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歸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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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消失在雨幕裡,帶走了“晨光”最後一絲外來的陰霾。

雨接連下了兩天,把深秋的臨州洗刷得清冽乾淨。雨停後,天空是那種透明的湛藍,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空氣裡帶著泥土和落葉腐敗又清新的混合氣息。

小姨開始大掃除。她把後院葉青住過的房間徹底清理了一遍,床單被褥拆洗晾曬,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那些葉青匆忙間沒帶走的零星物品,她仔細收在一個紙箱裡,放在了閣樓角落。“萬一……萬一她哪天回來找呢?”她這麼說。

我沒有阻止。那場風波留下的痕跡,正在被一點點抹去,無論是物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吳老師關節炎犯了幾天沒來,今天拄著柺杖又出現在老位置,抱怨著天氣,又要了杯熱美式。街坊鄰居的聊天內容,也從之前的各種小道訊息和隱隱的擔憂,重新回到了家長裡短、物價漲跌。老街恢復了它原本緩慢、瑣碎又充滿煙火氣的節奏。

我站在吧檯後,磨著新到的一批深烘豆子。濃郁的焦香隨著研磨聲瀰漫開來,像一種堅實的、可觸控的安慰。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實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一切都回來了。卻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樣了。

幾天後,我接到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阿彪打來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鬆弛了許多,背景音裡還有小女孩隱約的笑聲。

“林楓,我妹下週要正式返校了。”他的語氣裡有種壓抑不住的、笨拙的歡喜,“醫生說恢復得比預期好,可以跟上學業了。學校那邊……也安排好了。”

“恭喜。”我由衷地說,“你呢?怎麼樣了?”

“我?”阿彪頓了頓,“在學開車,以後想試試跑運輸或者開個車。胳膊使不上大力氣,但方向盤還行。沈警官那邊……手續還在走,不過說問題不大。以後,就是普通人過日子了。”

普通人。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新奇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挺好。有空……帶妹妹來臨州玩。”我說。

“行,等安穩了。”阿彪答應得爽快,“你也……保重。”

掛了電話,我彷彿能看到北方那個小城,阿彪帶著妹妹走在去學校的路上,秋陽正好,妹妹的毛線帽或許還是那頂。他可能還會下意識地觀察四周,但目光裡不再有戾氣,只有守護。那條血與火的江湖路,他終究是蹣跚著走了下來,雖然滿身傷痕,但前方已是截然不同的平凡人間。

第二個電話,是沈曼。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利落,聽不出太多情緒。

“林楓,臨州那邊,應該清淨了吧?”

“嗯,清淨了。謝謝。”

“不用謝我。是你們自己挺過來的,也是……該付出的代價終於到了清算的時候。”她似乎話裡有話,但沒細說,“胡三的案子牽扯很廣,涉及到跨省文物走私和洗錢網路,還有保護傘,目前還在深挖。你送出去的那臺電腦,提供了關鍵線索和證據鏈。魏老那邊,已經透過正式渠道把東西移交了。”

我沉默了一下:“葉青……有訊息嗎?”

“她安全。在配合調查,之後會由專案組統一安排證人保護。”沈曼頓了頓,“你和小姨,以後可以真的安心了。這個句號,畫上了。”

“那你呢?”我問,“還在忙?”

電話那頭傳來沈曼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出的嘆息,又像是輕笑:“忙。這些‘系統’和‘幽靈’,抓不完的。不過,能清除一個是一個。你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是對我們工作最大的支援。”

她的電話總是這樣,沒有多餘的寒暄,資訊明確,然後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但這一次,我從她最後那句似乎帶著疲憊又依舊堅定的話裡,聽出了一些不同。她依然是她,走在那條註定孤獨又漫長的路上,但或許,她也在從我們這些“僥倖”迴歸平凡生活的人身上,汲取著某種微弱卻持續的力量。

深秋向初冬過渡的時候,臨州下了第一場薄霜。

早晨開門,門口的石階上覆著一層晶瑩的白。空氣冷冽清新。小姨熬了薑糖水,給早起的吳老師和幾個熟客驅寒。

生活像一條終於迴歸平靜河道的溪流,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流淌。咖啡館的生意漸漸有了起色,除了老街的居民,開始有一些年輕人慕名而來,說是看到網上有人推薦這家“有故事的老街咖啡館”。小姨嘗試著推出了一款冬季特飲——桂花酒釀拿鐵,意外地受歡迎。

我和小姨都心照不宣地,極少再提起南都,也不提葉青和那個驚心動魄的秋天。但有些痕跡是抹不掉的。小姨有時深夜還會突然醒來,悄悄下樓檢查門窗。我看到陌生客人長時間停留或打量店內,依然會本能地多留意幾分。這些習慣,或許會伴隨我們很久,成為那段歲月刻在我們身上的、隱秘的年輪。

一個週末的午後,陽光難得慷慨。我正坐在窗邊看書,風鈴響了。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警服常服的年輕女人,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幹練,是陳雪。

她看到我,笑了笑,那笑容和在南都時有些不同,少了些緊繃,多了些沉澱後的溫和。

“林老闆,生意不錯。”她在對面坐下,點了杯美式。

“陳警官?你怎麼……”我有些驚訝。

“出差,路過,想起你說的新店在這裡,就來看看。”陳雪打量著店內,“環境真好。蘇姨呢?”

“在樓上休息。”我問,“你調去省廳了?”

“嗯,專案組結束後就正式過去了,還是老本行。”陳雪接過咖啡,“比以前更忙,接觸的案子也更復雜。不過,挺好。”

我們簡單聊了聊近況。她沒提南都具體的案件,只是說一切都塵埃落定,該受審的受審,該服刑的服刑。她也問起阿彪,我告訴她阿彪的近況,她點點頭,沒多說什麼,但眼神裡有種釋然。

“看到你們都好,我就放心了。”陳雪喝了一口咖啡,“這條路很難走,但總得有人走。你們找到了自己的岸,我也找到了我的航道。”

她坐了不到半小時就起身告辭,說還要趕回去的車。走到門口,她回頭說:“林楓,好好生活。你現在這樣,挺好。”

我送她到門口,看著她挺直的背影融入老街的人流,步伐堅定。她選擇了她的戰場,並且會一直戰鬥下去。我們都是離開了南都那艘沉船的人,只不過,有人選擇靠岸修補,有人選擇換一艘船,繼續駛向更深更暗的海域。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入了冬。

臨州的冬天溼冷,但咖啡館裡總是暖烘烘的。小姨又琢磨出了新的糕點,我嘗試著除錯不同產區的咖啡豆拼配。我們開始計劃著,等來年開春,把後院那個小院子好好整理一下,種些花草,或者擺上兩張露天桌椅。

聖誕節前,我們收到一張從北方寄來的賀卡。沒有署名,但賀卡上手繪著一幅簡單的畫:一盞溫暖的燈,燈下是一大一小兩個依偎的剪影。背面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謝謝哥哥,阿姨。新年快樂。”是阿彪的妹妹畫的。

小姨拿著賀卡看了很久,眼睛有些溼潤,然後小心地把它貼在了櫃檯後面的牆上,和吳老師寫的書法、還有她自己烤的點心照片放在一起。

新年夜,我和小姨早早打了烊。我們在小小的後院裡支起一張小桌,煮了火鍋,就著我們自己。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遠處電視裡晚會的聲音隱約可聞。

鍋裡熱氣蒸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小姨給我夾了一筷子肉,忽然說:“小楓,有時候我覺得,像做夢一樣。從南都逃出來,到這裡,開店,遇到這麼多事……現在,總算能坐下來,安安穩穩吃頓年夜飯。”

我點點頭,給她倒了杯熱茶:“以後都會好的。”

“嗯。”小姨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以前總想著,要為你爸媽報仇,要找到真相,要討個公道……後來覺得,能和你平平安安地活著,把你爸媽留下的這點念想過好,就是最好的交代了。”

我沒說話,舉起茶杯,和她輕輕碰了一下。茶杯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所有的顛沛流離,所有的驚恐掙扎,所有的生死一線,最終似乎都只是為了抵達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一鍋翻滾的食物,一個相依為命的親人,一句簡單的“平安”,以及窗外那片屬於尋常百姓家的、靜謐而廣袤的黑暗。

黑夜依舊漫長,寒冬依舊凜冽。但我知道,我和小姨,還有這家名為“晨光”的咖啡館,已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了雖然不深、卻足夠堅韌的根。

我們不再逃亡。我們只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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