傳來:
“……吾……記得了……”
“吾是農夫……吾有妻兒……吾死前……妻還在等吾回家……”
另一道聲音,顫抖著:
“吾……是母親……吾的孩兒……剛滿週歲……”
“吾……不想恨了……”
“吾……想回家……”
一道一道。
一萬道。
百萬道。
億萬道。
那些被羲淵吞噬萬年的生魂,那些被仇恨遮蔽萬年的怨念,在明月洛神權柄的呼喚下——
第一次。
想起自己是誰。
它們不再哀嚎。
它們只是看著羲淵。
看著這個萬年來吞噬它們、折磨它們、讓它們永世不得超生的罪人。
然後——
它們開口。
不是詛咒。
是告別。
“羲淵。”
“吾等……不恨你了。”
“吾等……回家了。”
億萬道光芒,從虛空深處湧出。
它們朝四面八方散去。
朝天恩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朝那些它們萬年來魂牽夢縈的、早已面目全非的故土。
朝——
家。
光芒散盡。
至尊殿內,一片死寂。
羲淵跪倒在地。
他低著頭。
肩膀輕輕顫抖。
沒有人能看到他的臉。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在哭。
為那些被他吞噬、今夜終於得以歸家的億萬生魂。
為那道等了萬年、終於被問出、終於被回答的問題。
“你想被渡嗎?”
他想。
他被渡了。
被那些他虧欠最深的人——
親手渡了。
……
陳衍秋站在天階之上,淵劍垂於身側。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羲淵,看著那道終於被渡化的黑暗身影。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轉身,望向玄座。
那道灰影中的眼眸,此刻正死死盯著他。
那眼眸中,第一次——
浮現出恐懼。
不是怕帝尊。
是怕那些萬年來被祂當作棋子的、被祂豢養萬年的存在——
今夜,全都醒了。
陳衍秋握緊淵劍。
帝火焚天。
“陰影。”
“——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