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因希望而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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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書院......這些,都是匠戶的孩子?”

親兵聽的瞠目結舌,看著眼前畫面,有些不知所措。

一個匠戶,身份比尋常農戶還要低賤,在大明想要成為讀書人,士農工商中,唯有工匠,是世世代代不允科舉的。

想做官,那就做朝廷的工匠,說到底還是工匠。

但現在,就在他們眼前,一群工匠的孩子,在讀書識字。

盧象升心中情緒複雜,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絕望,只有蒼老嘶啞的聲音不都安響起。

“讀書好,讀書好啊......”

他又想起了那位里長曾經告訴他們的話。

有一天這片山河上,所有孩子都能讀書識字,知理明義。

他們會一起建設這片土地山川,一起屹立在文明之巔。

可這所工人書院不僅僅在教導開蒙的三百千和幼學瓊林,當盧象升和親兵走到青磚壘起的轉角,聽到的還有其他聲響。

青衫先生領著蒙童誦讀的,竟是徐光啟的《農政全書》節選。

甚至還有教導數算的聲音和算題,教導格物的先生正帶著幾個孩子在外面一點點搭建試驗場。

“大人......”

親兵驚呼被市聲吞沒。

盧象升的視線模糊工業區招工和紅袍銀號變革的硃砂告示前,掌心突然觸到溫熱,卻是個梳羊角辮的女娃遞來烤地瓜。

“軍爺吃。”

孩童笑容天真,只看著盧象升磨破的寒酸衣衫,歪著腦袋笑。

盧象升顫抖著剝開焦皮,金黃的瓤冒著熱氣。

恍惚看見前些年在真定府,饑民把觀音土捏成饅頭哄孩子入睡的景象。

他彎下腰的時候,兩顆滾燙的水珠砸在青磚上。

原來濟南城的夕照,竟和老家宜興的稻花煙雨一樣灼人眼目。

城頭紅袍軍的瞭望哨正在換崗,街頭巷尾竟有百姓放聲高歌。

因為這一刻,紅袍軍民部官吏正帶著許多人在公審縉紳,分配那些佃農被強奪的田產。

趾高氣昂,耀武揚威的縉紳按照公審的結果被帶走。

不曾欺壓百姓的地主只被取走田產重新分配,謀財害命的縉紳則依罪狀判刑。

盧象升在這裡頭一次看到挺直了腰桿的佃農。

這些一輩子苦哈哈在地裡刨食的農戶,只在山東幾府之地,能堂堂正正的做個人。

盧象升眼裡的淚大顆大顆滾落,落在逐漸冷卻在大雪中的烤紅薯上。

他很想在大明治下看到這樣的場景。

可他知道,他看不到。

“回去吧。”

哭過的聲音嘶啞又絕望,盧象升翻身上馬,竟不如往日那般利落,連腰都佝僂了幾分。

帶著親兵走的時候,冷的像石頭一樣的烤紅薯被他揣在懷裡。

“督師......”

回到軍營,親兵沉默著低頭,終於開口。

“清河那邊又在催了,還有監軍的太監......”

盧象升疲憊聲音響起,揮了揮手。

“知道了。”

親兵欲言又止,終於轉身走出,這一刻,盧象升從懷中取出那塊紅薯。

運動會上,他已答應過,不與紅袍軍兵戎相見。

魏里長說的沒錯,這天下,死的人太多了,可他到底是大明督師。

這一刻,盧象升緩緩提筆。

風雪中,營帳內忽然傳來的高呼,讓左良玉和王樸驚醒。

“督師!”

他們匆匆趕到帥帳的時候,此地已被天雄軍圍的水洩不通。

直到兩人看清楚帥帳中的景象,如遭雷擊。

盧象升自斃。

火光中,盧象升軀體已冷。

惟案頭陳著一方書信,一塊已凍僵的紅薯。

殷紅滿地,觸目驚心。

左良玉有些發抖,伸手拿起信箋,一字一句地誦讀。

“吾平生最痛之事,非關外韃虜刀鋒。”

“昔崇禎六年山西道旁老嫗,以樹皮活命子孫,自食馬糞。”

“今紅袍軍治下稚童竟能持白饃追逐嬉戲,此等世道,縱使聖賢復生,又當如何苛責?”

“鄖陽剿匪,張獻忠部卒餓極分食泥土,今運河兩岸降卒面色紅潤,醫帳綿延如雲。”

“及夢陣亡兒郎問,督師,若早降三年,保定府爹孃能否多吃一頓飽飯?”

“吾願以布衣覆體,左襟請縫入濟南稚子所贈烤薯。”

“若他年清明有酒,半壺澆於宜興祖墳,半壺當灑向麥田,麥苗不分畛域,青時皆向蒼天。”

“麾下八千子弟並諸路兵馬,家有高堂者歸鄉盡孝,餘者自決去留。”

“且記取崇禎十年滁州城外,吾等剿殺之流民,與今日紅袍軍所護百姓,本是同根所生。”

“罪臣盧象升絕筆......”

親兵哽咽,失聲痛哭。

這位督師和所有總兵都不同,組建天雄軍這些時日,從來都和軍中將士同吃同睡。

但如今,他死了。

左良玉唸到最後,竟有些念不下去,只死死攥著紙張。

他本是兵閥,攫取利益自為本性,縱然如此,也不由為這位一生操勞的督師胸懷而失語。

若廝殺韃子,他們義不容辭,但與紅袍廝殺,左良玉和王樸並未打算聽從朝廷安排!

“傳訊京師。”

這一刻,左良玉深吸一口氣,聲音洪亮。

“著人就地取材,鑄棺槨。”

“為督師大人,扶靈歸鄉!”

左良玉拱手行禮,神色鄭重。

“江東左良玉,送督師!”

王樸同樣拱手,難得收斂貪婪,為之動容。

“王樸,送督師!”

“黃得功,送督師!”

“劉良佐,送督師......”

一夜明軍,哀哭遍野,大雪中漫天白幡!

盧象升死了,軍中各路總兵群龍無首,如今不知所措。

但左良玉和王樸幾人卻格外平靜。

至天明,監軍太監面色陰沉,匆匆趕來,眼見盧象升手書,神色陰冷暴怒。

“好啊,盧象升這是要反了!”

“這等人,死了都該論罪,來人,來人啊,押送棺槨至京師!”

這不是明擺著要讓麾下兵馬投敵嗎?

太監面色陰沉,想到之前種種,眼眸戾氣彌散。

難怪清河兵馬屢次催促,盧象升就是不同意廝殺。

然而話音剛落,卻見軍帳中寂靜無聲,左良玉,王樸,黃得功一行冷冷看著自己。

太監心底生出幾分不妙,沒來得及說話,左良玉腰間刀鋒綻開寒芒!

“擅動督師遺體,死!”

與此同時,左良玉,王樸等人派遣投誠車隊,已至東昌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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