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真龍關在南直隸(1 / 1)
崇禎六年,安化縣,真龍觀。
老道士仙風道骨,坐在觀前。
大雪初霽,日頭微弱,卻總算讓人看到幾分生機。
馬四一如既往,穿著殘破,小心翼翼步入殿內,叩拜仙神。
誠心誠意姿態,卻宛若乞丐,瘦骨嶙峋,冷的膚色發青。
他並不在意,頭磕在青磚上,發出微弱聲響,嘴裡喃喃唸叨著什麼。
馬四不是流民,亦不是農戶,甚至不是佃戶。
他先前是地主家奴,之後又被地主送給其他人,宛若一件物品。
如今另一家地主苛責,每日只將他們這等下人當牛馬對待,只知叫他們到染坊挑布。
他不在意,本來這世道便苦夠了。
可家中幼弟才九歲,卻也被地主叫道染坊下力。
每日吃不飽,半夜餓的哭泣流淚,眼見一日瘦過一日,愈發虛弱。
越是幹不了力氣活,越是要挨鞭子。
他將自己飯菜都給弟弟,也不過多喝了零星野菜米湯。
他有心欲帶著弟弟也來道觀吃粥,只是弟弟走不動,他也背不動。
若是專程來此帶些稠粥離開,只怕那些領粥流民便要威脅毆打自己了。
遠遠的,洛水望見這少年磕完頭要走,招了招手。
“孩子,道觀今日施米,這半斤米帶回去吧。”
“記得到那邊報上姓名和籍貫。”
少年漲紅臉,提著布袋,怔怔良久,眼眶酸的厲害。
他擦了擦眼睛,跪下磕頭。
“謝謝老神仙。”
“謝謝了......”
聲音哽咽,竟是說不出話來。
馬四從沒想過,有一日自己還能被人當人看。
下山的路上還有雪,他深一腳淺一腳,恍惚前行,眼眸逐漸堅定。
如老神仙這般人,自己當日日在家潛心供奉。
若有所需,自己連命都可以給他。
與此同時,傍晚時分,一名老人艱難爬抵達,眼底是化不開的愁苦。
真龍觀。
他抬頭看著幾個字,神色複雜。
他是念過幾天私塾,年少時也曾想考科舉。
但到底是家貧,遇上前幾年大水,只能舉家賣了田地,甚至自己也成了奴籍,這才活下來。
嚴慎低著頭,侷促盯著自己衣衫,隨後厚著臉皮湊到真龍觀年輕道士面前。
“小道長,聽聞真龍觀素來樂善好施,小人有事相求。”
“不知可否借些銀兩?”
說完這句話,嚴慎幾乎不敢看面前道士,旋即又急忙抬頭補充。
“小人不是求各位道長施捨,小人會還的。”
“小人家中老妻病重,主人也不肯施用藥物,眼見這兩天額頭滾燙,氣若游絲,實在是拖不得了。”
“本欲向主人家借些錢財,主人家不肯,去其他人家借,不是要八分利,便是要數倍償還。”
“小人......小人想著,能否少些利息,小人一定會還的,若是不還,幾位道長下山找吾償命。”
這年月,讀過書的,素日都有幾分傲氣。
嚴慎說到此處,卻直接屈膝下跪,淚水嗚咽。
面前小道士退去,片刻後,拿來數百銅錢,將他扶起來。
“家師吩咐,這些錢先去看病,屆時來還便是,不要利息。”
嚴慎愕然起身,旋即訥訥開口。
“不錯,不要利息,老先生,救人要緊,且自去吧。”小道士笑著。
嚴慎轉頭看向另一邊,老道士慈眉善目,和煦點頭,這一眼幾乎讓嚴慎再度流淚。
“老仙師慈悲!”
星夜,一箇中年漢子哽咽盯著房屋,無助絕望。
身邊也站著一個佃戶,目光悲憫,落在前方。
三日前入夜又下了一場大雪,比最初那場雪更大。
中年漢子出門砍柴,留下病重妻子在家。
想不到大雪壓塌了房舍,幾根橫樑砸下,徹底將此地掩埋。
初時還能聽到妻子聲響,及至如今,竟是沒了聲音。
最初他也曾試圖叫上週邊佃戶一同救人,可橫樑太重,沒三五個人抬不動,他們兩人,實在沒力氣,另一個佃戶見狀直接離開了。
其他人老弱病殘,且沒一件厚衣服,不敢出門。
畢竟出門若是染上風寒,怕是幾日便能要人命,他們又沒錢醫治。
至於去更遠地方叫人,不出銀子,只怕也沒人願意。
他哪來的錢。
身邊佃戶套著好幾層厚麻布衣服,發抖嘆息。
“走吧,劉老大,救不了了。”
意思是放棄妻子性命,可劉老大沒說話。
這世道,人命太賤。
劉老大抹了一把臉,絕望低頭。
直到下一刻,身後傳來積雪被踩下聲響。
“劉老大,我給你帶人來了。”
“真龍觀道長來了!”
洛水帶著幾名道士,開始清理救人。
所幸只是被橫樑蓋住爬不出來,人卻也沒受傷,凍的幾乎昏死過去。
洛水開啟腰間水壺,灌了些溫水,一時三刻,人便清醒過來。
劉老大淚水滾滾,帶著妻子向離去的洛水老道磕頭。
“謝謝道長救命。”
兩月時間,真龍觀愈發大了,開始熱鬧。
百姓因為感恩,紛紛稱老道洛水為慈善賢師。
另一邊,地主胡嵩正帶著七八個打手前往佃戶家裡收租。
“反了天了,這些殺才,還幹起了拖欠租子的勾當!”
胡嵩罵罵咧咧帶人進了山。
只是不過半個時辰,便被攔住去路,面前赫然站著七八個山匪。
胡嵩卻也沒畏懼,畢竟身後跟著幾個吃飽穿暖的打手。
“滾開,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誰,劫道到老子頭上了。”
然而下一刻,為首山匪猛然動手,頃刻間便已斃命兩名惡奴。
身形魁梧,赫然正是王旗!
王旗等人宰了幾名家奴,才將膽寒哭泣的胡嵩帶走,讓人傳訊,叫胡家拿錢贖人。
直到胡嵩被贖回,第一件事便是求柳家掌控官府剿匪!
只是柳家並不在意,故而沒有回應。
得到訊息的王旗正在吃飯,如今他面色冰冷,目光掃過。
前方和他一同吃飯的還有七個人。
這七個都是被柳家害過的亡命徒,現在都跟著他。
“柳家趁著災年收了地,還搶走我妻子。”
“家中老父病重,姐姐不過求些醫藥,竟被他們擄去,回來便成了一具屍體。”
聽著幾人各自開口,王旗眯著眼,知道,里長計劃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