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夜盡天明(1 / 1)
凌晨零點三十分,南都市的夜色最沉。
我被安置在指揮中心隔壁一個只有單向玻璃的小隔間裡,能看到主螢幕上不斷切換的監控畫面、閃爍的定位光點和快速滾動的資訊流,但聽不到具體聲音。沈曼、張鋒,還有不少陌生而幹練的面孔,在巨大的指揮台前忙碌著,氣氛凝重如鐵。
阿彪不在這個大廳。他被帶到了另一個更安全的房間,透過加密線路與各個行動小組實時連線,進行關鍵地點和人物的指認。這是對他的保護,也是利用。
主螢幕被分割成十幾個小畫面,顯示著不同的地點:威遠保安公司總部大樓、趙明遠名下幾家關聯公司的辦公地點、幾處隱蔽的倉庫和私人會所,還有老金和蠍子手下幾個主要聚集的場子。所有地點周圍,都已佈滿了便衣和特警,像一張無聲收緊的大網。
我的心跳隨著秒針的跳動而加劇。小姨已經在我之前被秘密送走,此刻應該正在前往安全地點的路上。咖啡館沒了,過去幾個月掙扎求存的根據地沒了,但至少,她還安全。
零點四十五分,沈曼拿起紅色的加密電話,看了一眼總指揮。總指揮是一個頭發花白、面容剛毅的老者,他微微點了點頭。
“各小組注意,”沈曼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傳達到每個行動人員耳中,“‘清道夫’行動,開始!”
命令下達的瞬間,主螢幕上的畫面同時劇烈波動起來!
威遠保安公司總部,數輛防暴車撞開緊閉的大門,全副武裝的特警魚貫而入,裡面傳來短促的呼喝和零星的抵抗聲,但很快被壓制。畫面切換,趙明遠常去的那家高階私人會所,便衣警察出示證件,迅速控制出入口,將裡面驚慌失措的男男女女逐一帶出。幾個隱蔽倉庫同時被破門,探照燈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堆積的貨物和呆若木雞的看守人員。
行動迅雷不及掩耳。
但真正的焦點,似乎並不在這些預設的地點。
一個分屏畫面突然被放大,那是一片位於城郊結合部的廢棄廠區,屬於孫瘸子早年發家的產業之一,後來荒廢了。根據阿彪之前模糊的指認和最新情報分析,這裡可能是孫瘸子藏匿重要物品,或者進行某些隱秘交易的場所,在老金和蠍子內訌後,這裡成了雙方爭奪的一個焦點。
紅外監控畫面顯示,廠區幾個主要的破敗廠房裡,竟然聚集了不少人,隱約分成兩撥,似乎在緊張地對峙。是老金和蠍子的人!他們竟然不約而同選擇了這個地方,作為最後攤牌或者說火併的場所!
“蠍子在左邊廠房,老金在右邊,中間空地。”阿彪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冷靜得可怕,“他們人不少,都帶著傢伙。”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廠區外圍,幾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越野車幽靈般出現,迅速停下。車門開啟,跳下來二十幾個穿著統一黑色作戰服、動作幹練迅捷的人,手裡拿著的不是砍刀鋼管,而是短小的微沖和手槍!他們呈戰術隊形散開,無聲而快速地向廠區核心包抄過去!
“是趙明遠的人!”張鋒低吼一聲,“他果然想趁亂把孫瘸子的殘餘勢力和可能的證據一鍋端!”
畫面裡,老金和蠍子的人也發現了不對勁,對峙的雙方暫時忘記了仇恨,驚恐地看向外面逼近的黑影。叫罵聲、拉槍栓的聲音透過不甚清晰的音訊傳來。
“不能讓趙明遠的人得手!也不能讓他們大規模交火!”總指揮果斷下令,“外圍二組、三組,立刻切入!控制局面,以抓捕為首要目標!注意,對方有自動火器!”
命令下達,早已埋伏在廠區外圍更遠處的警方力量立刻行動。更多的警車呼嘯著亮起警燈,從不同方向衝向廠區,高音喇叭響起:“裡面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廠區內頓時炸開了鍋。黑衣的趙明遠手下反應極快,一部分人立刻調轉槍口指向外圍警察,另一部分則加速衝向廠房,顯然想搶在警察合圍前完成目標。老金和蠍子的人則徹底亂了,有的想往外衝,有的想找地方躲藏,有的則紅了眼,朝著逼近的黑衣人開槍!
“砰!砰!砰!”
槍聲瞬間爆豆般響起,劃破了郊野的寂靜!螢幕上火光閃爍,人影交錯,場面極度混亂。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不是計劃中的抓捕,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三方混戰!
指揮中心裡氣氛緊繃,指令聲不斷。特警突擊隊開始強攻,催淚彈的煙霧在畫面中瀰漫開來。
“阿彪!”沈曼突然對著話筒喊,“中間那個最大的廠房,孫瘸子有沒有可能在那裡留了東西?”
揚聲器裡沉默了兩秒,阿彪的聲音響起,帶著不確定:“有可能……老闆有幾年特別喜歡去那裡‘靜一靜’,說是懷念剛起步的時候……但我沒進去過,他不讓任何人跟。”
“突擊隊!重點搜尋中間主廠房!注意安全!”
畫面切換到突擊隊員頭盔攝像頭的視角,晃動著衝進中間那座最高大的廠房。裡面堆滿了生鏽的機器和雜物,灰塵厚重。幾束手電光柱交叉掃射。
“有發現!”一個隊員喊道。鏡頭推進,在廠房最深處一個看似承重柱的後面,發現了一道隱蔽的、鏽蝕嚴重的鐵門,門上有新近的撬動痕跡!
“門被開啟過!小心!”
隊員破門而入,手電光照亮裡面一個不大的密室。密室裡很空,只有一個老舊的保險櫃歪倒在地上,櫃門大開,裡面空空如也。地上散落著一些紙張和幾個空資料夾。
“來晚了!東西被拿走了!”隊員彙報。
幾乎同時,另一個分屏畫面捕捉到,混戰的人群邊緣,兩個穿著普通工裝、毫不起眼的人,正趁著混亂,悄悄抬著一個沉重的鋁合金箱子,試圖從廠區側面的一個排水溝溜走!
“攔住那兩個人!箱子!”沈曼立刻下令。
附近的警察立刻撲了過去。那兩人見被發現,丟下箱子就想跑,被迅速按倒。箱子被撬開,裡面不是現金或毒品,而是一摞摞陳年的賬本、記事本、合同,還有一些老照片和錄音帶——正是孫瘸子發家以來最核心、最見不得光的原始記錄!也是老金、蠍子,乃至趙明遠都想得到或毀滅的東西!
看來在老金和蠍子對峙前,已經有人先一步潛入,拿走了東西,只是還沒來得及運走。
“好險!”張鋒鬆了口氣。
廠區的槍聲逐漸稀疏,在警方絕對武力的壓制和分割下,抵抗迅速瓦解。趙明遠那些訓練有素的手下見事不可為,一部分試圖抵抗被擊斃或制服,另一部分則果斷丟棄武器,混入混亂的人群試圖逃跑,但大多被外圍的天羅地網兜住。老金和蠍子的人更是烏合之眾,很快被逐一抓捕。
畫面切換到各個主要抓捕地點。威遠保安公司的高層、趙明遠幾家關聯公司的負責人、正在轉移資產的核心財務人員……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錯愕、驚恐或不甘中被戴上手銬。
但主犯趙明遠,依然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抓捕畫面中。
“趙明遠在哪裡?”總指揮沉聲問。
技術組飛快操作。“最後訊號出現在他位於西山的高檔別墅,但五分鐘前訊號消失。別墅監控顯示,他半小時前獨自駕車離開,方向不明。車輛正在追蹤。”
老狐狸!他果然預感到了危險,提前溜了!但他能跑到哪裡去?機場、車站、高速路口必然已被封鎖。
“阿彪,”沈曼再次呼叫,“以你對趙明遠的瞭解,如果他要跑,會選哪裡作為最後的退路或藏身點?有沒有他特別在意,或者覺得安全的地方?”
揚聲器裡,阿彪沉默了更長時間,然後緩緩說:“碼頭……老碼頭。他最早發跡的地方,也是他……最髒的地方。他曾經喝醉後說過,如果有一天走投無路,就回碼頭,從哪裡開始,從哪裡結束。”
老碼頭!那片早已廢棄、卻承載了無數恩怨的舊地!
“立刻封鎖老碼頭區域!所有出入通道!”總指揮下令,“機動組,立刻趕往老碼頭!空中單位支援!”
命令迅速下達。螢幕上,代表著警方力量的光點迅速向城南老碼頭區域匯聚。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漫長無比。指揮中心裡無人說話,只有儀器執行的細微嗡鳴和加密通訊的電流聲。
終於,通往老碼頭的一條偏僻輔路的監控捕捉到了一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正在顛簸崎嶇的舊路上緩慢行駛,車型與趙明遠離開時駕駛的車輛吻合!
“發現目標!正在進入碼頭舊港區三號泊位附近!”
“機動組,跟上!保持距離,避免打草驚蛇!”
畫面切換到警方跟蹤車輛的視角。漆黑的舊港區,只有慘淡的月光照亮斷壁殘垣和生鏽的龍門吊。那輛黑色轎車停在了三號泊位延伸出去的、一段幾乎腐朽的木棧橋盡頭。車門開啟,一個穿著深色風衣的身影走了下來,正是趙明遠!
他獨自一人,站在棧橋盡頭,面對著黑沉沉的江面,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和孤寂。江風吹動他的衣角,他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各小組到位,準備……”沈曼正要下達抓捕命令。
揚聲器裡,阿彪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沈警官……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句話?”
指揮中心安靜了一瞬。總指揮和沈曼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可以。接通他的手機。”沈曼同意了。
技術組迅速操作。幾秒鐘後,趙明遠似乎感覺到了手機的震動,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趙明遠。”阿彪的聲音透過加密頻道,清晰地傳到棧橋,也傳到指揮中心每個人耳中。
趙明遠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阿彪?”他的聲音透過遠處的拾音裝置傳來,有些失真,帶著驚訝。
“是我。”
“呵呵……”趙明遠笑了起來,笑聲在江風中有些淒涼,“沒想到,最後聽到的,是你的聲音。怎麼,來替孫瘸子報仇?還是替警察當說客?”
“都不是。”阿彪的聲音很穩,“我是替陳建軍,替黑皮,還有那些被你和你那套系統害得家破人亡的人,問你一句話。”
趙明遠的笑聲停了。
阿彪一字一頓地問:“站在當年你出賣兄弟、害得他終身癱瘓的那個碼頭,你心裡,有沒有哪怕一絲後悔?”
江風嗚咽。趙明遠握著手機,久久沒有回答。他抬頭看著漆黑的江面,又回頭看了一眼荒廢破敗的碼頭,背影顯得無比蒼涼。
“……後悔?”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這條路,走上來了,就沒有後悔藥。建軍的腿,黑皮的腿……還有更多人的命……都是代價。我的代價……可能也快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阿彪,你比我強。至少……你還有機會回頭。告訴那個林楓……他贏了。但贏的,不一定就乾淨。”
說完,不等阿彪再開口,趙明遠忽然將手機用力拋向江中!同時,他舉起另一隻手裡一直拿著的東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個老式的、巴掌大的磁帶錄音機。他按下播放鍵,然後將錄音機也奮力扔了出去!
錄音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入黑暗的江水。但就在入水前的一剎那,藉著微弱的月光和警方裝置的高靈敏度拾音,所有人都隱約聽到了那錄音機裡傳出的、斷續而蒼老的歌聲——是一首很多年前,碼頭工人常唱的、粗獷又蒼涼的號子。
歌聲戛然而止,被江水吞沒。
趙明遠整理了一下風衣,面向江面,緩緩張開了雙臂,如同要擁抱這片吞噬了他起點和終點的黑暗水域。
“行動!”沈曼厲聲下令。
埋伏在周圍的警察如獵豹般撲出。但就在他們即將觸碰到趙明遠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向前一傾,像一片枯葉,悄無聲息地墜入了滾滾江水之中。
“救人!”命令立刻變更。
探照燈雪亮的光柱打向江面,快艇發動機轟鳴響起。但江水湍急黑暗,哪裡還有趙明遠的蹤影?
指揮中心一片寂靜。主螢幕上,只剩下晃動的江面和忙碌搜尋的快艇燈光。
趙明遠,這個籠罩南都多年的陰影,以這樣一種決絕而詭異的方式,消失在了夜色與江流之中。是生是死,成了懸案。
阿彪那邊也再無聲息,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漫長的一夜,終於快要過去。
行動基本結束,大部分目標落網,核心證據繳獲,雖然主犯在逃(或已死),但盤踞南都多年的兩大毒瘤,已被連根拔起。
我靠在冰冷的玻璃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心中沒有喜悅,只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空虛。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嗎?
沈曼走過來,開啟了隔間的門。她臉上帶著通宵的疲憊,但眼神清澈。“林楓,行動結束。你和阿彪的使命,完成了。準備一下,半小時後,送你去和小姨匯合,然後轉移。”
我點點頭,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發不出聲音。
走出隔間,經過指揮大廳。螢幕上還在回放著各個抓捕點的畫面,那些曾經叱吒風雲或陰險狡詐的面孔,此刻都成了惶惶不安的囚徒。角落裡,張鋒正在和那個花白頭髮的總指揮低聲交談著什麼,看到我,他對我點了點頭,眼神裡有欣慰,也有感慨。
我沒有看到阿彪。他被直接帶走了,走向屬於他的、未知的證人保護和未來。
我獨自走到大樓門口。清冷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城市甦醒前特有的溼潤氣息。東方天際,那一線魚肚白正在不斷擴大,染上淡淡的金紅。
黑夜終將過去,黎明如期而至。
但黎明之後,生活能否真的恢復平靜?那些浸透在黑暗裡的傷痕,又需要多久才能結痂,或許永遠也無法癒合。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這劫後餘生的、微涼的空氣。
然後,轉身,走向那輛即將載我離開這片是非之地的、毫不起眼的轎車。
新的生活,或許就在路的另一端。
但我知道,有些記憶,有些人,有些夜晚,將永遠刻在骨子裡,伴隨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