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病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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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二人民醫院,深夜的急診室外,空氣凝滯得像一塊冰冷的鐵。

走廊裡或站或坐著二十幾號人,都是孫瘸子的手下,個個臉色陰沉,眼裡壓著怒火和不安。煙味、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幾個小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都低著頭,加快腳步,不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阿彪帶著我穿過人群,沒人阻攔,但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有審視,有懷疑,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孫瘸子遇刺,我這個被捲進來的“外人”此刻出現,顯得格外扎眼。

急診室的門緊閉著,上方“手術中”的紅燈刺眼地亮著。

阿彪徑直走向坐在長椅上的三個人。中間那個五十來歲,光頭鋥亮,穿一件花襯衫,手裡盤著兩個核桃,是孫瘸子手下管賭場和放貸的“財神”老金。左邊是個滿臉橫肉、脖子上紋著蠍子的壯漢,叫“蠍子”,管著幾個砂場和土方車隊。右邊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是孫瘸子的“軍師”白紙扇,人稱“白先生”。

這三個人,是孫瘸子手下除了阿彪之外,分量最重的頭目。

“彪子,來了。”老金抬眼看了看阿彪,又掃了我一眼,手裡的核桃盤得咯咯響,“這位就是林老闆?老闆這次出事,可都是因為他惹來的麻煩。”

“金哥,話不能這麼說。”阿彪擋在我身前半步,聲音不高,但很硬,“老闆的事,是對頭下的手。林老闆是老闆請的客人。”

“客人?”蠍子哼了一聲,粗聲粗氣道,“我看是災星!自從他來了,咱們就沒消停過!先是他店裡出事,彪子你受傷,現在老闆又……要我說,先把他扣起來,等老闆醒了發落!萬一他跟趙明遠是一夥的……”

“蠍子!”阿彪眼神一厲,“老闆還沒發話,輪不到你做主!”

“你!”蠍子蹭地站起來,他比阿彪還高半頭,像座鐵塔。

眼看要衝突,白先生輕咳一聲,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都少說兩句。老闆在裡面生死未卜,自己人先鬧起來,像什麼話?”他看向我,鏡片後的眼睛閃著精明的光,“林老闆,抱歉,手下人粗魯。不過眼下情況特殊,還請你理解。老闆手術不知道要多久,不如你先到旁邊休息室坐坐?等有了訊息,我們再通知你。”

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你是個不穩定因素,離核心遠點,老實待著別亂動。

阿彪還想說什麼,我拉了他一下,對白先生點點頭:“好,聽白先生安排。”

一個馬仔把我帶到了同樓層的一間空病房。門沒鎖,但門口立刻站了兩個人。我知道,這是軟禁。

病房裡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我坐在椅子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嘈雜和爭執,心不斷往下沉。孫瘸子倒了,他手下這幾頭狼,沒了壓制,立刻開始躁動。老金和蠍子明顯對我有敵意,白先生看似中立,實則心思難測。阿彪雖然暫時護著我,但他一個人,能頂得住壓力嗎?如果孫瘸子救不回來,或者重傷失去掌控力,第一個被撕碎的,很可能就是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鍋裡煎熬。我不知道小姨現在怎麼樣了,阿飛和大康應該還在咖啡館那邊,希望他們能護住小姨。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聲音的交談。似乎手術結束了。我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刀傷,脾臟破裂,失血過多,暫時搶救過來了,但還沒脫離危險,送ICU了。”是一個醫生的聲音。

“醫生,我們老闆什麼時候能醒?”這是白先生在問。

“不好說,看後續恢復。24小時是關鍵。另外,就算醒了,短期內也不能受任何刺激,需要絕對靜養。”

接著是幾個頭目壓低的商議聲,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氣氛更加凝重。

又過了十幾分鍾,病房門被推開,阿彪走了進來,臉色疲憊,肩膀上的繃帶隱隱滲出血跡,大概是剛才情緒激動崩開了傷口。

“老闆暫時沒事,但沒醒。”他簡短地說,遞給我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包子一瓶水,“吃點東西。今晚你得待在這兒。”

“外面怎麼樣?”我問。

阿彪沉默了一下,拉過椅子坐下,壓低聲音:“不太平。老金和蠍子都想往ICU裡安插自己人‘照顧’老闆,被白先生暫時勸住了。但他們已經開始盤算老闆手裡的生意了。老金想接手老闆跟趙明遠斗的這攤事,說他有路子‘和談’。蠍子嚷嚷著要立刻召集人手,砸了趙明遠所有明面上的買賣報仇。”

“白先生呢?”

“白先生?”阿彪扯了扯嘴角,“他建議‘穩’字當頭,先集中人手保護好老闆的產業和地盤,防止對頭趁機吞併,報仇的事從長計議。聽起來最穩妥,但……誰知道他私下有沒有跟趙明遠那邊接觸?”

“你怎麼看?”

阿彪看著我,眼神複雜:“我?我只知道老闆對我有恩。他現在躺下了,我得替他守好攤子,看好他交代的人和事。”他特意在“人和事”上加重了語氣,顯然包括我。

“但你現在壓力很大。”我說,“老金和蠍子不會服你,白先生也可能有自己的算盤。如果他們聯手逼你交人,或者用別的藉口……”

“我知道。”阿彪打斷我,拳頭握緊又鬆開,“所以你得幫我。”

“幫你?”

“幫我穩住他們,至少爭取時間,等老闆醒過來,或者……”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或者,找到足夠硬的籌碼,讓他們不敢亂動。”

“籌碼?什麼籌碼?”

阿彪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趙明遠的命門。你之前說的那些,關於他系統漏洞,關於他過去的爛事。光說沒用,得拿出點實實在在的東西,能立刻讓趙明遠痛,或者讓他怕的東西。老金和蠍子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白先生更是隻認利益。只有讓他們看到,跟著你(或者說,暫時不碰你)能拿到更大好處,或者避免更大損失,他們才會安靜下來。”

我明白了。阿彪是要我用情報換時間,用趙明遠的弱點,作為我暫時的護身符,也是他整合(或壓制)其他頭目的工具。

“我需要聯絡一個人。”我說,“我那個懂技術的朋友。有些東西,只有他能驗證和操作。”

阿彪猶豫了。讓我聯絡外界,風險很大。

“用我的手機,開擴音,你聽著。”我補充道,“只說技術問題,不提別的。如果我說了不該說的,你可以立刻掐斷。”

阿彪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終於掏出他的手機,解鎖,遞給我:“號碼。”

我撥通了阿哲留的一個緊急號碼。響了幾聲後,阿哲警惕的聲音傳來:“喂?”

“是我,林楓。”我開啟擴音,“長話短說,我需要驗證幾個關於‘智慧商戶’後臺資料流向的具體問題,涉及到幾個特定的IP段和伺服器跳轉路徑,還有與之關聯的本地實體,比如‘威遠保安’的車輛GPS資料異常節點。你之前提過的那些‘影子日誌’,還能不能定位到更精確的實體地址或責任人?”

我說的都是之前和阿哲討論過的技術術語,半真半假,但足夠專業。阿彪在一旁仔細聽著,眉頭緊鎖,顯然大部分聽不懂,但能從我的語氣和提到的具體名稱(如威遠保安)判斷出價值。

電話那頭,阿哲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快速思考我這邊的情況和問題的深層含義。“……可以嘗試,但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高,可能會觸發對方的主動防禦。你確定需要這麼精確?這相當於直接戳他們的眼珠子。”

“需要。”我肯定地說,“越快越好,精度越高越好。重點放在‘威遠’和與他們資金往來最密切的那兩三個本地空殼公司上,我要能直接指向某個管理人的證據,哪怕是間接的。”

“……明白了。給我十二小時。保持這個號碼暢通,但別主動打給我。”阿哲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還給阿彪。阿彪收起手機,眼神裡的疑慮少了些,多了些審視:“你那個朋友,靠譜嗎?”

“目前為止,他沒騙過我。”我說,“而且,他姐姐的店,也是被趙明遠的系統弄垮的。”

阿彪點了點頭,似乎這個理由更能讓他理解這種合作。“十二小時……這十二小時,我會盡量頂住。但老金和蠍子不會幹等。尤其是蠍子,我瞭解他,報仇不隔夜是他的信條。我猜最晚明天天亮前,他就會有所動作。”

“他會怎麼做?”

“可能是直接帶人去衝趙明遠的某個場子,也可能是……拿你開刀,用你的血來激怒趙明遠,或者乾脆嫁禍給趙明遠,挑起更直接的戰爭,他好趁機攬權。”阿彪分析道,“所以,今晚你不能睡。我也不能。”

後半夜,醫院走廊漸漸安靜下來,但那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絲毫未減。我能聽到其他病房外,孫瘸子手下換班、低聲交談的聲音。阿彪抱著手臂,靠牆站著,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門神,但眼皮下的青黑顯示出他的疲憊和壓力。

凌晨四點左右,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伴隨著呵斥和推搡聲。阿彪猛地睜眼,拉開門衝了出去。我也跟到門口。

只見走廊那頭,蠍子帶著七八個人,正試圖往ICU方向闖,被白先生帶著幾個人攔住了。老金則站在稍遠的地方,冷眼旁觀。

“蠍子!你瘋了!老闆需要靜養!”白先生厲聲道。

“靜養個屁!”蠍子紅著眼睛,“老闆被趙明遠的人捅了,我們就這麼幹等著?傳出去,道上兄弟怎麼看我們?以後誰還服我們?白紙扇,你少拿大道理壓我!今晚必須見血!趙明遠的人動不了,就先拿那個姓林的祭旗!反正他也是禍根!”

“對!祭旗!”蠍子身後的人跟著鼓譟起來。

阿彪大步走過去,擋在蠍子面前,聲音冷得像冰:“蠍子,老闆說過,林老闆是客人。動他,就是動老闆的規矩。”

“規矩?老闆現在躺著了,規矩也得改改!”蠍子毫不示弱,“彪子,別以為你最能打就了不起!真動起手來,我這些兄弟也不是吃素的!閃開!”

兩邊人馬劍拔弩張,眼看就要在醫院走廊裡火併。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虛弱但異常清晰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都給我……住手。”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只見ICU方向,兩個護士推著一張移動病床走了出來,床上半躺著的,正是孫瘸子!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身上插著管子,但眼睛已經睜開,雖然虛弱,卻依舊帶著那股子陰鷙的狠勁。

“老……老闆!”蠍子等人頓時愣住。

孫瘸子喘了幾口氣,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蠍子臉上,慢慢地說:“我還沒死……輪不到你……做主。”

蠍子臉色一變,低下頭:“老闆,我……我是想給你報仇……”

“報仇……我自有安排。”孫瘸子又看向我,眼神複雜,頓了頓,對阿彪說,“彪子……帶林老闆……回去休息。看好他。”然後又看向白先生和老金,“你們……也散了吧。留兩個人……守著就行。其他事……等我……緩口氣再說。”

他的突然出現和幾句話,暫時壓下了躁動。蠍子不甘地瞪了我一眼,帶著人悻悻走了。老金也默默離開。白先生指揮人安排好守衛,深深看了孫瘸子一眼,也告辭了。

阿彪推著我回到那間病房。關上門,他長長舒了口氣,額頭上竟有一層細汗。

“老闆醒得真是時候。”他心有餘悸。

我卻感到更深的不安。孫瘸子是醒了,但他傷得那麼重,強行出來震懾場面,又能撐多久?這更像是迴光返照,或者不得已的強撐。他這頭病虎,還能壓得住手下那群日益躁動的狼多久?

而趙明遠那邊,得知孫瘸子未死,又會作何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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