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番外:佩姬的自述(1 / 1)
在這座被上帝遺忘的鋼鐵叢林裡,芝加哥南區就像一塊被嚼爛的口香糖,黏糊糊地粘在密歇根湖畔。
鐵鏽從消防梯上剝落,混合著後巷裡經年累月的尿騷味,在溼熱的風裡發酵成令人作嘔的雞尾酒。
而在這片連野貓都豎起尾巴走路的街區,佩姬·加拉格這個名字,就是寫在斑駁牆面上最顯眼的塗鴉——用帶血的指節蘸著廉價威士忌寫就的那種。
看見加油站那個缺了半邊耳朵的老威利了嗎?
上週他給新來的條子指了路,結果那菜鳥警車還沒轉過街角,老威利的打火機就啞了火。
現在他逢人就晃著那枚刻著“P.M.“的Zippo,活像捧著什麼聖物。
在這片用拳頭丈量人生的水泥荒漠裡,佩姬就是那套你不願學會卻不得不背的生存法則。
上帝?哈!
那個老東西早就在收容所鏽跡斑斑的鐵門樑上把自己吊死了——用一條救濟站發放的破褲腰帶。
我是弗蘭克·加拉格的親孃,是那群在垃圾箱和針頭之間摸爬滾打的小崽子們血管裡沸騰的毒液。
他們的藍眼睛裡跳動著和我一模一樣的邪火,那是一種能把社會福利支票燒成灰燼的天賦。
碎花圍裙?
我最後一次系那玩意兒是在1989年,用它裹著偷來的威士忌衝出便利店。
現在你看見我手腕上這道疤了嗎?
比任何主日學校的聖經故事都講得透徹——當年我用染血的餅乾罐頭割開第六區那個雜種的喉嚨時,他臉上還粘著教堂慈善會的聖誕糖霜呢。
在這座用腐爛的樓梯和發黴的麵包屑搭建的王國裡,我的育兒經寫在保釋單背面:
當你教會崽子們第一口酒要往兌了水的牛奶裡吐,第二口才嚥下去的時候——他們這輩子就再不會做餓著肚子講道德的蠢事了。
看看菲奧娜襯衫領口的針眼吧,那是我用縫毒品的針腳給她繡的成人禮。
我這輩子都在刀尖上跳舞,左手攥著能讓人瘋掉的白色粉末,右手抵著充滿火藥味的暴力。
至於那幫腦滿腸肥、制服領口永遠勒著贅肉的條子,他們不過是我生存遊戲裡的背景板。
對我而言,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不僅僅是買賣。
那是我的重型鎧甲,是我在這混沌、惡臭、操蛋的世界裡,硬生生用指甲抓撓、用牙齒撕咬,才剮出來的一塊立足之地。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叢林裡,如果不把自己變成怪物,就只能變成怪物的排洩物。
弗蘭克?
那個只會癱在破皮沙發上等政府救濟金的社會廢料,竟然也敢自詡為混跡街頭的流氓?
簡直滑稽。
在我眼裡,他連我的皮毛都沒觸碰到,頂多算是個在腐屍旁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
他的一生縮影就在“艾萊柏”酒館裡——像條死狗一樣蜷縮在滿地菸頭的角落,藉著廉價威士忌等待死神的收割。
而我,即便被投入那座連老鼠都不願待的陰冷地牢,被最沉重的鐐銬鎖住,我的腦子也不會停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世界的牆壁從來不是鐵板一塊。
只要你夠狠、夠穩,總能從最絕望的黑暗裡,為自己挖出一條帶血的退路。
最近,那個叫威廉的毛頭小子在這一片晃盪得有點太頻繁了。
他整天圍著加拉格家那棟搖搖欲墜、連白蟻都嫌棄的破房子打轉,眼神裡透著一種讓人反胃的救世主光芒。
他居然妄想帶著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崽子們“改頭換面”?
真是幼稚得令人髮指。
他大概以為這只是個貧民窟的勵志故事,卻沒意識到,在這棟空氣中永遠飄著黴味、地板縫裡塞滿骯髒秘密的囚籠裡,救贖是最廉價的幻覺。
在這片連最堅韌的雜草都拒絕生長的荒廢院子裡,在那層被機油和尿液浸透的泥土之下,埋著的落腳貨可不僅僅是那隻早已爛成枯骨的金吉。
在那處被弗蘭克那個蠢貨視若無睹、整天用來潑灑嘔吐物的泥坑深處,靜靜地躺著我的“養老金”。
那是我當年掰開那些亡命毒梟的嘴巴,頂著頂火的槍口,一顆顆摳出來的帶血籌碼。
那筆鉅款足以讓南區所有盤踞在陰影裡的幫派眼紅到發瘋,足以點燃一場把這幾個街區都焚燬的戰爭。
這堆在黑暗中沉睡的萬金鉅款,就是我的脊樑。
它是我這輩子不曾向任何雜種低頭、不曾對這操蛋生活求過半句饒的底氣。
威廉那幫人以為自己在經營生活,而我,是在經營我的地獄版圖。
加拉格家的血管裡流淌的從來不是血液,而是極度不穩定的液態火藥。
這是名為“貧窮”與“瘋狂”的基因遺傳,只需要一點點生活的火星,他們就能在那場盛大的自我毀滅中,把自己連同周圍的一切炸得粉碎。
我就像一隻蟄伏在暗處的老貓,縮在走廊盡頭那片連光線都厭惡的陰影裡,冷眼審視著這出名為“生活”的滑稽劇:
我看著菲奧娜,看著她披著那身名為“長姐如母”的聖母外衣,在自我感動中疲於奔命。
她以為自己是這艘爛船的舵手,卻不知道她那自以為是的拯救,本質上只是另一種病態的控制慾。
我看著利普,那個明明腦子裡裝著天才公式,卻非要把天賦溺死在廉價酒精和女人胯間的蠢貨。
他所謂的叛逆,不過是看穿了底層天花板後,最懦弱的一種自我放逐。
還有伊恩,他那點卑微的軍營夢,在躁鬱症的陰影下顯得既偏執又可悲。
他像是個在雷區裡夢遊的小兵,每一步都踏在瘋狂的邊緣,卻幻想著能走向榮耀。
我見過太多人在這片泥沼裡沉沒。
有人像被逼到牆角的困獸,在絕望中爆發出最後的血性——比如小洛倫佐,那個瘦得像竹竿的義大利崽子,為了護住他妹妹的藥錢,硬是用生鏽的扳手敲碎了“瘋狗“比利的下巴。
血噴在加油站霓虹燈上的時候,那場面美得像個後現代主義的油畫。
也有人跪著舔鞋底求饒,像條被抽了脊樑的野狗——比如老湯米,曾經在碼頭區能單手撂倒三個大漢的狠角色,最後為了多討一口白粉,跪在毒販子胯下學狗叫。
他嚥氣那晚,連野貓都懶得碰他那具發臭的屍體。
別他媽用那種救世主似的眼神盯著我,好像我是什麼需要被拯救的迷途羔羊。
這地方從不需要救贖,它只認一種貨幣——血與膽量。
要麼你學會用牙撕開別人的喉嚨,要麼就躺平了等著被啃成骨架。
你以為那些西裝革履的慈善家們發的救濟餐能改變什麼?哈!那點麵包渣還沒落地就被禿鷲分食了。
在這鬼地方,連耶穌都得彆著槍出門——否則第二天他的裹屍布就會出現在黑市上,標價五十美金。
所以省省你假惺惺的同情。
當我選擇把第一包海洛因塞進嬰兒尿布運輸時,當我看著線人的眼珠在乙炔焰裡爆裂時,當我用消防斧劈開叛徒的天靈蓋時——我他媽的清醒得很。
在芝加哥南區,活著本身就是一場永不停歇的掠食秀。
而我?我早就把良心和那把沾血的獵刀一起,埋在了後巷的瀝青下面。
而我,佩姬,在這片被上帝遺忘的土地上站了幾十年。
我永遠是那個把帶血的鈔票攥出汗水、讓那些不可一世的街頭混混聽到名字就會脊背發涼、牙關打顫的老太婆。
至於你們口中那些所謂的“體面生活”?
那種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坐在恆溫辦公室裡喝咖啡的幻象?
呵,那不過是留給那些還沒被現實狠狠扇過巴掌、還沒在南區的徹骨寒風裡被剝光衣服的蠢貨們的幻夢。
在這個地板縫裡都流淌著罪惡的街區,只有手中的槍和兜裡的錢才是真實的。
體面換不來明天的房租,也堵不住那些債主的嘴。
當這世界的底色變成一片血紅時,我選擇成為那個拿筆抹平賬目,順便抹平對手喉嚨的人。
我點起最後一支駱駝牌香菸,火苗在顫抖的指間明滅。
三十七年了,從碼頭區扛麻袋的臭苦力到掌控整個南部走私網,我在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鋼鐵叢林裡淌出的血,怕是能灌滿皇后區的噴泉池。
那些想讓我消失的人吶——瘸腿託尼的砍刀離我咽喉只有半寸時,我襯衫第三顆紐扣裡藏的氰化物救了我;緝毒局那個金髮婊子在我遊艇裝竊聽器那晚,她女兒的芭蕾舞鞋裡突然出現了半截斷指。
我太清楚這遊戲的規則:你要比毒蛇更陰冷,比鬣狗更貪婪,比最下賤的妓女更會裝笑臉。
可誰能想到呢?叱吒風雲的黑幫教父,最後竟栽在這上面。
我瞪著醫院天花板上黴變的黃斑,那團汙漬慢慢扭曲成聖徒的臉。
化療泵規律的嘀嗒聲裡,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個吉普賽巫婆的話:“你會看著自己的血肉變成蛆蟲的盛宴。“
現在癌細胞正在我肝臟裡開狂歡派對,這可比任何黑幫處刑都來得精緻——它們連子彈錢都給我省了。
走廊傳來年輕護士的笑聲,她們在討論新開的甜品店。
多新鮮,我這條命居然要終結在消毒水味裡,而不是像老薩米那樣被混凝土封進跨海大橋的橋墩。
床頭監控儀的心電影象條垂死的響尾蛇,我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鑲著鑽石的犬齒。
真他媽荒謬,荒謬得讓我想給這老天爺那張傲慢的臉上狠狠來一記耳光。
誰能想到呢?我佩姬在這條滿是毒蛇和碎玻璃的街上橫行了半輩子,躲過了無數次足以致命的黑槍,掀翻過多少個想把我踩在腳底的幫派頭目。
我以為我的劇本終局,要麼是在槍林彈雨中化為一攤血霧,要麼是在最高階別的警戒牢房裡孤獨地腐爛。
可命運這個婊子,反手就給了我一個最響亮、最滑稽的耳光。
我最後居然栽在了自己親生的那個慫包兒子手裡——那個只要我一瞪眼就恨不得鑽進地縫、連說話都帶著顫音的廢物;還有那個腦子裡除了大麻煙霧和粉色幻想、整天瘋瘋癲癲的兒媳。
他們兩個甚至不需要策劃什麼完美的犯罪,僅僅是那些卑微、愚蠢又自私的算計,就像幾根生鏽的釘子,硬生生扎穿了我的喉嚨。
這感覺,就像是一個在咆哮的驚濤駭浪中搏鬥了一輩子的老海員,熬過了風暴,殺死了海獸,最後卻在自己家那滿是肥皂泡的洗臉盆裡溺了水。
沒有波瀾壯闊,只有窒息時滑稽的掙扎。
這種收場方式,還真他媽襯得起我這操蛋的人生。
沒有榮耀,沒有尊嚴,只有一場徹頭徹尾、荒誕絕倫,卻又該死地真實的鬧劇。
我就在這泥潭的最深處,看著這幫垃圾分食我的屍骸,發出一聲最絕望的冷笑。
命運從來不會給你一個體面的退場。
沒有硝煙瀰漫的槍戰,沒有悲壯赴死的獨白,甚至沒有一場像樣的背叛——只有這該死的、荒唐的、令人發笑的結局。
就像一場爛俗的滑稽劇,演到最後一幕,觀眾才發現主角不過是個可悲的小丑,而幕後導演早就笑得直不起腰。
我躺在病床上,聞著消毒水和腐朽血肉混在一起的腥臭,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血管,像是某種慢性毒藥,不緊不慢地磨著我的命。
醫生們交換著眼神,護士們用憐憫又厭惡的目光打量我,彷彿在看一隻瀕死的野獸。
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手裡攥過多少條人命,不知道多少人在深夜的賭場、潮溼的碼頭、陰暗的地下室裡,跪著求我饒他們一命。
而現在呢?我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這不是英雄末路,這不是梟雄隕落,這只是……一場笑話。
命運連最後的體面都不肯給我,它要看著我一點點腐爛,看著我變成一具毫無尊嚴的軀殼,然後在我嚥氣的那一刻,啐一口唾沫,說:“你以為你能贏?”
加拉格的規則就是這樣——它不講道理,不講公平,甚至不講邏輯。
它只會在你最得意的時候,突然抽走你腳下的地板,讓你摔得鼻青臉腫,然後看著你掙扎的樣子哈哈大笑。
而我,曾經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的人,現在只能躺在床上,數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等著死神推門進來。
真他媽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