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金手指又如何(1 / 1)
大明京師,子夜。
紅袍軍如今在京師晝夜巡邏,昔日混亂的京師如今竟是一片祥和。
給當代寫完信的魏昶君揹負雙手,起身,目光透過窗欞。
呼嘯的寒風夾雜著大雪,眼前畫面逐漸和昔日記憶重疊。
他抵達此處之前,也曾去過另一個時代的這座城市,深夜燈火通明,高樓大廈,國泰民安。
他會努力將這個世道也締造成那樣的繁華盛景。
不光是這裡,還有海上。
在後世,他們的博物館裡,最精美的藏品根本不在自己手中,而在西洋。
在那個打著所謂文明稱號的小島上,陳列著來自不同國度的歷史文化底蘊,有的被擺在玻璃櫥窗中,有的乾脆就那樣隨意被人放置,暴露在空氣中。
那些東西從何處來?
等這片山河清掃乾淨了,他會告訴這個時代,一個數千年前便始終坐在棋盤上的大國,究竟為何被稱呼為上國!
而在此之前,他會將所有隱患一一掃除乾淨,決不妥協。
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宛如一尊沉默的雕像。
案頭的《大明事感錄》突然浮現出墨痕,他轉過身,翻開書頁。
新出現的墨跡也許帶著當代特有的化學墨水氣味。
他逐字閱讀,嘴角漸漸繃緊。
“呵......”
一聲冷笑在寂靜的書房響起。
他們在說什麼?
斷掉一切支援,切斷一切技術?
魏昶君只覺心冷。
他們忘了......最初自己穿越到這裡,只想著安身立命,好好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
是他們告訴自己,不處置匪徒,不處置地主,不處置貪官,就活不下去!他們甚至殷殷期盼自己能帶著兵馬改變這段世道的屈辱和絕望。
所以自己遵從他們,一路從最底層的泥潭中掙扎了整整十年!
可現在,他們又告訴自己,是自己屠戮過甚,矯枉過正,為了不讓自己斬殺縉紳宗親,居然威脅自己要斷了一切技術支援。
“好,好得很!”
魏昶君眼眸充血,心中隱隱浮現出越來越多的臉。
穿著破舊衣服躺在莒州官道上的餓殍,那些菜市上懸掛的人臘,還有囤積在地主糧倉裡發黴的糧食,以及一牆之隔高高隆起的腹部,裡面填滿的觀音土!
這一刻,心緒幾乎被怒火淹沒,魏昶君提起毛筆,蘸滿硃砂,在大明事感錄上重重落筆!
「諸君坐而論道,安知民間疾苦?爾等所見不過故紙堆中隻言片語,而我親眼目睹......」
坐而論道?
是的,他就是要用最直白的話語去戳穿這些俯瞰時代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好友!
他們對這個時代的所有了解,都是源於歷史記載。
或許某家家族記載著他們為當地修築了道路,或許某縉紳為百姓爭取了一年免去賦稅,亦或者是某宗親王爺為窮苦的百姓斷了案子,還人清白。
可是!
可是那些百姓到底是怎麼走到那一步的,為什麼他們不能像後世一樣,自己自發捐錢修路,為什麼他們會窮苦到無法繳納賦稅?
難道不是因為這些縉紳,這些地主,王爺,宗親無休止的,世世代代的欺壓?
他們將百姓的血榨成腹中油水,還要反過頭要求百姓們對他們歌功頌德。
而就是這樣的記載,讓後世覺得自己矯枉過正,讓後世覺得自己這個穿越者為了一己私慾失控了,將會成為一個暴君?
沒有親眼看到這個時代的慘烈,他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在後世會有人說,這是一個吃人的世道!
筆鋒突然頓住,魏昶君的眼前浮現出越來越多的場景。
他發兵前來京師的一路殺,幾乎見遍了人間的苦難!
保定府郊外,餓殍遍野,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蜷縮在死去母親懷裡,手裡還攥著半塊被啃得發白的樹皮。
而三十里外的豪紳宅院裡,歌姬正唱著新譜。
陝西逃來的流民就在紅袍軍來之前,剛剛和別人換了孩子!
他甚至不敢想那個母親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將哭泣的孩子放到別人手中的。
剜心疼痛中,毛筆猛地落下,硃砂如血。
「七歲女童生啖其母之肉!此非天災,實乃人禍!縉紳宗親,食民膏血而肥,修橋鋪路之小惠,不及盤剝之萬一!」
最後一劃幾乎劃破紙面!
砰!
魏昶君擲筆於案,任由硃砂傾瀉,起身推開窗戶,大口喘著氣。
京師的夜空繁星如沸,遠處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
殺!
魏昶君轉身,燭光在他半邊臉上跳動,他喃喃開口。
“既然史書只會記住殺人者的名字,那就讓我來做這個惡人。”
《大明事感錄》在他身後無聲翻動,現代的回信正在形成。
魏昶君沒有回頭,他知道那無非又是勸他適可而止,循序漸進的陳詞濫調。
“你們不認可我的行為,那就不認可!”
“我魏昶君,不在乎,我只要我看到的這些活生生的性命,好好的,像一個真正的人一樣活著,而不是像狗一樣沒了尊嚴,還活不下去!”
與此同時,當代也在看著回信,筆鋒凌厲鋒銳至極。
「諸君欲斷援助,悉聽尊便。魏昶起於微末,死尚且不懼,況區區技術乎?民可載舟,亦可覆舟。今民心在我,縱無鋼鐵鉅艦,亦有血肉長城!」
會議室陷入死寂。
許久,陳科輕聲嘆息著。
“他真的不需要我們了......”
他們都知道,穿越者的大勢,已經成了。
而與此同時,老教授顧成只深深看了一眼,沒再說話。
雷請議仍是怒火洶湧,面色鐵青,宛若看到好友誤入歧途,但這次顧成甚至沒打算插手,腦海中只是莫名開始浮現出出土的一點點記載。
研究歷史,要靠文物和記載。
但記載就一定是正確的,一定是沒有任何主觀思想和偏見的嗎?
昔日身為蒙陰縣丞的穿越者,難道真的桀驁狠辣?
他不相信這樣的人,能讓一個積弱之地,民心所向,連大清都能輕易擊潰。
更不相信這樣一個人,能讓百姓生死相隨。
到底誰錯了?
他不知道。