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婚（1 / 1）
大晉仙朝，南荒地界，青木林宗廢丹房
這裡是地火脈的排洩口，也是整個青木宗最汙穢的角落。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以及煉廢丹藥揮發出的刺鼻焦糊味。
哪怕是修仙者，若無護體靈光，在此地待久了也會火毒攻心，輕則修為倒退，重則經脈枯竭，壽元大減。
正午的日頭毒辣，與地下的火氣夾擊，將整個峽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蒸籠。
韓易身穿一件邊老舊的灰色雜役袍，正弓著腰，將一車剛剛從內門丹堂運出來的滾燙藥渣，傾倒進深不見底的地火裂隙中。
“咳咳……”
一陣灼熱的煙塵撲面而來，韓易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蠟黃色，長期受火毒侵蝕的特徵。
在旁人眼中，韓易是廢丹房裡最不起眼的雜役：入宗三年，五行雜靈根，修為停滯在練氣三層，性格木訥，是個註定活不過四十歲的修仙廢柴。
然而，當週圍其他雜役都在抱怨這人間煉獄般的苦日子時，韓易那雙掩在亂髮後的眼睛，卻平靜如水。
藉著寬大袖袍的遮掩，手指輕輕一掠。幾枚漆黑如的硬塊，悄無聲息地掉進了他袖中的特製暗袋裡。
“三階凝元丹的焦糊廢渣……雖然火候過大毀了藥性，內含劇毒，但核心的一絲靈材精華並未完全流失。”
韓易心中默默盤算著，眼底閃過一絲喜色。
“凝元丹的主材是百年紫猴花，在市面上一株難求。這幾塊廢渣若是能想辦法提純出來，雖然不夠煉成正品，但用來輔助衝關練氣後期，卻是綽綽有餘。”
修仙一途，財、侶、法、地。
他一無背景，二無天賦，要想在這弱肉強食、階級森嚴的修仙界求得長生，唯有另闢蹊徑。
廢丹房雖然兇險，被人視為畏途，卻是燈下黑的寶地。
這裡有源源不斷的廢棄資源，只要能忍受寂寞與火毒，這裡就是他的聚寶盆。
“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韓易緊了緊袖口，感受到暗袋裡沉甸甸的分量，心中稍安。
他直起腰，假裝擦拭額頭的汗水，實則隱晦地觀察了一圈四周。
遠處的幾個雜役正聚在陰涼處偷懶，聊著內門哪位師姐長得美，或者哪位師兄又突破了築基。
韓易搖了搖頭，沒有湊過去。
在修仙界底層，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存在感越低越長命。
他要做的，就是成為這廢丹房裡的一粒塵埃。
就在這時。
廢丹房上空的禁制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兩道強橫的遁光破空而來。
光芒散去，顯出一男一女。
男子頭戴玉冠，一襲錦衣流光溢彩，腰懸青玉法劍，神色倨傲。
一看便是修仙家族出身的世家子弟。
他周身靈氣激盪，赫然是練氣八層的修為。
女子白裙勝雪，容貌清麗溫婉，宛如出水芙蓉，在這汙穢的廢丹房中顯得格格不入。
周圍偷懶的雜役們見狀，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丟下手中的活計，跪伏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那是內門的師兄師姐，捏死他們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韓易看清來人，目光微微一閃。
那個白衣女子，他認識。
韓易在世俗界的青梅竹馬，也是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三年前，兩人持著凡俗家族的信物一同拜入青木宗。
結果江婉在昇仙大會上被測出中品水靈根，直接入了內門，成了長老座下的記名弟子，從此一飛沖天。
而韓易，則因資質低劣，被打發到了這廢丹房，淪為苦力。
三年了，兩人雖同在一宗，卻如隔天塹，再無往來。
“她終究還是來了。”
韓易心中嘆了口氣，卻沒有絲毫意外，反而有一種釋然。
他迅速調整表情，恢復了那副木訥的模樣，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外門雜役韓易，見過趙師兄，見過江師姐。”
江婉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塵土、氣息萎靡的昔日舊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終究是被這殘酷的修仙界磨平了稜角，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的雜役。
她輕嘆一聲，欲言又止：“韓易……你，瘦了。”
站在她身旁的錦衣男子趙凌風卻是眉頭一皺，厭惡的用靈力撐開一道屏障。
“行了，婉兒，不必與他多費唇舌。”
趙凌風居高臨下地看著韓易，語氣淡漠，“韓易，我們今日來，不是來敘舊的，而是為了了結一樁舊日因果。”
“趙師兄請講。”
“婉兒已被我趙家老祖看中，收為義女，未來註定是要築基，甚至衝擊結丹大道的。”
趙凌風揹負雙手，眼神冷漠，“你們世俗的那紙婚約，如今已成了她的心魔與累贅。仙凡有別，這四個字，你應該在宗門裡聽過無數次了吧？”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不遠處的幾個雜役偷偷抬起頭，眼中滿是幸災樂禍。
退婚。
這是對一個男人最大的羞辱，尤其是對於修仙者而言，這幾乎是斷絕了道心的打擊。
然而，韓易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甚至想笑。
在修仙界，實力不對等的婚約，本就是累贅。
如果他死乞白賴地纏著江婉，恐怕不需要趙凌風動手，哪怕是江婉的追求者，或者想巴結趙家的人，都會讓他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廢丹房裡。
“弟子明白。”
韓易沒有任何猶豫，直接伸手入懷，取出了那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泛黃婚書。
“大道獨行，江師姐天資卓越，乃是九天真鳳，韓某不過是地上的泥鰍，自知配不上。這婚約，本就是凡俗長輩酒後戲言，做不得數。”
“今日物歸原主，只願江師姐斬斷塵緣，仙運昌隆，早證大道。”
原本準備了一肚子威逼利誘之詞、甚至準備好若是韓易不識相就動用武力的趙凌風，此刻愣住了。
他看著韓易那恭順的模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感到意外，又有些索然無味。
“算你是個明白人，省了我一番手腳。”
趙凌風冷哼一聲，眼中的輕蔑更甚。
一個連男人的尊嚴都能如此輕易放棄的廢物，確實不值得他動手。
他隨手從腰間摘下一個沉甸甸的儲物袋，像打發叫花子一樣，丟在韓易腳邊的黑灰裡。
“我趙家從不欠人因果。這裡是一百塊中品靈石，足夠你這種雜役在凡俗界富貴一生，或是買些延壽丹藥苟活幾年。拿了錢，閉上嘴，從此兩清。”
一百中品靈石！
聽到這個數目，遠處偷聽的雜役們眼睛都紅了。
這相當於一千塊下品靈石！
對於他們這些一個月只能領兩塊下品靈石的雜役來說，這是一筆天文數字般的鉅款。
“多謝趙師兄賞賜！多謝江師姐成全！”
韓易沒有絲毫遲疑，撿起那個儲物袋，緊緊抱在懷裡。
見事情已了，趙凌風轉身欲走。
一直沉默的江婉卻突然上前一步，叫住了韓易：“韓易。”
江婉看著他那張被煙火燻得蠟黃的臉，眼中的愧疚更濃了幾分。
她猶豫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小瓶，遞到韓易面前。
“廢丹房火毒極重，我看你氣色不佳，體內恐有淤積。”
“這是一瓶小還丹，對拔除火毒、調理經脈有奇效。你……保重。”
一旁的趙凌風微微皺眉，似有不悅，但看到江婉那堅決的眼神，最終只是冷哼一聲，沒有阻止。
韓易心中微動。
小還丹，這可是療傷聖藥，一瓶價值數十靈石，關鍵時刻能救命。
他沒有推辭，雙手接過玉瓶，再次深深一拜：
“謝江師姐賜藥。”
江婉深深看了他最後一眼，隨後轉身，隨著趙凌風化作遁光，消失了。
韓易拍了拍儲物袋上的灰塵，又將那瓶尚有餘溫的小還丹收入懷中。
“一百中品靈石，一瓶小還丹……”
韓易掂了掂懷裡的分量，微微一笑。
“有了這些資源，再加上我收集的廢料，哪怕資質再差，我也能硬生生堆到練氣後期。”
“尊嚴？面子？”
“在長生大道面前，皆是虛妄。這段因果斷得乾淨，不僅消除了被大人物惦記的隱患，還發了一筆橫財。這筆買賣，血賺。”
他神色淡然地轉身，重新拿起地上的玄鐵鏟。
對於他來說，退婚只是漫長修仙路上的一個小插曲。
把眼前的這一車藥渣處理乾淨，不被管事扣工錢，才是眼下的大事。
然而。
當韓易再次走到那堆剛剛運來的藥渣前時，他的動作突然一頓。
作為一名常年處理廢丹的雜役，他對氣味很敏感。
在這股刺鼻的硫磺味中，他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它混雜在一堆看似普通的煉氣散”廢渣中，若非韓易神識敏銳，根本無法察覺。
“不對勁。”
韓易眯起眼，目光掃過那堆藥渣。
就在他準備用鏟子撥開那堆廢渣，一探究竟的時候。
一個低沉嗓音，在韓易背後響起：
“韓易！剛才那車廢料，你埋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