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旋渦陣營,巋然不動(1 / 1)
青州,暮色沉沉。
青州知州嚴承平盯著手中京師吏部傳來的訊息。
外界天寒地凍,室內火炭也不由多擺了兩個。
“死了?”
想到此處,嚴承平腦海中浮現出先前莒州上報京師奏章。
「知州楊聖文,同知張寅剿賊戰死,城守魏昶君身先士卒,驅退流賊,保境安民」
嚴承平蹙眉,面對京師所至吏部官吏。
吏部官吏放下紙張,看向青州大小官吏。
“諸位大人以為,當如何安排為好。”
青州同知孟朗歏思索著莒州同知魏昶君送來的布匹錢糧,笑吟吟開口。
“依下官看,同知陳衷可為知州,魏昶君退敵有功,亦可酌情擢升。”
吏部官吏聞言點頭,旋即提筆。
“不日擢升莒州同知陳衷為莒州知州,城守魏昶君為莒州同知兼佐貳官。”
莒州,天光大亮。
崇禎三年久違日光灑落,身著冬裝,崇禎皇帝貼身太監袁德潛注視眼前,目光復雜,遞過嘉獎旨意。
昔日前來,還是蒙陰知縣殺韃二十。
如今此人已是莒州同知。
抬眼望,城牆巍峨,守城將士精悍肅穆,殺意凜然。
城門內,平整青石街道,百姓熱鬧叫賣聲傳來。
尚有馬車裝載粉條糧食,初步打通各縣銷路,往來絡繹不絕。
“爾等的確做到,保境安民四字。”
“很好,真的很好。”
這一路走來,太過殘破荒涼,如今,才算見到一個太平世道。
傳訊太監離開,這一日,莒州城牆張榜。
校場外,烏泱泱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百姓們紛紛匯聚,墊高腳看著其中,旋即驚歎。
此處為莒州軍營,如今亦是紅袍軍作訓之地。
縉紳家族,自族內宗親,至管事惡奴,近千人依次跪下。
數百名紅袍軍手持長刀,眸光冷冽。
王家二房倨傲而立,不屑冷笑。
“擺出這副架勢嚇人?”
“爾等莫要畏懼,吾等姻親如今乃是青州官吏,當真以為吾等是升斗小民,以此恫嚇。”
劉家數十名宗親聞言點頭,冷冷看著身旁士卒。
直到頃刻,莫柱竣揹負雙手,眼瞳兇光冷冽。
“莒州縉紳大罪十八,犯案一千四百餘,今張榜莒州,以正刑律,以彰天理,以慰民心。”
“斬!”
原本倨傲的王家二房頃刻間人頭滾落,王家,錢家宗親心膽欲裂,駭然咆哮掙扎。
“爾敢!吾等宗親乃吏部天官!”
“吾錢家主宗在京師,爾等不日即有滅門之禍!”
哀嚎聲未阻刀鋒片刻,這一刻,偌大校場,血流成河!
百姓拍手稱快有之,不屑亦有之。
已晉升莒州知州的陳衷震撼目睹如此殘酷畫面,難以想象。
他知曉魏昶君要造反,可他究竟要走怎樣一條路?
要知道,大明遠不是朱家的大明,天下縉紳,佔大明江山之力逾七成!
姻親宗親盤根錯節,官場鄉野無所不至,牽一髮,則動天下。
“真的殺了,這是和天下縉紳對抗......”
王旗悠悠開口。
“凡欺壓百姓,利益凌駕人命之上,無論地主,縉紳,官吏皆死!”
“心懷百姓者,方有活命之機。”
這一刻,陳衷注視眼前鮮血,觸目驚心。
這條路極難,但若魏昶君走通,難以想象!
知州楊聖文,同知張寅身亡,風波漸止。
莒州新任同知,通判,至城守,一應換上紅袍軍,民部眾人。
剛剛把控莒州軍政民生,莫柱竣,周愈才等不斷忙碌。
彼時宏仙居內,飲宴初始。
莒州隸屬青州府,雖同佔一個州字,卻不過下轄之地。
換了官吏,自然有青州府官員前來查察。
主桌上,位列最上首的,便是青州如今另一位同知,位列青州知州嚴承平,同知葉無咎之下,名為楊宗信。
只是此刻,面對莒州官場上下,楊宗信眯起眼睛,心中暗自驚歎。
軍政民生,大小事務,無論任何,凡他所問,各官吏非但不曾徵求知州陳衷,反都看向那位同知魏昶君。
便是知州所答,亦隱隱要徵求魏昶君之態。
魏昶君方才憑藉殺韃二十踏入莒州官場,尚不到半年光景。
這般手段,官場博弈豈非無往不利?
楊宗信大笑舉杯。
“諸君滿飲!”
酒杯落下,楊宗信目光轉向魏昶君,語態溫和。
“某聞魏大人力敵韃子,如今看來,自蒙陰至莒州,民間風評亦是極佳,想來民生治理頗有才幹。”
“無怪能在短短年餘,便一躍成為莒州同知。”
言及此處,楊宗信話鋒一轉。
“然官場之上,若魏大人仍有抱負,便不是無依無靠可為之。”
“當今朝堂,五品以上官吏,進退之際,已非人力所能乞及,皆是閣老,六部之博弈。”
“即便本官,若非張瑞圖閣老提攜,也不能至此。”
幾乎算挑明開口,楊宗信不再言語,只是淡淡等著。
他不信魏昶君見此天梯,不會為自己尋一份靠山。
酒桌之上,氣氛為之一肅,眾人目光匯聚。
先前笑吟吟,如今魏昶君臉色驟寒,重重放下酒杯。
“凡朝堂官吏,上食君王之祿,下奉百姓之膏,為國盡忠,為民盡心,方才不負這身袍服。”
“到楊大人眼中,吾等官身,竟是閣老六部博弈棋子,黨爭之物?”
“大丈夫自當為民為官,何為權貴!”
夏允彝等隨座文人眼眸明亮,驚歎抬頭。
韃子南下,流民四起,天災頻發,世道艱難。
朝堂之上,官場博弈,暗流湧動。
誰人顧及過為官究竟是為誰人為官?
想不到這世道,還有如此心性之官吏!
當中遭下屬官吏怒斥,偏生對方佔據大義,彼時楊宗信面色鐵青,手中酒杯擲地,拂袖而去。
只冷冷開口。
“道不同,魏大人好自為之!”
魏昶君不在意,眯起眼睛。
他就是要當著這些文人,打響名聲,亦借之告訴崇禎,莒州有一孤臣,不會被拉攏。
一則不被崇禎作為一次性兵卒消耗。
二來,也是藉此拉攏文人為自身所用。
伴隨文場散去。
為昶君邀請了夏允彝入府一敘。
“里長,夏允彝即將抵達府邸。”
聽到夏允彝三字,魏昶君放下書冊,微微點頭,目光慨嘆。
夏允彝,字彝仲,號瑗公,松江府人。
二十四歲中舉,結幾社,以圖參與政事。
但最讓他記憶猶新,是此人聽聞崇禎自縊,大廈將傾,決然募兵,以微弱之力,與韃子周旋一年餘,最終兵敗,松塘水淺及腰,卻硬生生彎腰埋頭,嗆水殉國。
房門推開,聲音響起。
“彝仲見過大人。”
身著長袍,夏允彝神色平靜,拱手作禮。
魏昶君點頭,旋即開口。
“久聞彝仲名滿松江,今吾莒州百廢待興,彝仲可願為吾幕僚,為百姓計?”
“彝仲所願,為官造福一方,若大人以官職相授,彝仲必竭盡全力,上報朝廷,下安百姓。”夏允彝拒絕的毫不猶豫。
指尖在桌面上敲打,室內寂靜,魏昶君思索片刻,看向眼前目光堅毅的書生。
“彝仲已有舉人功名,莒州尚缺掌管錢糧的管糧官,若願前往各縣及鄉鎮清丈地主田畝,也算足以勝任。”
清丈地主田畝後,隱藏田地便要交稅,無異於從這些地頭蛇身上割肉。
魏昶君也想看看,他有沒有這樣的膽子。
若是真能做事,莒州未必沒有他一席之地。
“敢不從命!”
夏允彝走了,帶著三十夜不收,星夜兼程,抵達鄉里。
“這位大人可想好了,哪些該上報,哪些不該上報,當謹言慎行才是。”
“吾等鄉老屆時受了委屈,做出什麼事,可不是吾能約束。”
手持棍棒的護院們獰笑站在院落,地主黃成負手而立。
夏允彝面無表情,狠辣揮手。
“所有田畝,一寸不可放過!”
“爾敢!”
地主黃成咬牙,猙獰開口。
“大人,鄉野路滑,走路可要小心些......”
量測開始,老僕湊上前,眉頭緊皺。
“大人三思,魏同知派你前來,怕是他的也不敢如此。”
“等清丈完成,只怕便要以你人頭,洩此等地頭蛇之憤了。”
“君不見閣老張居正乎?”
火把光焰於夏允彝面上明滅不定,唯獨眼眸璀璨。
他不在意,他只希望百姓能過上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