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陛下,準備被捆吧(1 / 1)
劇烈的咳嗽聲從樸素宮殿內傳出來。
崇禎睜開眼,身邊響起皇后的哀哭。
“皇爺......可算醒了。”
朱由檢眼底的周皇后穿的衣服比他的還要差的多,崇禎晃動著腦袋,只覺得仍天旋地轉。
他恍惚間伸手,這才發覺,原來周皇后穿的,還是許多年前魏昶君自山東進貢來的布料。
呵,他忽然覺得可笑。
昔日贈送他們衣服的人,如今正帶著數十萬兵馬,就等在京師之外。
伸手推開周皇后端過來的湯藥,崇禎猛然起身,面色慘白,踉踉蹌蹌下了床。
白髮的崇禎看起來哪裡還有少年君王的意氣風發,如今看起來竟似老了十幾歲。
這一刻崇禎站在乾清宮的臺階上,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
風捲著枯葉掃過宮牆,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無數冤魂的低語。
他忽然想起這些年自己的失敗。
胡亂任用大臣,疑心病重,在位九年,換了多少位首輔?
殺了多少大將?
剿寇不利,養寇自重,遼東戰事一敗再敗,朝廷黨爭不休,天下糜爛至此,他竟找不出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或許孫傳庭和盧象升可以信任,但孫傳庭,是被硬生生逼死的。
至於盧象升。
崇禎心底莫名生出幾分愧疚。
那個被強行奪情起復的書生,在見到紅袍軍之後,竟寧死也不肯效忠大明瞭。
那點愧疚很快彌散,化作怒火。
因為崇禎是天子,天子是不需要愧疚的。
於是崇禎手指猛然扣入窗欞。
那些東林黨文人整日高談闊論,說什麼眾正盈朝,何其可笑!
他們結黨營私,爭權奪利,卻從未真正為天下百姓做過什麼。
若說唯一做過什麼......崇禎沉默了許久,突兀想到昔日魏昶君抵達京師的時候所說的話。
桃花鹽,狀元肉。
這才是那些大臣的本質,不是嗎?
至於那些百姓......那些他從未真正看過的百姓,過的又是什麼樣的日子?
於是崇禎來到書房,看著昔日的卷宗和史書,冷冰冰的史書看起來格外刺眼,荒蕪幽靜中翻動的紙張讓他有些呼吸不上來。
翻一頁,是陝西大旱,人相食。
再翻一頁,是河南蝗災,餓殍遍野。
再翻一頁,湖廣流寇肆虐,村落盡成廢墟......他曾以為自己是勵精圖治的明君,可如今才明白,他所謂的殫精竭慮,朝乾夕惕,不過是困在京師皇城裡感動自己罷了。
他從未真正為那群他不肯正眼看的人考慮過哪怕一次。
崇禎苦笑,絕望如潮水般湧來。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佩劍,劍鋒映著殘陽,泛著冰冷的寒光。
自己最後勤王的大軍也已經投靠了紅袍軍,那現在自己還有什麼呢?
城內的官吏已經許久不曾上朝了,現在想必正在拼命尋找一條生路吧?
那些大喊著死國的讀書人呢?
自己現在,一無所有。
他是不瞭解兵事,但他知道,十餘萬兵馬在鉅鹿沒守住三萬紅袍軍,如今八千兵馬,憑什麼能守住京師外的數十萬紅袍軍?
自己最後的時刻到了。
一如落日黃昏。
但自己會隨著大明腐朽,和宋史中的那位小皇帝一樣,絕不苟活!
“陛下!”
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崇禎回頭,看到錦衣衛千戶林小山快步走來,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至少......至少還有忠臣。
於是聲音沙啞而疲憊。
“京師守不住了,朕......已無顏見列祖列宗。”
這一刻,他深吸一口氣。
“傳朕旨意,錦衣衛全體集結,死守皇城!朕寧可戰死,也絕不受辱!”
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忽然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陛下,您真以為......錦衣衛還是您的錦衣衛?”
昔日恭恭敬敬,驍勇善戰的錦衣衛抬頭,沒有用以往低著腦袋的姿態,而是一雙眼眸平視自己這位天子?
崇禎一愣,尚未反應過來,林小山已輕輕拍了拍手。
剎那間,殿外腳步聲急促響起,數名錦衣衛押著一群被繩索捆縛的人走了進來——皇后、太子、公主、嬪妃......崇禎所有的親眷,竟全被綁縛至此!
繩索深深勒住皮肉,滲透出血漬,被堵住發不出聲音的妻兒孩子只是望著他流淚,就連之前準備喂自己湯藥的周皇后也絕望的看著他。
崇禎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你們......你們竟敢造反?!”
崇禎怒吼,手裡準備用來殉國的長劍猛然對準林小山,聲音顫抖,也夾雜著幾分難以置信。
“朕待爾等不薄!錦衣衛乃天子親軍,竟敢背主求榮?!忠孝節烈何在?!”
林小山緩緩轉頭,臉上的恭敬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戲謔般的冷漠。
“陛下,臣不是錦衣衛。”
他輕聲道,旋即變了臉色,鄭重看向城外,眼底熾烈純粹。
“紅袍軍夜不收,第三營第三隊十人衛,林小山,見過大明天子!”
大雪恢弘,飛魚袍下,青年扶刀,站得筆挺!
紅袍!
只是聽到兩個字,崇禎瞳孔驟縮,渾身發冷。
他想說些什麼,或者是怒斥,或者是苦笑,可他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來。
“至於錦衣衛的身份......”
林小山聳聳肩。
“是買來的。”
“身為天子鷹犬的錦衣衛,在歸附東廠管轄之後,皇帝,你可知曉那些太監是如何照顧錦衣衛的?”
“就在上個月,還有錦衣衛的妻兒得病滿城找不到好醫師,最後死在家中。”
“該錦衣衛倒是品格不俗,可這品格跟著大明都沒錢治人。”
“這樣的錦衣衛,憑什麼對你效忠?”
崇禎暴怒,卻又瞬間陷入深深的絕望。
錦衣衛腐朽至此,竟連最貼身的親軍都被紅袍軍滲透,可他不怨錦衣衛。
因為他知道,那些錦衣衛,或許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崇禎只怪自己,一生自詡精明,卻連身邊的人是忠是奸都分不清!
“逆賊!全是逆賊!”
他嘶吼著,聲音裡充滿不甘與憤怒,衝著林小山狠狠揮舞長劍。
只是經年的疲憊和案牘操勞,已經讓他沒了力氣,加上之前傷病未愈,眼下面對這些紅袍軍中百裡挑一的夜不收,根本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林小山冷笑一聲,揮手。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