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黑中火(1 / 1)
孫瘸子說要“考慮”,這一考慮,就是三天。
這三天,咖啡館門口的“守衛”依舊,但阿彪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些難以言說的東西。他不再只是機械地執行監視命令,有時會主動跟我聊兩句,話題很散,關於老家的收成,關於城裡哪家燒烤攤的腰子最嫩,偶爾,也會隱晦地問起趙明遠那個系統的“運作方式”。
我知道他在試探,也在學習。這個看似粗獷的漢子,能在孫瘸子身邊待十幾年,絕不是隻靠蠻力。
第三天傍晚,孫瘸子終於來了電話,打給阿彪的。阿彪接完,沉默地看了我一眼:“老闆讓你跟我去個地方。”
“哪裡?”
“去了就知道。”
阿彪開車,沒帶阿飛和大康。車子穿過越來越偏僻的街道,最後停在北郊一個老舊的水泥製品廠外面。廠子早就停產了,圍牆塌了半截,裡面雜草叢生。但此刻,廠區空地上卻停著兩輛麵包車,站著十來個人,孫瘸子拄著柺杖,站在一輛麵包車引擎蓋旁,上面攤開著一張地圖。
我們走過去。孫瘸子沒看我,用手指點著地圖上一個位置,對旁邊一個瘦高個說:“老六,看清楚了,就這兒。‘廣發物流’三號倉。裡面現在堆的是趙明遠幫人‘洗’過來的一批電機,值點錢。”
老六點點頭,眼裡閃著光:“老闆,怎麼弄?搬空還是……”
“搬?”孫瘸子嗤笑一聲,“那不成搶劫了?咱們是守法公民。”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去放把火,燒乾淨。動靜弄大點,但別傷著人,值班的攆走就行。”
老六一愣:“燒了?那貨……”
“燒的就是貨。”孫瘸子直起身,瞥了我一眼,“順便,試試咱們林老闆說的‘漏洞’,管不管用。趙明遠的系統不是能監控資金物流嗎?看看他這倉庫出事了,他那套玩意兒多久能有反應,又能怎麼‘最佳化’。”
我心頭一跳。孫瘸子這是要動手了,而且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縱火。一方面打擊趙明遠的實體利益,另一方面,把我拖下水。如果趙明遠事後報復,我自然脫不了干係;如果趙明遠忍了或者系統沒反應,那就說明我的“漏洞”之說可能是瞎扯。
這是一場危險的測試,而我成了試刀石。
“林老闆,”孫瘸子轉向我,皮笑肉不笑,“你跟著老六他們去。不用你動手,就在遠處看著,學學咱們是怎麼幹‘粗活’的。順便也想想,你那‘漏洞’,該怎麼用。”
我沒有選擇。阿彪默默站到了我身側,意思很明顯。
深夜十一點,“廣發物流”園區一片寂靜。三號倉是個獨立的大庫房,離其他倉庫和辦公區有點距離。老六帶人很熟練,兩個手下用工具悄無聲息地弄開了倉庫側面的小門鎖。有人進去潑灑帶來的汽油,濃烈刺鼻的味道在夜風中瀰漫。老六則帶人把在門口值班室打盹的兩個保安拽了出來,用膠帶封嘴捆好,扔到了遠處的綠化帶裡。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不超過十分鐘。一看就是老手。
我站在百米外一個廢棄的崗亭陰影裡,看著這一切,胃裡一陣翻騰。阿彪站在我旁邊,呼吸平穩。
“覺得我們下作?”阿彪忽然低聲問。
我沒說話。
“這就是道上的法子。”阿彪看著倉庫方向,“直來直去。趙明遠那種人,玩陰的,殺人不見血。我們這種,至少你見得到血,知道仇人是誰。”
倉庫裡,老六打了個手勢。一個手下擦燃火柴,扔了進去。
“轟——!”
橘紅色的火焰猛地從門口噴湧出來,瞬間吞沒了小門,然後順著潑灑的汽油路線,瘋狂地向倉庫深處蔓延。黑煙滾滾升起,在夜幕下格外猙獰。火光映亮了老六他們興奮又殘忍的臉,也映亮了阿彪面無表情的側臉。
很快,倉庫裡傳來噼裡啪啦的爆裂聲,不知道是電機燒燬還是別的什麼。火勢越來越大,映紅了半邊天。遠處終於響起了消防車的警笛聲,還有園區保安慌亂的叫喊。
“撤!”老六一揮手,手下迅速上車。我們的車也發動,悄無聲息地駛離現場,匯入黑夜。
回去的路上,車裡沒人說話。我能聞到阿彪身上淡淡的汽油味。他看著窗外飛逝的燈光,忽然說:“我老家村裡,前年也有人放火燒了別人的果園,因為爭水。後來查出來,那人被判了三年。果園主人損失了十幾萬,那是他一家的命根子。”
我看向他。
“剛才那一把火,”阿彪轉過頭,看著我,“燒掉的東西,可能值幾百萬。但趙明遠不會傷筋動骨,他可能早就買了保險,或者那批貨根本來路不正,燒了反而乾淨。老闆要看的,不是趙明遠損失多少錢,是他下一步怎麼做。”
他的分析讓我驚訝,也讓我意識到,這個江湖裡,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和計算。
趙明遠的反應,比預想的快,也狠。
第二天下午,訊息就傳開了。不是透過新聞,而是透過道上的渠道——孫瘸子手下一個叫“黑皮”的小頭目,昨晚在自家樓下被人打斷了雙腿,手法極其專業,膝蓋骨碎成了渣,治好了也是廢人。黑皮是負責孫瘸子兩家地下賭場安保的,算是核心骨幹之一。
同時,孫瘸子剛談好的、從北邊運來的兩車緊俏建材,在高速上被查了,扣車的理由是“涉嫌走私”,帶隊檢查的人很面生,手續齊全,孫瘸子打點好的關係這次完全沒起作用。
一晚上,孫瘸子損失了一個得力手下和一大筆預期利潤。這是趙明遠的回擊,精準,犀利,而且用的是“合法”與非法結合的手段。
孫瘸子暴怒。他直接把我和阿彪叫到了他常去的一家洗浴中心。在熱氣蒸騰的包廂裡,他光著上身,背上的紋身隨著呼吸起伏,像要活過來。
“看見了嗎?”他盯著我,眼睛佈滿血絲,“這就是趙明遠!斷我財路,傷我兄弟!林楓,你的‘漏洞’呢?啊?!怎麼讓他還能這麼囂張?”
“孫老闆,”我努力讓自己鎮定,“他的反應這麼快,正好說明他的系統監控是有效的。但這也暴露了他的反應模式——針對你最重要的生意和得力的手下。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怎麼利用?”
“他打你的賭場和建材,是因為這兩樣是你眼下最賺錢、也最容易被抓把柄的。我們可以暫時收縮這兩塊的‘水面’上的活動,同時,用你其他不那麼顯眼,但對他系統來說可能更‘痛’的生意去試探。”我把從阿哲那裡聽來的、關於趙明遠系統可能依賴的幾個本地實體節點(比如那家保安公司)的資訊,稍作修改說了出來。“比如,那家‘威遠保安公司’,我懷疑是趙明遠系統裡負責處理一些‘線下糾紛’和‘人員管理’的重要一環。如果這裡出了問題,他的系統運轉可能會更麻煩。”
孫瘸子眯起眼:“威遠?老闆好像是姓胡?一個外地人,平時挺低調。”
“越是低調,可能越關鍵。”我添了一把火。
孫瘸子沉吟著,手指在膝蓋上敲擊。他在權衡。直接攻擊趙明遠的核心關聯方,風險更大,但如果真能打痛對方,回報也更大。
“彪子,”他忽然開口,“這事交給你。別像老六那樣蠻幹。動動腦子,找找威遠的‘麻煩’。工商、消防、稅務……或者,看看他們派出去的那些保安,都守著什麼場子,有沒有能‘借題發揮’的地方。”
“明白,老闆。”阿彪沉聲應道。
孫瘸子又看向我,眼神陰鷙:“林楓,我再信你一次。如果這次還試不出‘漏洞’,或者再讓我白白損失……”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從洗浴中心出來,阿彪開車送我回咖啡館。路上,他忽然問:“林老闆,威遠保安,真的那麼重要?”
“重要不重要,孫老闆試過才知道。”我沒有正面回答。
阿彪沉默了一會兒,說:“黑皮跟我一起打過架,救過我一次。他老婆剛生二胎。”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情緒,“趙明遠的人,下手太毒。”
我沒接話。江湖恩怨,血腥報復,這本就是他們世界的常態。但阿彪此刻流露出的,不是對敵人的憤怒,更像是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他開始質疑,這種以暴制暴、永無止境的迴圈,意義何在。
接下來的兩天,阿彪開始帶著人調查威遠保安公司。他沒有蠻幹,而是真的像孫瘸子說的“動腦子”。他派人扮成客戶去諮詢業務,記下他們的服務範圍和重點客戶;他找人查威遠公司的車輛違章和社保繳納情況;他甚至讓阿飛混進一個由威遠保安看守的工地,去觀察他們的值班規律和人員構成。
我透過阿哲,悄悄把阿彪調查到的一些邊緣資訊(比如威遠車輛經常在某個區域異常聚集),和他掌握的趙明遠系統資料中的異常資金流動進行比對,發現了一些模糊的關聯。但我沒有把這些告訴阿彪,更不能告訴孫瘸子。
我像是在走一根更細的鋼絲,既要讓孫瘸子覺得我在“出力”,又要避免真的幫他們找到趙明遠的致命要害——那會引發更不可控的全面衝突。同時,我還要暗中把孫瘸子這些“試刀”的行動,透過沈曼和張鋒,傳遞給警方,讓他們能有所防範,並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成為扳倒這兩方的證據。
小姨察覺到了我日益沉重的壓力和焦慮。她不再勸我離開,只是每天默默地給我準備飯菜,把咖啡館打理得井井有條,晚上堅持等我回來,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我平安。
這天晚上打烊後,阿彪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門口。他走進來,對我說:“林老闆,跟我去個地方。”
“去哪?”
“見個人。”他頓了頓,“黑皮的老婆。她想見見你,見見那個讓她男人變成廢人的‘源頭’。”
我心中一震,看向阿彪。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有一絲複雜的堅持。
“彪哥,這……”
“放心,只是見見。有我。”阿彪的語氣不容置疑。
我知道,這又是一次測試,來自阿彪,也來自那個破碎的家庭。我點了點頭。
我們驅車來到一片老舊的居民區。黑皮家在一樓,燈光昏暗。開門的是一個面容憔悴的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身邊還跟著一個三四歲、怯生生的小女孩。屋裡瀰漫著藥味和壓抑的悲傷。
女人看到我,眼神先是茫然,然後迅速被怨恨和憤怒取代。“就是你……就是你!”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阿彪擋在我前面半步:“嫂子,冷靜。林老闆只是……被捲進來的。”
“捲進來?我男人好好地去上班,回來就成這樣了!醫生說兩條腿都廢了!就是因為他!因為那些人的爭鬥!”女人指著我的鼻子,淚水奔湧,“你們這些大人物鬥來鬥去,憑什麼拿我們這些小嘍囉開刀?憑什麼?!”
小女孩被嚇到了,哇地哭起來。懷裡的嬰兒也醒了,發出細弱的啼哭。
我站在門口,像被釘住了。女人的每一句哭喊,都像鞭子抽在我心上。是啊,憑什麼?孫瘸子、趙明遠,還有我……我們在這盤棋上博弈,流血的卻是黑皮這樣的棋子,破碎的是這樣的家庭。
“對不起。”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真的……對不起。”
除了這個,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任何解釋,在此刻的苦難面前,都蒼白無力。
阿彪上前,把帶來的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嫂子,老闆的一點心意,先應應急。黑皮的事,老闆記著呢。”
女人看也沒看那信封,只是摟著兩個孩子,哭得渾身發抖。
我們默默退了出來。走在昏暗的樓道里,誰也沒說話。直到上車,阿彪才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鳴叫。
“看見了嗎?”他聲音沙啞,“這就是我們過的日子。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我,或者阿飛、大康。贏了,是老闆風光;輸了,殘了,死了,也就是桌上多一份安家費,家裡多一個哭喪的人。”
他轉過頭,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林老闆,你說你想過安生日子。我現在他媽也想!但我不知道怎麼退!手上沾過血,身上揹著事,除了跟著老闆,還能去哪?還能幹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阿彪用如此直白、如此絕望的語氣說話。那把名為“江湖義氣”和“生存慣性”的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鏽跡和裂痕。
“總會有路的。”我低聲說,像是在告訴他,也像是在告訴自己,“只要還想找,就總會有路。”
車窗外,城市依舊燈火璀璨。但我知道,對於黑皮一家,對於阿彪,對於我,某些東西在今夜,已經悄然改變。試刀試出的,不只是對手的反應,還有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渴望。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刺破皮膚,觸及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