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明朝的少年說(1 / 1)
恢弘水流自天工院頂上空一瀉千里,沉悶衝擊聲震耳欲聾。
盧象升看的直了眼,撩起衣袍,指尖在鏜床正在加工的炮管上輕輕叩響。
錚!
金屬顫音穿透工坊蒸騰的水霧。
他望著眼前青銅巨龜般的機械,喉頭髮緊。
洛石村後山囤積引流之水在暗渠裡奔湧,帶動五丈木輪隆隆轉動。
新式鑄鋼法鑄造的精鋼鏜刀,將生鐵炮胚切削得火星四濺。
藍紫色光點落在他衣袍上,燙出細小的焦痕。
“小心!”
負責安全的紅袍軍拽著他急退兩步,眉宇間有些緊皺。
若非此人是里長帶來,單是方才的舉動,便要罰他抄寫安全條例數十遍。
整根炮管在支架上旋轉起來,鏜刀切入鐵胚的尖嘯聲震得耳膜生疼。
水流推動的連桿機構如同巨獸筋骨,銅鑄齒輪咬合處迸出硫磺味的青煙。
盧象升衝著那紅袍軍訕笑,旋即聲音有些乾澀,盯著魏昶君,又扭頭看了一眼一旁的匠人。
“這般...這般造炮,需幾日?”
“若水力不絕,三日可成。"工匠抹了把臉上的鐵屑。
"比人工鏜孔快二十倍不止。”
盧象升掌心貼上仍在震顫的炮身。
禹城平原廝殺的畫面突然在眼前炸開。
大清自登萊帶走的火器炸膛時,碎片就是這樣灼熱。
他望向天空,只見一角,這才驚覺自己正站在某個巨大裂縫邊緣。
河水的咆哮聲中,刀輪仍在不知疲倦地啃食鐵塊,飛濺的火星在青磚地面烙下點點焦斑。
李自成和張獻忠已驚呆了。
他們不是沒有城府,可見過禹城平原紅袍軍一戰的人,誰敢說不眼紅紅袍軍的火器?
若是有了這般火器,他們也敢打大清,也敢傳檄天下。
原本他們以為那些火器已經是魏昶君締造的紅袍軍數年積蓄。
現在才知道,一切不過是冰山一角。
“難怪,難怪一個小小的村落竟安炮數百門。”
“他孃的,若是換做老子,只怕要派出一半的兵力停在此處。”
李自成嚥了一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著那些鏜床,惡狠狠開口。
張獻忠沒嘲笑他,一反常態,跟著狠狠點頭。
眼前鏜床至少有三五十個,這一月能造多少火炮?
只要火藥足夠,用火藥淹了大清都成,這還打什麼,騎兵?皇太極那點騎兵,拿來給這些火炮塞牙縫都不夠!
更讓他們難以置信的,是魏昶君擺弄的新部件。
“隨魏某去看看新的吧。”
魏昶君是當真一點也不藏私,徑直帶著三人向另一扇門走去,那扇門外,正在運輸剛剛從鏜床送下來的零部件,但和火炮部件截然不同。
盧象升三人走的時候,竟還依依不捨,盯著那些鏜床,快要流出口水。
跟著走進另一間殿堂,此處看起來比之前水力鏜床看起來要小得多,但其中的部件卻讓盧象升幾人再度一愣。
數十個零部件均是上好的精鋼鑄造,閃爍寒芒。
生著大鬍子的工匠正低頭一點點搖晃著,將那些部件組裝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張床?
旁邊還有搖桿和各類器械,組裝完成後,盧象升湊到一旁,看著那名工匠緩緩搖動搖桿,轉動時,帶動精鋼刀頭,一點點切割鑄造鐵塊。
“這是用鏜床製造的零部件組裝的機床,可以快速塑性各類銅鐵部件,包括零碎的小東西。”
魏昶君熟練上前,轉出一顆帶有螺紋的鐵釘,在盧象升三人面前晃動幾下。
“這些機床上生產出來的零部件,一點一點,構成了之前諸位乘坐的火車。”
“水力紡紗機,各類火銃零部件都可以在此機床上完成,目前,天工院成型投入生產的機床,共有一百餘部。”
“若是全都用來製造火繩槍,一月能造兩千餘把。”
輕描淡寫的語氣,讓盧象升目光逐漸灰敗。
兩千餘,一年就是數萬。
前些時日在禹城平原所見的火器之戰歷歷在目,他愈發沒信心了。
按照魏昶君的說法,如今紅袍軍上下數萬人,若是人手一件火器,加上那些威力奇大的火炮,怕是能輕而易舉擊潰數倍敵軍。
大明沒士氣,更不必提,火光一炸開,就得潰散逃跑。
李自成如今也沉默了。
一雙眼睛只是死死的盯著火銃製造的流水線,沒了興致。
難怪魏昶君如此大方,帶著他們毫不猶豫的參觀這些紅袍軍的隱秘。
他只是篤定自己這些人學不走。
別的不說,如今他們軍中連鍊鋼都不會,遑論製造鏜床,機床。
他忽然想到昔日,魏昶君最初得罪太監和東林黨,不正是因為來縣鐵礦嗎?
所以,一切從那時候舊開始佈局了。
李自成笑了,笑的有些無力。
自己一直認為魏昶君此人擅長權謀,各方借勢,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才能在亂世中僥倖崛起。
難怪自己會被此人刷的團團轉,單一個鐵礦,已算計了數年。
而那時魏昶君甚至還要兼顧經濟發展,勢力擴張,應對朝堂算計,設法架構經濟體系。
這傢伙,心思深的不像人。
彼時魏昶君正色看向三人。
“先前諸位不信魏某和身後的百姓能改變這個世道,化不可能為可能。”
“如今親眼所見,又當如何?”
“諸位眼前所見的水力運用,器械生產,火力運用,追根究底,都在格物。”
“今紅袍軍能斬大清,靠的也正是此等力量。”
“魏某還有一言。”
“未來某日,人能乘器械升空,朝於京師,暮至泰西,諸君可信?”
“甚至某日,吾等能乘空破霞,玉兔蟾宮,盡在腳下,諸君可信?”
接連開口,盧象升,張獻忠,李自成三人皆是身軀一震,瞠目結舌。
之前魏昶君所說,至少火車再鑄造精良,便有希望達到。
但如今須臾橫跨汪洋,人力登上月亮,他們實在不敢想象。
這一刻,魏昶君格外肅穆,青衫嚴整,看向三人。
“故今日之事,不在大明,亦不在大清。”
“天下在天下人,不可把持於一家一姓,自此格物開智,人人如龍,如此,方可使吾等不受欺辱,屹立世界之巔。”
“諸君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