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向下的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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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衍秋從設計者那裡回來以後,在樹下坐了很久。小七蹲在他旁邊,把那二十九塊石頭一塊一塊擺出來,又一塊一塊收回去,擺出來,收回去,反反覆覆,像在做什麼儀式。墟伯問他:“你擺石頭做什麼?”小七說:“在等人。等上面的人下來。等下面的人上去。等石頭自己亮。”墟伯沒再問,他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胸口的那些光還在亮著,不急不慢,像心跳。

那天黃昏,天上沒有下來人。但陳衍秋知道,不會再有人下來了。上面的人,都已經醒了。造物主,主宰,織線者,落子者,強者,遺忘,命主,回收者,虛無者,歸零者,設計者。他們都醒了,都想起來了,都有光了。他們不需要再下來了。他們需要的是等。等下面的人上去,等下面的人記住他們,等下面的人告訴他們,下面也有光。

陳衍秋站起來,走到那根銀白色的藤邊。藤已經垂到地上,盤在樹根旁,像一條睡著的蛇。他蹲下來,摸了摸藤尖。藤亮了一下,像在說“我醒了”。他沒有往上爬,而是順著藤往下走。往下,不是往上。小七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角:“陳大哥,你要去哪?”

陳衍秋看著藤延伸的方向。藤從天上垂下來,也從地上長出去。往上,是上面。往下,是下面。是泥塘,是石場,是劍谷,是青城,是酒坊,是雪原。是那些還沒有光的地方。他輕聲說:“下去。下去帶人。帶那些還在等的人,上來。”

小七沒有攔他,只是把懷裡的二十九塊石頭一塊一塊掏出來,塞進陳衍秋懷裡。“帶上。萬一忘了,看看就想起來了。”陳衍秋把石頭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石頭很涼,但壓在一起,慢慢變熱了。他沿著藤往下走。小七沒有跟來,站在樹下,仰著頭喊:“陳大哥,你早點回來。我在這裡,替你記住。”

陳衍秋沒有回頭。他走過了樹根,走過了土,走過了灰濛濛的地面,走進了黑暗。越往下,越暗。暗到看不見自己的手,暗到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暗到只剩下心跳。他摸著藤,一步一步往下走。藤越來越粗,越來越亮,像一根發光的繩子,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他走了不知多久,走到藤的盡頭。盡頭是一扇門,門很舊,木頭做的,門框上有很多裂紋。和墟界巷口那扇門一模一樣。門楣上刻著兩個字——“泥塘”。他推開門,走進去。

門後面,是黃的天,黑的地,渾的水。泥塘。和他第一次來時一樣,天還是黃的,地還是黑的,水還是渾的。但那些低著頭走路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們走了,往上走了,去了有光的地方。泥塘空了,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光。只有風,吹過黃的天,吹過黑的地,吹過渾的水,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在哭。

陳衍秋站在泥塘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地,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渾水裡。水很涼,涼到骨頭裡。他撈起一把泥,泥是黑的,粘稠的,像凝固的血。他把泥握在手心,泥從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水面上,濺起小小的漣漪。漣漪一圈一圈散開,散到遠處,散到看不見的地方。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很輕,像從水底傳來的:“還有人嗎?”陳衍秋低頭看著水面。水面很渾,看不見底。但那聲音又響了:“還有人嗎?上面還有人嗎?”他趴下來,把耳朵貼在水面上。水很涼,涼到耳朵發疼。但他聽見了,水底下有人。很多很多人。他們沉在泥塘底下,沉了很久,沉到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也有過名字。他們沉在水底,睜著眼睛,看著水面上的光。光很弱,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但他們看得見。看得見,就還在等。

陳衍秋把手伸進水裡,往下探。水很深,深到夠不著底。他把整條胳膊伸進去,還是夠不著。他趴在水邊,把半截身子探進去,還是夠不著。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水裡。水是渾的,涼的,嗆得他睜不開眼。但他聽見了那些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有人來了。”“上面有人來了。”“有光。”“有光從上面照下來了。”那些聲音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鍋煮爛了的粥。陳衍秋睜開眼,水還是渾的,但他看見了。水底下有光,很多光,擠在一起,像星星,像螢火蟲,像無數被記住的人留下的溫度。他伸出手,夠著了。他抓住一隻手,手很小,很涼,像冰。他把那隻手往上拉,拉出一個孩子。孩子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上,眼睛閉著,像在睡覺。

陳衍秋把他放在岸上,孩子咳了幾聲,吐出一口水,水是黑的,像泥。他睜開眼,看著陳衍秋,看了很久,然後問:“你是從上面來的?”陳衍秋點頭。孩子又問:“上面有光嗎?”陳衍秋點頭。孩子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記得,很久以前,也有過光。他輕聲說:“我忘了一個人。她叫阿水。是我娘。她走的時候,讓我記住她。我記了,記了很久。後來忘了,忘了她的樣子,忘了她的聲音,忘了她笑起來嘴角有沒有酒窩。現在,想不起來了。”

陳衍秋從懷裡掏出那塊刻著“念”字的石頭,放在孩子手心。石頭亮了,光從石頭上照出來,照在孩子臉上。孩子低頭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然後唸了一遍:“阿念。”石頭亮了一下。又唸了一遍:“阿念。”石頭又亮了一下。再念一遍:“阿念。”石頭亮了三下,然後開始發熱,熱到發燙。孩子沒有鬆手,只是捧著,看著那點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暖。他笑了,那笑容像一個孩子:“亮了。我娘亮了。”

陳衍秋把孩子抱起來,放在藤上。孩子握著藤,往上爬。爬得很慢,一節一節,像爬了一輩子。但他沒有停。陳衍秋又把手伸進水裡,又拉出一個。又一個。又一個。他拉了一整夜,拉出了很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他們握著藤,往上爬。藤上掛滿了人,像一串螞蟻,像一串念珠,像一串被記住的名字。天亮的時候,泥塘的水乾了。渾水變成了清水,清水裡映出了天。天不再是黃的,是藍的,像神鼎大陸的春天。

陳衍秋站在泥塘邊,看著那些往上爬的人,看了很久。然後他握住藤,也往上爬。爬過了泥塘的天,爬過了墟界的天,爬過了那些他爬過無數遍的天。爬到樹下,小七跑過來,抱著他的腰:“陳大哥,你回來了。帶了好多人。”

陳衍秋從懷裡掏出那二十九塊石頭,一塊一塊放在樹根下。石頭還是涼的,但那些字,每一個都亮著。他摸了摸小七的頭:“下面還有人。還有很多。還在等。等我們下去,帶他們上來。”

小七把那二十九塊石頭一塊一塊摸過去,唸了一遍名字。唸完,他抬起頭,看著陳衍秋:“陳大哥,我跟你去。”

陳衍秋看著他,看著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看著他胸口那團擠在一起的光。那光比以前更亮了,不是變強,是變多。多了很多,多到數不清。他想了想,點頭:“走。”

他們一起往下走。握著藤,走進黑暗。這一次,小七走在前面,陳衍秋跟在後面。小七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緊,像握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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