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大西軍的好日子(1 / 1)
平山鎮外的雪原上,兩百輛紅漆輜重車碾過冰轍。
李自成解開棉布領口,撥出的白霧在寒風中扭曲,酒味也消散了許多。
“看看這車轍印。”
李自成用馬鞭敲了敲凍硬的泥地,蹲下身的時候徹底醒酒。
“三寸深的輪印,車上怕不止五千斤糧草。”
拉扯的驢子打了個響鼻,鬃毛上的冰碴簌簌掉落。
張獻忠盯著車轍,心中隱隱開始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紅袍軍倒是捨得,紅薯粉條成車地送,聽說昨日還往你營裡送了百口鑄鐵鍋?”
他忽然壓低聲音,眼角的刀疤微微扭曲。
“你帳下那幾個掌勺的伙頭軍,如今怕是要改姓魏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青石子的素色披風在雪地裡格外刺目。
這位紅袍軍總長不過二十出頭,翻身下馬時,靴筒裡露出一截羊皮紙。
李自成莫名想到一個詞。
整編文書。
“兩位將軍請看。”
青石子依舊穿著樸素道袍,從懷中掏出個油紙包。
“這是紅袍軍新制的壓縮軍糧,掰一塊能頂三個饃。”
紙包展開,暗紅色的肉乾泛著油光,混著炒米和鹽粒的香氣撲面而來。
張獻忠的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運動會前,自己營中餓得打滾睡不著計程車卒,那些崽子現在怕是在紅袍軍的灶臺前排著長隊。
青石子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笑著指向伙頭軍炊煙。
“今日殺了二十匹蒙古傷馬,燉了白菜和土豆粉。對了,將軍的坐騎該換掌了?”
張獻忠摸著馬鞍上新釘的銅釦,忽然覺得掌心發熱。
這些銅釦是今晨紅袍軍的鐵器營特意打造的,說是防凍防鏽。
他抬頭望向大軍住在所在,嶄新的羊毛帳篷像白蘑菇長在這篇雪地裡,帳頂的纓旗在暮色中招展。
夜幕降臨時,雪地上燃起篝火。
張獻忠看著一個個排著隊領飯菜的大西軍將士,目光復雜。
香氣四溢的粉條,鹹肉,還有壓縮軍糧煮出來的糊糊。
滿口都是肉香,放的油鹽不少。
就連李定國都大口吃著,端著碗又去加了一碗。
如果說跟隨紅袍軍剿滅大清之前,他們這些人吃不上飯,那運動會之後,剿滅大清時,他們也僅僅只是靠著紅袍軍,勉強供應上了饅頭和白菜。
算是勉強能吃飽。
現在,他們人人都能吃上肉了。
張獻忠分明看到幾個少年蹲在一旁抹眼淚,一邊吃一邊嗚嗚的哭。
“當年要是有這些東西,老孃就不會餓死。”
“那一年回家的時候,他們說我家裡的妻兒就是餓死的。”
“聽說開門的時候,已過去了十幾天,兩個人冷冰冰的凍成了一塊......”
大西軍這群腦袋懸在褲腰帶上的傢伙,和大清廝殺的時候沒掉一滴眼淚。
可現在卻再也繃不住。
家裡人到底是沒熬過去,沒等到好日子。
紅袍軍負責分發糧食,運輸輜重的五十人衛孫老六手裡大勺壓根不抖,每一次都笑吟吟給這些漢子裝滿一大碗,一邊的新鍋還在熬著,特意加了不少雞蛋。
“別哭,以後啊,都是好日子。”
孫老六的聲音粗糙嘶啞,偏偏語調溫和的很。
他親眼見過里長,里長對每個人都是這般的。
所以,他也會告訴這些大西軍和闖軍的將士,就像昔日啟蒙部的啟蒙師一樣。
以後大家都會為了同一個理想奮鬥。
一句話竟讓最前方的幾個漢子哽咽的聲音更大了幾分。
以後都是好日子啊。
張獻忠心中不妙之感愈發濃烈,到底沒弄清這般感覺從何而來,只皺著眉。
倒是李自成黑著一張臉,讓張獻忠覺得奇怪。
“有肉吃了反而不高興,這是怎麼了?”
他指尖敲打著碗筷的時候,李自成正冷冷盯著和這些軍漢一同排隊打飯的青石子。
那身道袍越看越覺得煩躁,直恨不得將之撕了。
李自成咬牙切齒吃肉的模樣,看的張獻忠想笑,良久,才聽李自成大口嚼著肉,嘴裡含糊不清的咒罵。
“賊道士!”
張獻忠這才想到,之前紅袍軍暗中起勢時,便聽聞李自成被真龍軍裹挾著,在山東各處流竄,時常被真龍軍威脅到處攻打城池。
這也難怪李自成如今滿心憤懣。
想到這,張獻忠自從朝廷圍剿中逃出來後,破天荒伸手拍打著李自成肩膀,咧嘴嘲笑。
“老子的兵馬至少從來沒被紅袍軍揍過。”
李自成愈發惱怒,破口大罵。
“入你娘!紅袍軍要揍爾等,也是易如反掌。”
“有什麼好得意的。”
幾句話聽的周邊將士一陣鬨笑,倒是不少人看著李自成,吵架的時候也忘端著碗嚼著肉。
張獻忠嘿嘿笑著,也不搭話,只拿眼斜睨著李自成,氣的李自成愈發暴怒。
混鬧一回,李自成也收斂了神情,眯起眼睛盯著張獻忠。
“若老子是魏里長,收了這十幾萬兵馬,便要第一時間打散這批兵馬。”
“否則像之前義軍一般,投靠了朝廷之後又幾次反水,威脅甚大。”
遠處篝火傳來噼啪聲響,張獻忠也沒了調侃的心思,皺眉沉思。
他們倒的確沒有反叛之心,但平心而論,換做他們收了這樣一支兵馬,只怕也不會安心。
不僅要將這批兵馬打亂,更要將最具威望的領頭之人斬殺。
否則此人振臂一呼,大軍自然又會亂了。
所以自從大清平山鎮一戰之後,無論是他和李自成,還是李定國,孫可望,李懋這些人,都顯得有些憂心忡忡。
卸磨殺驢的梟雄,他們見慣了,能無聲無息組建出這般紅袍軍的,自然也不是良善之人。
所有人都在等,等紅袍軍接下來的應變。
“如若那位里長當真能安穩安置好這批手下的弟兄,老張也真願意去看看泰西諸國的夷族是不是如魏里長所說那般戰力彪炳。”
“就看接下來紅袍軍如何抉擇了。”
暮色中,篝火仍舊炸開細碎的聲響,滿營將難得睡了一個好覺,這是他們這些年頭一次不擔心官兵襲殺。
有少年士卒又想到黃昏時紅袍軍說的話。
以後啊,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