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宴散戲未散(1 / 1)
顧慎元來得突兀,走得也乾脆。
那杯所謂的“喜酒”,他只淺抿了一口,便擱在了一旁,玉膽在掌心轉個不停,臉上始終掛著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與金可貞、江若霖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場面話,約莫一刻鐘後,他放下幾乎未動的酒杯,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金可貞和江若霖微微頷首:“公司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顧某就先失陪了。二位,再次恭喜。”
說罷,竟真的帶著隨從轉身離去,那紫檀木禮盒靜靜留在桌上,像一枚沉默的炸彈,無人敢去觸碰。
他的離開並未讓氣氛輕鬆多少。留下的謝明軒,如同一塊更加沉重、稜角分明的礁石,堵在偏廳原本就凝滯的空氣裡。
謝明軒倒是真的在喝。一杯接著一杯,桌上的那壺紹興黃酒,大半進了他的喉嚨。
酒精讓他的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眼神卻愈發銳利陰沉,話也越發尖刻起來。
“金可貞,”他夾了一筷子油爆蝦,卻不吃,只在醋碟裡反覆蘸著,斜睨著金可貞,“你這婚結得……挺突然啊。前些日子還聽說你在碼頭邊擺攤算命,怎麼一轉眼,就把我們上海灘最有名的刺兒頭……哦不,是正義化身江大律師,給娶回家了?” 他拖長了音調,“該不會是……假戲真做?還是……各取所需?”
金可貞面色不變,只淡淡道:“緣分到了,水到渠成而已。謝先生見笑了。”
“緣分?”謝明軒嗤笑一聲,仰頭又灌下一杯,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些許,他也毫不在意,用袖子一抹,目光轉向江若霖,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某種扭曲的探究,“江律師,你是懂法的。這結婚證……保真嗎?該不會是為了應付什麼場面,隨便找蘿蔔刻了個章吧?我可是聽說,現在租界裡,為了房子為了戶口,假結婚的可不少。你們律師,最懂怎麼鑽這些空子了,對吧?”
這話已是極其無禮的挑釁。
席間幾位江若霖的同事臉上露出憤然之色,一位年輕氣盛的助理律師忍不住想要開口駁斥,被旁邊年長的律師悄悄按住了手。
江若霖端坐著,脊背挺直,面對謝明軒幾乎是指著鼻子的質疑,她臉上反而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譏誚。
她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回應,聲音清晰,確保偏廳裡每個人都聽得見:“謝先生看來是喝多了。我們的婚姻自有其法律效力和公證程式。至於謝先生所說的‘假結婚’以謀利,那是違法行為,若謝先生有線索,歡迎向巡捕房舉報,或者……直接委託我們律所代理訴訟也行,律師費可以給你打折。”
她四兩撥千斤,不僅駁回了質疑,還反將一軍,暗指謝明軒可能涉嫌違法或無理取鬧。
那“打折”二字,更是帶上了幾分調侃,沖淡了緊張氣氛。幾位同事忍不住低笑出聲,緊繃的氛圍稍緩。
謝明軒被噎了一下,臉色更紅,也不知是酒意還是惱意。他盯著江若霖,眼神陰鷙,像是要在她臉上盯出個洞來,半晌,才扯著嘴角哼了一聲:“伶牙俐齒,不愧是江大律師。行,真的就好……可別忘了,結婚證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世道,今天還是夫妻,明天說不定就……” 他沒說下去,但未盡之言裡的威脅意味,不言而喻。
“謝先生!” 一位年長的律所合夥人終於忍不住,端著酒杯站起來打圓場,“今日是江律師和金先生的好日子,咱們只說喜慶話。來,我敬您一杯,感謝您百忙之中來道賀!” 其他人也紛紛附和,舉杯的舉杯,夾菜的夾菜,試圖把話題岔開。
謝明軒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陰沉著臉,沒有再繼續糾纏,只是悶頭喝酒。
那壺黃酒很快見了底,他又讓跑堂上了一壺。等到第二壺酒也喝了大半,他已經醉眼朦朧,坐都有些坐不穩了,嘴裡開始嘟嘟囔囔一些含糊不清的詞語,什麼“女人……麻煩”、“法律……狗屁”、“都他媽是算計……”之類的。
見他這副模樣,眾人更覺得他是借酒撒瘋,心中鄙夷之餘,也鬆了口氣。
又過了一陣,謝明軒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腳下虛浮,撞得椅子哐當作響。
“走……走了!這喜酒……喝得沒滋味!” 他大著舌頭,也不看新人,推開想要攙扶的隨從,自己踉踉蹌蹌往門口走去。
偏廳的門再次被開啟,灌入一股冷風。謝明軒正要邁步出去,卻與門外一個正要進來的人差點撞個滿懷。
來人是金公館的老管家,陳叔。他手裡捧著一個沉甸甸的錦盒,身後還跟著兩個金傢伙計,抬著一口不算大但看起來頗為結實的樟木箱子。
陳叔顯然沒料到會撞見謝明軒,愣了一下,連忙側身讓開,恭敬地低頭:“謝先生。”
謝明軒醉眼惺忪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後面的箱籠,嗤笑一聲,含糊道:“喲……金家……還有人來送嫁妝?不是……聘禮?有意思……” 他沒再多說,推開陳叔,腳步虛浮地消失在走廊盡頭,留下一串不穩的腳步聲和濃烈的酒氣。
陳叔定了定神,這才捧著錦盒走進偏廳。看到廳內景象和主座上的金可貞,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快步上前,躬身道:“少爺,江……少奶奶。” 他改口還算順暢,“二少爺派我送來些東西,說是兄長娶親,金家再是艱難,該有的禮數不能缺,聘禮……還出得起。二少爺身體不適,未能親至,特命老奴致歉,並祝少爺、少奶奶百年好合。”
說著,他開啟錦盒,裡面是幾樣金器、一對水頭不錯的翡翠鐲子,還有一疊用紅紙封好的銀元。樟木箱裡則是幾匹上好的綢緞衣料和一套嶄新的被褥枕帳。
東西不算頂貴重,但在如今敗落的金家,能拿出這些,已屬不易,尤其是以金正明的名義。
席間賓客竊竊私語,看向金可貞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和同情——家族敗落,兄弟鬩牆,這婚禮背後的故事,恐怕比表面看來複雜得多。
金可貞看著那些東西,心中毫無喜悅,只有一片冰涼的漠然。金正明此舉,是做給外人看,維繫金家最後一點顏面?還是另有深意?他無從揣測,也不願揣測,只是對陳叔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有勞陳叔跑一趟。東西放下吧,替我……謝謝二弟。”
陳叔應了,指揮夥計放下箱籠,又行了一禮,便帶著人退下了,來去匆匆,彷彿只是完成一樁不得不為的任務。
而此刻,已走到菜館門口街道上的謝明軒,被冷風一吹,似乎清醒了少許。
他腳步頓了頓,沒有立刻叫車,而是回頭,目光穿過門口懸掛的燈籠光影,投向菜館側面一條幽暗的巷口。
那裡,隱約站著一個人影,身形瘦削,穿著深色大衣,幾乎與牆壁的陰影融為一體。隔著一段距離和晃動的光影,看不清面容,但謝明軒卻彷彿確認了什麼。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輕蔑、甚至帶著點憐憫的冷笑,對著那陰影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啐了一句:
“送聘禮的人自己不敢進嗎?真可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有些搖晃地走向停在街角的汽車,很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巷口的陰影中,那人影又靜靜立了片刻,才緩緩轉身,無聲無息地沒入更深的黑暗,彷彿從未出現過。
偏廳內,隨著謝明軒的離去和金傢伙計的退場,這場一波三折的婚宴,終於接近了尾聲。
賓客們雖然看了幾齣“好戲”,但主角家境複雜、又與瓊樓人物牽扯不清,誰也不想多待,紛紛尋了藉口告辭。
江若霖和金可貞一一送客,禮節周到,臉上始終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待到人散盡,杯盤狼藉的偏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幾個收拾殘局的跑堂時,那股強撐著的平靜才稍稍鬆懈。
江若霖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低聲道:“我先回去了。這裡……”她看了一眼桌上顧慎元留下的禮盒和金家送來的箱籠,“你處理吧。”
金可貞點點頭:“好,你先回。路上小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還有些事,要晚點。”
江若霖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聰慧如她,從婚宴地點、時間的選擇,到金可貞堅持要包下這個帶獨立後廚通道的偏廳,再到老易那兩位“舊友”同志適時出現又悄然離場,她早已猜到,這場婚宴絕不僅僅是吃頓飯那麼簡單。
掩護之下,必有動作。她選擇不知道細節,是對他的保護,也是對自己的保護。
“好。”她只應了一個字,拿起自己的手袋和外套,對跑堂微微頷首,便轉身離開了偏廳,背影依舊挺直,步伐穩定。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金可貞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隨即收斂。
他招手叫來領班的跑堂,塞過去幾張鈔票,吩咐道:“這些剩菜,你們看著處理。顧先生留下的禮盒和金家送來的東西,先暫存在你們櫃上,我明日來取。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我跟你們郝師傅說好了,借用一下後灶邊那小倉庫清點些雜物,這是鑰匙錢。我去去就回,別讓人打擾。”
跑堂領班會意,在上海灘做事,最要緊的就是眼色和嘴巴要緊。他連忙點頭哈腰:“金少爺放心,您忙您的,絕不會有人打擾。”
金可貞不再多言,轉身,熟門熟路地穿過杯盤狼藉的廳堂,掀起通往廚房的藍布門簾。
蒸騰的熱氣和油煙味撲面而來,大廚和幫廚們正在忙碌地清洗鍋灶,準備晚市的食材,喧鬧而充滿煙火氣。沒人多注意他這個“新郎官”。
他徑直走向廚房最裡面,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門,平時用來堆放一些閒置的炊具和雜物。用跑堂給的鑰匙開啟門鎖,閃身進去,反手關上門。
狹小的空間裡堆著舊籮筐和破損的蒸籠,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黴味。
但角落裡,一個蒙著油布、看似廢棄的舊碗櫃被移開了少許,後面牆壁上,一塊磚頭明顯鬆動。
金可貞屏息傾聽片刻,確認外面廚房的噪音足以掩蓋這裡的動靜,這才迅速動手,抽出那塊鬆動的磚。
後面是一個淺淺的牆洞,裡面放著一個用油布緊緊包裹、書本大小的扁平金屬盒子。
這就是老易安排在此處的“情報機”——一臺經過偽裝的微型電臺的接收和快速解碼裝置的一部分。這個秘密傳遞點,啟用條件苛刻,必須在特定時間、有特定活動掩護下才能安全使用。今天這場婚宴,從地點選擇到賓客控制,都在為這一刻鋪路。
金可貞快速取出金屬盒,就著門縫透入的微弱光線,用隨身攜帶的特製工具開啟,取出裡面一張微縮膠片和對應的密碼本。他藉著窗外漸暗的天光,以最快速度解讀著膠片上的資訊。
內容不長,卻讓他瞳孔微縮——是關於日軍在滬部隊近期異常調動和物資囤積的進一步確認,以及……一個疑似與日方有更深勾結的華商名單,其中某個名字,讓他心頭劇震。
迅速記下關鍵資訊,他將膠片按既定方式銷燬,將密碼本和金屬盒原樣放回牆洞,塞好磚頭,移回舊碗櫃。
做完這一切,不過短短几分鐘,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不是累,而是精神高度緊繃。
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再次側耳傾聽外面,廚房的嘈雜聲依舊。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氣,拉開小木門,神色如常地走了出去,彷彿只是進來找了個地方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