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織布的人(1 / 1)
光越來越亮了。
亮到小七半夜醒來,以為天亮了。他揉著眼睛走到巷口,看見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擠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他蹲下來,藉著光在胳膊上畫“正”字。畫著畫著,忽然發現胳膊上已經沒有空白的地方了。他愣了一會兒,然後掀起衣服,在肚皮上畫。
墟伯走出來,看見他蹲在地上畫字,問:“你不睡了?”
小七頭也不抬:“睡不著。光太亮了,刺眼睛。”
墟伯沒說話。他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些光。三萬年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亮的光。亮到巷子像白天,亮到街上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停下腳步,抬起頭,往巷子裡看。他忽然有點怕。太亮了。亮到上面的人睡不著覺。亮到上面的人會來收。
他轉頭看著陳衍秋住的那間屋子。燈還亮著,陳衍秋沒睡。從上面回來以後,他就沒怎麼睡過。每天坐在窗前,看著自己胸口那團光,一朵一朵地數。數到阿織,停一下。數到阿念,停一下。數到阿雲,停一下。像在數羊,又像在等人。
那天清晨,天又變了。不是裂縫,不是顏色,是聲音。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織布機在響,“咔嗒咔嗒”,一下一下,從天上落下來。小七仰著頭,脖子酸了也不敢動。他小聲問:“陳大哥,什麼聲音?”
陳衍秋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巷口,抬頭看天。天還是灰的,但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他忽然想起陳衍河說過的話——“線畫好了,從窗戶扔下去。窗戶下面,是灰濛濛的天,是天的最上面。線穿過天,落到泥塘,落到墟界,落到每一個有人的地方。”他輕聲說:“織布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密。灰濛濛的雲層忽然裂開一道縫,不是光,是一隻手。很白,很瘦,手指細長,像竹枝。那手從縫裡伸出來,指尖拈著一根線,很細,很亮,像一根頭髮。線從天上垂下來,垂到街上,垂到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頭頂。那些人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根線。他們的眼睛裡有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裡的。那種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點了一盞燈,燈油快燒乾了,燈芯快燒完了,但還在亮著。
那根線在他們頭頂晃了一下,然後落下來,落在一個年輕女人胸口。她的線已經斷了,斷口處有燒焦的痕跡。那根新線碰到她的胸口,像蛇一樣鑽進去。她低頭,看著自己胸口,看著那根新接上的線,忽然哭了。
“我的線——又接上了。”她跪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街上的人都看著她,看著她的胸口,看著那根新接上的線。有人害怕,有人羨慕,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斷了的線,沉默不語。
那隻手又伸出來,指尖又拈著一根線,又落下來,又接上一個人的胸口。一根,兩根,三根……像織布,像縫補,像在修補什麼破掉的東西。
小七抓著陳衍秋的衣角,手在抖:“陳大哥,他們在做什麼?”
陳衍秋看著那些新接上的線,看著那些重新被牽住的人。他們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像不認識那根線。他輕聲說:“在補。把斷了的線,接回去。”
小七不懂:“為什麼要接回去?”
陳衍秋沒有回答。他想起陳衍河畫線的手,想起那些畫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的人。線斷了,他們睡不著。線接上了,他們就睡著了。他抬起頭,看著那隻從雲層後面伸出來的手,看著那根在指尖拈著的線,忽然問:“你叫什麼?”
那隻手停了一下。雲層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織布機:“阿織。織布的織。”
陳衍秋怔住了。阿織?陳衍河的娘?他問:“你是陳衍河的娘?”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小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說:“是。也不是。我是他畫的娘。他畫了我,把我從下面畫上來。畫了很久,畫了很細。畫到後來,忘了我是他畫的。以為我是真的。以為我也有名字,也有光,也有記住的人。其實沒有。我只是一根線。一根被他畫出來的線。”
她的手又伸出來,指尖拈著一根線,在風中晃了一下:“他睡了。他睡著以後,我就醒了。想起自己是根線,想起自己不是真的。想起自己也有記住的人。想起自己記住的人,也是他畫的。都是假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語。小七仰著頭,看著她那根細長的手指,忽然問:“你記住的人是誰?”
那隻手停住了。很久很久。然後雲層後面傳來一聲很輕的笑,像風吹過枯葉:“阿念。我記住的是阿念。她也是他畫的。畫了擦,擦了畫。畫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後來,紙破了,人沒了。但他還在畫。畫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畫了三個一萬年。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
她把手收回去。雲層慢慢合攏,那隻手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裡。那根新接上的線,在人們胸口跳了一下,像心跳。然後安靜了。
街上的人低下頭,繼續走。被接上線的人走在前頭,沒被接上的走在後頭。沒有人回頭。巷子裡安靜了很久。小七仰著頭問:“陳大哥,她說的阿念,是誰?”
陳衍秋想起那個削竹竿的老人,想起那個守夜的人,想起那個看光的女人,想起那個刻字的年輕人。他們都記住過一個人,都叫阿念。阿念是陳衍河畫的娘,畫了擦,擦了畫。畫到後來,紙破了,人沒了。但他還在畫。畫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畫了三個一萬年。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他輕聲說:“是很多人。”
那天晚上,陳衍秋坐在巷口,看著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邊,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墟伯在牆上畫“正”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針腳密密麻麻。阿土蹲在牆角,念著名字,一遍一遍。
陳衍秋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那裡有阿雲,有阿竹,有阿念,有阿路,有阿白,有阿紅,有阿九,有阿金,有阿繡,有阿織,有阿禾,有阿田,有阿木,有阿石,有阿水,有阿泥,有阿土,有阿芸,有阿光,有阿暖。每一朵光,都是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根線。線斷了,光還在。光在,人就還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叫“阿織”的光。它在他指尖跳了一下,像在回答。他忽然笑了:“你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