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織夢的人(二)(1 / 1)

加入書籤

樹越長越高,高到看不見樹梢。花越開越多,多到數不清。小七每天清晨都蹲在樹下,仰著脖子看那些花,看花瓣上的名字,看名字裡的光。他看見“阿念”,看見“阿竹”,看見“阿雲”,看見“武徵”,看見“趙巖”,看見“許筱禾”,看見“劉東來”。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想起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有一朵花,每一朵花都在發光。

墟伯說,這棵樹是活的。它在長,在呼吸,在聽人念名字。你念誰的名字,誰的花就亮一下。你念得多了,花就開得久。你不念了,花就謝了。花謝了,人就忘了。人忘了,就再也沒有光了。

小七怕花謝,每天念很多名字。唸到嗓子啞了,還在唸。唸到墟伯說夠了夠了,還在唸。唸到阿芸把水端到他嘴邊,他才停下來喝一口,然後繼續念。阿土蹲在他旁邊,幫他念。兩個人,一個念上半夜,一個念下半夜,輪著來。花就一直亮著,沒有謝。

陳衍秋坐在樹下,看著那些花,看著那些光。他忽然想起陳衍河,想起他坐在井邊戳泡泡的樣子,想起他一根一根接線,想起他把竹竿靠在井沿上說“我在這裡替你們看著”。他輕聲問:“陳衍河,你看見了嗎?花沒謝。”

樹上最高處那朵花亮了一下,像在回答。

那天黃昏,巷口又來了一個人。不是從泥塘來的,不是從石場來的,不是從劍谷來的,不是從青城來的,不是從酒坊來的。是一個老人,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紀。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和陳衍河一樣的衣裳,但更舊,補丁疊著補丁。他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從來沒曬過太陽。他的背駝得厲害,彎得像一張弓。他拄著一根竹竿,竹竿很細,很直,和守夜人的那根一樣。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些斷線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來,走到那棵開滿花的樹下,仰著頭,一朵一朵地看。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陳衍秋,問:“你是陳衍秋?”

陳衍秋點頭。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遞給陳衍秋。石頭上刻著一個“河”字,字跡很舊,舊到快磨平了。他說:“陳衍河讓我帶給你的。他說,石頭他找到了,字也刻上了。讓你替他記住。”

陳衍秋接過石頭,握在手心。石頭很涼,但那個字是熱的。他問:“他還好嗎?”

老人想了想:“好。每天坐在井邊,看光,看線,看石頭。偶爾戳一下泡泡,戳一個,念一個名字。唸到‘阿念’的時候,會停很久。唸到‘阿竹’的時候,會笑。唸到‘阿雲’的時候,會哭。但哭完就笑了,說亮得太久,往外淌。”

他轉身要走。小七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麼?”

老人低下頭,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阿河。河水的河。陳衍河畫的。畫了擦,擦了畫。畫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後來,紙破了,人沒了。但他還在畫。畫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畫了三個一萬年。畫到忘了自己也在畫自己。現在想起來了,就讓我下來看看。看看你們的花,還開不開。”

小七說:“開著呢。你看。”

他指著樹上那些花。花在風裡搖,一朵一朵,像在點頭。阿河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下面那朵刻著“念”的花。花在他指尖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團剛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開了。都開了。”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霧裡。

那天晚上,陳衍秋把那塊刻著“河”字的石頭放在牆角,和那塊刻著“念”字的石頭放在一起。兩塊石頭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個人。他蹲下來,看著那兩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問自己:我是誰?是陳衍秋?是陳衍河畫的?是線斷了又接上的?是從下面走上來的?是從上面走下來的?他答不上來。但他知道,他在這裡。在墟界,在巷子裡,在那些光中間。他記得很多人,很多人也記得他。這就夠了。

小七醒了,揉著眼睛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他看著那兩塊石頭,問:“陳大哥,這是什麼?”

陳衍秋說:“是名字。是記住的人。是回不去的路。”

小七不懂,但他把那兩塊石頭拿起來,放在自己懷裡。他說:“我幫你收著。等你忘了,我再給你。”

陳衍秋看著他,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看著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那裡有小七記住的人,也有陳衍河記住的人,也有他記住的人。分不清誰是誰的,像一鍋煮爛了的粥。他笑了:“好。”

那天夜裡,他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口井邊,井沿很低,低到只到膝蓋。井裡都是光,很亮,亮得睜不開眼。陳衍河坐在井邊,手裡拿著一根竹竿,在戳泡泡。戳一下,一個泡泡。戳一下,一個泡泡。泡泡飄起來,變成光,飄到天上。

陳衍秋問:“你在做什麼?”

陳衍河沒有回頭:“在等人。”

“等誰?”

“等一個從下面上來的人。等一個從上面下去的人。等一個從井裡出來的人。等一個把自己記住的人。”他轉過頭來,那張臉和陳衍秋一模一樣。但更年輕,年輕到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他看著陳衍秋,笑了,“等到了。”

他伸出手,從自己胸口拈出一朵光,放在陳衍秋掌心。光很弱,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它亮著。“這是你。我記住的你。記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記了三個一萬年。忘了一萬年,一萬年,一萬年。忘了三個一萬年。現在,還給你。”

陳衍秋低頭,看著掌心的光。那光跳了一下,像在說“你好”。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神鼎大陸,也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記住我。”他記住了。記了很久。現在,有人記住了他。

他抬起頭,陳衍河已經不見了。井邊只有一根竹竿,靠在井沿上,竹竿上刻著兩個字——“衍河”。他拿起竹竿,往井裡戳了一下。井裡的光跳了一下,像在回答。他又戳了一下,光又跳了一下。他戳了三下,光跳了三下。然後他醒了。

小七趴在他身邊,睡得很沉,嘴角還掛著笑。墟伯在牆上畫“正”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阿芸把那件縫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針腳密密麻麻。阿土蹲在牆角,念著名字,一遍一遍。一切如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有一朵光。很弱,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它亮著。他握緊拳頭,把光攥在手心裡。光從指縫裡漏出來,照在他的臉上。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