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誰都有顧慮(1 / 1)
阿彪的傷,成了孫瘸子發作的由頭。
接下來的兩天,城南這塊地界頗不平靜。先是光頭那夥人落腳的兩個地下賭場被抄了,不是警察干的,是孫瘸子的人。聽說砸得很徹底,幾十臺老虎機被鐵錘敲成了廢鐵,放債的賬本被當眾燒了。接著,光頭名下的一家洗車行半夜起火,燒得只剩骨架,消防隊來了都直搖頭。
這些都是阿飛眉飛色舞告訴我的。他說這話時,阿彪正坐在門口椅子上換藥,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在聽別人的事。
“老闆說了,這只是利息。”阿飛啐了一口,“敢動彪哥,就得有掉層皮的覺悟!”
我沒接話,心裡卻沉甸甸的。孫瘸子這是在立威,也是在逼我。他展示了他的手段和決心,告訴我,不乖乖配合,下次燒的可能就不是洗車行了。
打破僵局的,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第三天下午,一個穿著皺巴巴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走進了咖啡館。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老舊的真皮公文包,像個不得志的小律師或保險推銷員。
阿彪他們立刻警惕起來,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去。
那人卻渾不在意,徑直走到吧檯前,對著正在擦杯子的小姨露出一個過分熱情的笑容:“請問,林楓林老闆在嗎?”
小姨緊張地看向我。我走過去:“我就是。你是?”
“鄙人姓錢,錢仲平。”他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上。名片很簡單,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手機號,沒有頭銜,沒有公司。“受朋友所託,來跟林老闆談點事情。”
我看了一眼名片,又看看他:“哪位朋友?”
錢仲平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聲音壓低了些:“一位姓趙的朋友。他說,之前可能有些誤會,想找個機會,跟林老闆,還有孫老闆,坐下來好好聊聊。畢竟,和為貴嘛。”
趙明遠的人!而且直接提到了孫瘸子!
阿彪已經站起身,走了過來,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聊什麼?有什麼話,跟我說。”
錢仲平絲毫不見慌亂,轉頭看向阿彪,依然笑眯眯的:“這位就是彪哥吧?久仰。趙先生的意思,是希望林老闆能做箇中間人,約孫老闆出來,三方碰個面。有些事,隔著人傳話,容易越傳越岔。面對面說開了,對大家都好。”
“我們老闆沒空見什麼阿貓阿狗。”阿彪冷冷道。
“彪哥別急。”錢仲平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吧檯上,輕輕推到我面前,“一點誠意。趙先生聽說林老闆的店最近不太平,損失不小,這點算是補償。至於見面的事,還望林老闆考慮。時間地點可以由孫老闆定,趙先生一定準時赴約。”
信封口沒封,露出一疊紅色的鈔票邊緣。
我沒動那信封。錢仲平也不在意,又拿出一張便籤紙,寫下一個號碼:“這是趙先生的新聯絡方式。林老闆考慮好了,或者孫老闆有興趣,隨時打這個電話。趙先生還說,他要談的事情,孫老闆一定感興趣,是關於‘北邊那條新財路’的。”
說完,他微微欠身,轉身走了出去,腳步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街角。
阿彪盯著那信封,又看看我:“林老闆,這事你怎麼看?”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很沉。開啟,裡面是五摞嶄新的百元大鈔,五萬塊。下面還壓著一張小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物流倉庫的大門,門牌號隱約可見,旁邊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孫老闆的貨,下次走這裡,打八折。”
這不是補償,這是賄賂,也是示威。趙明遠不僅知道孫瘸子找我的目的,連孫瘸子最近在走什麼私貨都一清二楚。
“告訴你老闆吧。”我把信封和照片遞給阿彪,“見不見,他說了算。”
阿彪接過,看了一眼照片,臉色微變。“我出去打個電話。”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表情有些複雜。“老闆說,見。時間明天晚上十點,地點他定。讓你一起去。”
我心頭一緊。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第二天晚上九點半,孫瘸子派車來接我。
地點不在他的任何產業,而是在城鄉結合部一個廢棄的貨運站。這裡遠離市區,四周是農田和破敗的廠房,晚上幾乎沒人。幾盞昏暗的路燈勉強照亮著坑窪的水泥地。
孫瘸子已經到了,坐在一張不知從哪搬來的破沙發上,旁邊站著七八個手下,個個眼神兇悍。阿彪帶著傷也來了,站在孫瘸子側後方,像一頭沉默的獵犬。我被安排坐在孫瘸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
“怕嗎?”孫瘸子斜睨我一眼,點燃一支雪茄。
“有點。”我老實說。
“怕就對了。”他吐出一口煙霧,“記住,今晚你只管看,只管聽。沒讓你說話,就把嘴閉緊。彪子,”他轉頭吩咐,“看好他。”
“是,老闆。”
十點整,兩束車燈由遠及近。一輛黑色的賓士轎車平穩地駛入貨運站,停在二十米開外。車門開啟,先下來兩個穿黑西裝、戴耳機的保鏢,警惕地掃視四周。然後,趙明遠才不緊不慢地鑽出車子。
他今晚穿得很休閒,夾克衫、休閒褲,但那種屬於“上等人”的從容氣度,和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錢仲平跟在他身後,依舊拎著那個公文包。
趙明遠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彷彿真是來會朋友的。他獨自一人朝我們走來,錢仲平和保鏢留在車邊。
“孫老闆,久仰。”趙明遠在五步外站定,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孫瘸子沒起身,靠在沙發裡,眯著眼打量他:“趙博士?知識分子啊。我這地方破,委屈你了。”
“哪裡話,孫老闆的地盤,自有虎氣。”趙明遠笑了笑,目光掃過我,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廢話少說。”孫瘸子彈了彈菸灰,“你要聊什麼‘財路’?”
趙明遠也不繞彎子:“孫老闆快人快語。我知道,孫老闆對林楓手裡的東西感興趣。但那東西,是禍根,不是財路。真正的財路,在北邊新開的那幾個砂場和物流線上。”
孫瘸子眼神銳利起來:“你知道得不少。”
“做生意,資訊就是錢。”趙明遠從容道,“吳振國倒了,他留下的那些實體產業,市政工程、砂石土方、物流運輸,很多人盯著。但吃下去,需要資金,需要渠道,還需要……‘潤滑劑’。”他意有所指。
“你能提供?”
“我能提供更安全、更高效的‘潤滑劑’。”趙明遠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孫老闆走貨,用的是老路子,風險大,損耗也大。我的系統,可以幫你把賬目做得乾乾淨淨,讓資金流動無影無蹤,還能幫你對接更上游的資源,利潤至少翻兩番。”
“條件呢?”孫瘸子不動聲色。
“兩個條件。”趙明遠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放棄林楓手裡的東西,那是個燙手山芋,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第二,我們合作。你負責線下,我負責線上。北邊新區的開發,是一塊大蛋糕,憑你或者憑我,都很難獨吞。合則兩利。”
孫瘸子沉默了,大口抽著雪茄。他在權衡。趙明遠給出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而且是可持續的。相比起我口中虛無縹緲的“關鍵節點”,顯然更有誘惑力。
“我憑什麼信你?”孫瘸子緩緩問,“你那個什麼數字系統,老子不懂。萬一你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