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畫迷(1 / 1)
約法三章之後,葉青變得更加謹慎。
她出門和回來的時間更加不規律,有時天不亮就悄悄離開,有時深夜才回來,腳步輕得像貓。
她很少再在咖啡館前廳逗留,即使回來早,也是匆匆打個招呼就鑽進後院。那個畫筒似乎成了她形影不離的標誌。
後院那扇獨立的小門,她進出時總會小心地確認鎖好。有兩次我深夜檢查,還看到她那間房子的窗簾縫隙裡,透出微弱的手電筒光芒,似乎是在檢視什麼東西,很晚才熄滅。
她在遵守約定,儘可能地不給我們添麻煩。但這種刻意的低調和隱藏,反而讓空氣裡那根無形的弦繃得更緊。小姨雖然嘴上不說,但每次葉青晚歸,她總會在櫃檯後多待一會兒,直到聽見後院傳來輕微的關門聲,才會鬆口氣,上樓休息。
我則重新啟動了南都時期養成的一些習慣:打烊後仔細檢查門窗,留意街面陌生或重複出現的面孔,甚至悄悄在院牆不起眼的角落做了點不易察覺的小記號。手機裡沈曼的緊急號碼,始終在最近聯絡人列表的第一位。
平靜的表象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轉機出現在第五天。
那天下午,葉青罕見地在非外出時間來到了前廳。她手裡沒拿畫筒,臉色比前幾天更加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像是徹夜未眠。她徑直走到吧檯前,對我低聲說:“林老闆,能……借一步說話嗎?在後院。”
我看了一眼店裡,只有兩個熟客在看書。小姨在廚房準備明天的麵糰。我點點頭,示意她先過去。
跟著她來到後院。院子很小,陽光只能照亮一半。她站在屋簷下的陰影裡,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林老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我想……我可能知道跟著我的是誰的人了。”
“誰?”
“一個姓胡的掮客,行裡都叫他‘胡三爺’。”葉青語速很快,帶著壓抑的恐懼,“他不是本地人,但在南邊幾個省的文物圈和地下拍賣行很有能量,專門處理一些……來路不明或者有爭議的東西,手段很不乾淨。我之前退出的那批古畫,就是他和我前合作伙伴想要運作的。”
胡三爺?這個名字我沒聽過,但“手段不乾淨”和“地下拍賣行”,已經勾勒出一個模糊而危險的輪廓。
“他為什麼盯上你?就因為你不合作?”
“不止。”葉青搖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痛苦和憤怒,“那批畫裡……有一幅很特別的宋代絹本山水,據說是從某個早年失竊的博物館藏品裡流出來的,有清晰的傳承著錄,是絕對的‘生坑貨’(指盜墓出土,未經合法登記的文物),燙手得要命。我堅持要走正規鑑定和爭議解決程式,甚至暗示如果不行就上報有關部門。他們覺得我擋了財路,更怕我……知道得太多,壞了他‘胡三爺’的名聲和渠道。”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離開後,聽說那批畫還是出手了,但買主那邊好像出了什麼問題,畫不對版還是怎麼的,鬧得很不愉快。胡三爺折了面子又可能賠了錢,大概把這筆賬算到了我頭上。覺得是我從中作梗,或者……拿走了真的?”
“你真的拿走了?”我盯著她。
“我沒有!”葉青急聲道,隨即又頹然,“但我手裡……有那幅畫的高畫質掃描件和詳細的鑑定筆記,還有一些他們當時準備用來‘洗白’這幅畫的虛假檔案草稿。這些東西如果曝光,夠胡三爺喝一壺的。他們可能以為我真的拿了畫,或者,只想拿回這些要命的資料。”
原來如此。不是簡單的商業糾紛,是涉及非法文物交易和偽造檔案的爛攤子。葉青手裡的東西,成了她的護身符,也成了催命符。
“跟著你的人,是胡三爺派來的?你能確定?”
“八九不離十。”葉青咬牙道,“昨天我故意繞路時,瞥見跟蹤我的車裡,副駕駛那個人側臉……很像胡三爺手下的一個馬仔,我以前在談生意時見過一次,眼神很兇,額角有道疤。他們應該還沒確定我具體住哪裡,但肯定知道我還在臨州,在到處找我。”
“他們找到這裡是遲早的事。”我說出最壞的預期,“你打算怎麼辦?把東西交出去?”
葉青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交出去……他們也不會放過我。知道我手裡有這些東西,就是隱患。而且……”她抬起頭,眼中有了點光,“那幅畫,如果真是博物館失竊的國寶,不應該就這樣流落黑市,甚至被走私出境。我的鑑定筆記和那些假檔案,可能是把它追回來的關鍵線索。”
我明白了。她不僅是在自保,心裡還存著一點天真的、想把國寶歸位的念頭。這讓她陷入了一個更危險的境地——她成了雙方都要清除的目標:胡三爺想滅口奪回證據,而可能存在的、追尋這幅畫的官方或原主力量,如果存在,或許也會想控制住她這個關鍵知情人。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幫你?”我問。
葉青重重地點頭,眼神懇切:“林老闆,蘇姐,你們是好人。我在這裡打擾你們,還把危險引來,真的非常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我不敢報警,怕打草驚蛇,也怕有些關係……說不清。胡三爺在本地未必沒有眼線。”她頓了頓,“我不求你們幫我對抗他們,只求……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或者不得已要突然離開,能不能請你們……暫時保管一樣東西?”
她說著,從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一個用防水油布緊緊包裹、只有隨身碟大小的扁平物體。
“這是我那些掃描件和筆記的加密備份,還有一個聯絡人方式,是省博物館一位退休的老專家,他私下在追查這批失竊文物,值得信任。如果我……有什麼不測,或者徹底消失,請你想辦法把這個交給他,或者……交給真正靠得住的人。”她把那個小包裹遞到我面前,手微微發抖。
我沒有立刻去接。這東西太燙手了。接過來,就等於正式捲入了葉青的麻煩,和那個不知深淺的“胡三爺”對立。
我看著葉青蒼白而堅定的臉,看著那雙滿是血絲卻依然清澈的眼睛。她和我,和小姨,某種意義上確實是同類——都被過去的陰影追逐,都想在夾縫中守住一點自己認為對的東西,哪怕力量微薄。
“你自己為什麼不去找那個老專家?”我問。
“我聯絡過他,但他最近在外地參加封閉學術會議,聯絡不上。而且,”葉青苦笑,“我現在很可能也被胡三爺之外的人盯著,直接去找他,可能會把麻煩也帶給他。你不一樣,你……看起來和這個圈子完全沒有關係,相對安全。”
我沉默著。後院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牆角雜草的聲音。小姨不知何時站在了後門邊,靜靜地聽著,臉上寫滿了憂慮。
最終,我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有些許體溫的油布包裹。它很輕,卻重若千鈞。
“東西我暫時替你保管。”我沉聲道,“但你要答應我,儘快想辦法徹底解決這件事。無論是透過那個老專家,還是其他安全的途徑。這個東西在我這裡,不是長久之計。”
葉青如釋重負,眼眶瞬間紅了,連連點頭:“謝謝!謝謝你林老闆!我會的,我一定儘快!”
就在這時,前廳的風鈴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不是客人推門的正常聲響,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我們三人同時一驚。小姨立刻轉身往前廳走去,我和葉青對視一眼,也快步跟上。
前廳裡,吳老師已經走了,只剩下一個熟客,正驚訝地看著門口。玻璃門外,一個揹著巨大旅行包、穿著衝鋒衣的年輕男人,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不好意思地撓著頭,對著門內的我們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揹包太沉了,沒掌握好平衡,撞到門了!實在不好意思!”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風塵僕僕,像個常見的揹包客,笑容燦爛,帶著點傻氣。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咖啡館內部,然後在靠門的桌子旁坐下,把巨大的揹包卸下來放在腳邊。
“請問,有吃的嗎?餓壞了。”他聲音洪亮,帶著北方口音。
一場虛驚。小姨鬆了口氣,微笑著去拿選單。我緊繃的神經卻沒有放鬆,目光掃過那個鼓鼓囊囊的揹包,又看了看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時機太巧了。
葉青的臉色也微微一變,她對我使了個眼色,然後迅速低下頭,轉身快步走向通往後院的走廊,身影很快消失。
那個揹包客似乎對葉青的離開毫無察覺,專注地看著選單,嘴裡還唸叨著:“哎喲,可算找到個有熱乎東西吃的地兒了……”
我走到吧檯後,一邊幫小姨準備點心,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他。他看起來毫無心機,吃東西狼吞虎嚥,還不時抬頭對我們傻笑。但我注意到,他坐下後,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通往後院的那條走廊,雖然只有短短一瞬。
是巧合?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眼睛”?
我捏了捏口袋裡那個小小的油布包裹。胡三爺的陰影尚未驅散,新的疑雲又已飄來。
這間小小的“晨光”,似乎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的平靜了。葉青帶來的畫中謎團,正在將我們拖向一個更加複雜和危險的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