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被獻祭的天才(1 / 1)
夢境的視角,冰冷而客觀。
陸堯的意識像一縷無法被感知的風,穿過練功場的廊柱,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他知道,自己曾做過類似的夢。
進入他人的“過去”,在時間的故紙堆裡,找尋被掩埋的真相。
葉子身上的血色鎖鏈,絕非天然形成。
她的家族,那個傳承古武術的葉家,必然知曉些什麼。
而眼前的這個夢境,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陸堯看著那個對幼年葉子無比嚴厲、眼神冷酷的男人。
根據葉子白天的隻言片語,這人應該是她的舅舅。
小葉子摔倒在地,壓抑著哭聲,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發抖。
她的舅舅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沒有半分心疼,轉身便離開了這片充滿了汗水與淚水的練功場。
陸堯心念一動,意識體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男人的腳步很快,穿過幾條迴廊,最終停在一間古樸的主房門前。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收斂起臉上所有的冷酷,換上了一副恭敬的神情,這才推門而入。
“父親。”
房間內,光線昏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閉目養神。
他沒有睜眼,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淡淡的音節。
“嗯。”
“靈兒最近進展如何?”
靈兒?
陸堯的意識微微波動。
原來,這是葉子的名字。
葉靈兒。
聽起來,比“葉子”這個稱呼,多了幾分靈動可愛,也確實更符合她的氣質。
“回父親。”
葉子的舅舅躬身拱手,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孩子的天分,是我生平僅見!比我,比大哥,都要強出太多!”
“她就是為《玄龍訣》而生的!是塊絕頂的好料子!”
被稱為“爺爺”的老者,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渾濁卻又帶著精光的眼睛,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
“嗯,不錯。”
“《玄龍訣》,傳她了嗎?”
葉子的舅舅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用力地點了點頭。
“已經傳了。以她的悟性,不出三年,靈兒絕對能入門《玄龍訣》第一重!”
“好!”
老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顯得有些僵硬。
他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好啊……我們葉家,熬了這麼多年,總算……總算能再出一個二階了。”
話音剛落。
房間角落最深的陰暗處,一個身影無聲地走了出來。
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與黑暗融為一體。
陸堯的意識猛然一凝!
神族!
那人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衣,臉上戴著銀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漠然的、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眼睛。
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與霧都植物園裡的工頭,與那對雙生花姐妹,都有著相似的源頭,卻更加純粹,更加冰冷。
“不錯,不錯。”
神族男子拍了拍手,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總算沒枉費我族投入的心血。”
他的目光掃過葉家的爺孫二人,帶著一種看待牲畜般的蔑視。
“你們這廢物家族,掙扎了上百年,終於又能養出一頭二階了。”
然而,下一刻。
那神族男子的視線,毫無徵兆地,猛然轉向陸堯所在的位置!
他的眼神,如兩柄淬毒的利劍,瞬間刺破了夢境的虛無!
陸堯的意識轟然劇震。
不應該!
這只是過去的記憶投影,一條早已塵埃落定的時間線!
自己只是一個觀察者,一個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的“幽靈”!
按理說,夢境中的任何存在,都絕無可能察覺到自己!
否則,這【夢通之術】的能力就太過逆天,自己豈不是擁有了肆意篡改過去、顛覆因果的能力?這必然會引發時間悖論!
果然。
正如陸堯所料。
那神族男子的目光雖然精準地鎖定了陸堯的位置,但眼神中卻充滿了疑惑。
他什麼也沒看到。
他只是本能地察覺到,那裡,剛剛有一股令他感到極其不舒服的氣息,一閃而逝。
神族男子皺了皺眉,緩步走到陸堯“站立”的位置,四下打量。
空空如也。
“奇怪……”
他低聲自語,似乎在奇怪自己的感知為何會出錯。
“明明感覺到,這裡有一股……氣息。”
說罷,他搖了搖頭,似乎將此歸結為錯覺,重新將目光投向早已嚇得噤若寒蟬的葉家父子。
“記住。”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冰冷。
“你家這個小女兒,三年之後,我來取。”
“《玄龍訣》第一重,務必讓她在那之前突破!”
“否則,你們葉家,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隨後,他的身影便如一縷青煙,憑空消散在房間的陰影之中。
彷彿從未出現過。
房間內,死一般的寂靜。
葉家爺爺和葉子的舅舅,像是兩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們的後背。
許久。
葉子的舅舅才顫抖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踉蹌著後退半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他看向自己的父親,聲音沙啞,充滿了苦澀。
“父親……我怕……”
“我怕再這樣練下去,靈兒那孩子……會撐不住的……”
老者,也就是葉家的爺爺,緩緩轉過身。
昏暗的油燈下,他臉上的恭敬與恐懼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的麻木與陰冷。
“撐不住?”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刺耳而冰冷。
“為了家族,她撐不住,也得撐!”
“哼,上一個送給神族的祭品,是靈兒她娘。結果呢?那位大人根本不滿意!
斥責我們葉家血脈汙濁,不堪大用!”
“這一次,靈兒若是再有半點紕漏,我們葉家,怕是真的不復存在了!”
祭品?
靈兒她娘?
陸堯懸浮在半空的意識體,轟然一震!
葉子舅舅的臉上,血色盡褪,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可是……這對大哥,對嫂子,還有靈兒……這不公平……”
他的聲音裡,帶著最後一絲掙扎。
“公平?”
葉家爺爺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的面容在搖曳的燈火下,扭曲得有些兇惡。
“在這個世道,跟我們談公平?”
“若是真要公平,我們就該現在就一起去死!這,最是公平!”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渾濁的眼中,燃燒著絕望的火焰。
“你大嫂……我們葉家,確實對不起她!”
“她一個外姓女子,滿心歡喜地嫁入我葉家,卻被我們當作延續家族的工具,最後更是被當作祭品,丟給了神族!”
“可你大哥呢?那個廢物!除了會寫幾首酸詩,他還會什麼?若不是他無能,我葉家何至於此!”
舅舅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他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若不是神族,給我們葉家的血脈裡,施加了一道‘鎖龍鏈’!我葉家子弟,又何須如此低三下四!任人宰割!”
鎖龍鏈!
陸堯的意識,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詞語。
“住口!”
葉家爺爺厲聲喝止,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的陰影,彷彿那名神族男子還在暗中窺探。
確認安全後,他才頹然地坐回蒲團,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都被抽乾了。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強者為尊。”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認命。
“靈兒……是我們葉家,獻給神族的,最後一份投名狀。”
“希望……希望她去後,神族承諾我們的事情,能夠如實做到吧……”
“否則……”
老者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未盡之言中的寒意,卻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彷彿降到了冰點。
接下來的畫面,開始變得模糊、破碎。
陸堯的意識,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緩緩地推出了這個悲傷的夢境。
……
荒原。
深夜。
冰冷的寒風,吹過沙丘。
陸堯緩緩睜開了雙眼。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映出他那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眼眸。
原來如此。
葉子體內的,是一道由神族親手種下,專門用來禁錮葉家血脈的惡毒封印——鎖龍鏈!
這道封印,就像一個寄生在葉家血脈裡的詛咒。
它允許葉家的人修煉,允許其中出現天賦異稟的天才。
但它也像一個精準的閥門,死死地卡住了他們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讓他們永遠無法誕生出真正能威脅到神族的強者。
而葉家,為了解開這道詛咒,或者說,為了換取家族的苟延殘喘,選擇了最卑劣的方式。
——獻祭。
他們將自己族中,最有天賦的後輩,當作“祭品”,獻給神族,以換取片刻的安寧,和一絲虛無縹緲的希望。
葉子的母親,就是上一個失敗的祭品。
而現在,輪到葉子了。
她那所謂的“百年不遇的天才”,在家族長輩眼中,不過是品質更高、更可能取悅神族的……祭品而已。
她從小經歷的那些非人的磨鍊,那些飢餓、痛苦與責罵,都不是為了讓她光耀門楣。
只是為了讓她在被獻祭之前,達到神族要求的“標準”。
何其諷刺。
何其……殘酷。
陸堯轉過頭,看向身旁。
女孩蜷縮在沙丘的背風坡下,睡得很沉。
或許是白天的奔波與戰鬥,太過疲憊,又或許是知道了自己還有突破的希望,放下了心中的重擔。
她的睡顏,恬靜而安詳。
只是那緊緊蹙起的眉頭,彷彿在夢中,也感受著無盡的委屈與不安。
如今的葉子,沒有成為祭品,反而站在自己身邊,那就證明,她早就知道了這些。
他看著女孩恬靜的睡顏,然後視線轉向遠處天上的月亮。
夜風拂過,沙漠中,只有流沙的聲音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